过黑风岭的第三天,沧江出现在眼前。
江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浑浊的江水奔腾东去,涛声如雷。江边零零散散地漂着些木筏、破船,还有泡得发胀的尸体,随着浪头一起一伏。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到了。”楚云勒住马,指着江对面,“那边就是江南。镇江府的地界。”
余二狗顺着望去。对岸隐隐约约能看见些房屋轮廓,还有炊烟升起。好像确实太平些。但这边的江岸,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百、不,几千人挤在江边,像一群被赶到绝路的牲口。有拖家带口的流民,有衣衫褴褛的溃兵,也有零零散散的江湖人。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江面,望着那十几条渡船。
渡口被一群兵丁把守着,清一色的青色衣甲,胸口绣着一个“林”字。为首的是个矮胖军官,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品茶。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渡江,一人十两。无银者,劳役十年。
“十两……十两啊……”余老三喃喃道,脸色灰败。他把全家的家当都掏出来,碎银子、铜板、甚至王氏的一根银簪,总共不到三两。这还是楚云昨天硬塞给他的“安家费”。
“爹,不急。”余二狗说。他转头看向楚云:“楚大哥,楚家军能过江吗?”
楚云摇头:“我们跟江南世家有旧怨。林、陈、王三家把持着江南,林家控制渡口,陈家控制粮道,王家控制盐铁。楚家军是北军,他们视我们为威胁,绝不会放我们过江。我们驻扎在南岸,已经是他们容忍的极限了。”
“那你们怎么活?”
“打猎,捕鱼,偶尔……接点私活。”楚云含糊道,“二狗兄弟,你们是百姓,又拿着楚将军的信物,或许能谈。我去找林家的人说说。”
他翻身下马,走向那个矮胖军官。两人交谈了几句,军官斜眼看着楚云,突然哈哈大笑,茶水都喷了出来。
“楚云,你他娘的是不是打仗打傻了?”军官指着楚云的鼻子,“一个毛孩子,拿着块破玉佩,就想让老子放行?还四十多口人?你当老子这是善堂?”
楚云脸色铁青,但强忍着怒气:“刘校尉,行个方便。这些人都是北边逃难来的百姓,拖家带口,不容易。您高抬贵手,楚家军记您这个人情。”
“人情?”刘校尉啐了一口,“你们楚家军的人情值几个钱?要过江,行啊,一人十两,童叟无欺。没钱?看见那边了吗——”他指着江边一片空地,那里搭着几十个窝棚,窝棚里影影绰绰,都是人。
“去那儿等着,啥时候凑够钱,啥时候过江。等不及的,签了卖身契,去林府为奴十年,管饭,不打死。自己选。”
楚云握紧了剑柄,刘校尉身后的兵丁立刻围上来,刀出鞘一半。气氛骤然紧张。
这时,余二狗走了过来。
“刘校尉。”他仰头看着那个矮胖军官,“我们确实没钱。但能不能让我们先过江,到了江南,我们做工还钱?”
刘校尉低头,看见是个孩子,乐了:“嘿,又来个小崽子。做工还钱?你会做啥?端茶倒水?劈柴挑水?就你这小身板,能干啥?”
“我力气大。”余二狗说。
“力气大?”刘校尉哈哈大笑,周围的兵丁也跟着笑。笑声刺耳。
“小子,你知道力气大是啥意思吗?”刘校尉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块栓马石前。那石头是整块青石凿成,少说三百斤,半截埋在地里。他拍了拍石头:“来,你要是能把这石头搬起来,我不但放你过江,你们这四十多口人,我全放!分文不取!”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流民、溃兵、江湖人,都伸长了脖子。这刘扒皮是渡口一霸,仗着林家的势,盘剥过往百姓,谁不恨他?可没人敢惹。现在看有个孩子要挑战,都来了兴致。
“二狗,别……”余老三想拉儿子。
余二狗摇摇头,走到栓马石前。他没立刻动手,而是先摸了摸石头。石头冰凉,表面粗糙。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运转《霸鼎诀》。热流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然后他弯腰,双手抱住石头。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刘校尉抱着胳膊,一脸不屑。一个七岁的孩子,搬三百斤的石头?做梦。
余二狗闷哼一声,不是用力,而是那股力量喷涌而出时不由自主的声音。石头动了。不是晃,是被他从地里拔了出来。泥土簌簌落下,石头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
静。
死一般的静。
刘校尉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周围的兵丁、流民、江湖人,全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余二狗抱着石头,走到刘校尉面前,把石头轻轻放在地上。地面微微一震。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校尉,说话算话。”
刘校尉回过神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反悔,以后这渡口就别想管了。可放四十多口人过江,这损失……
“好小子……”刘校尉咬牙切齿,“行,我刘某人说话算话。你们,可以过江。”
人群爆发出欢呼。流民们看着余二狗,眼神里充满了希望。也许,这个孩子能给他们带来转机?
“但是——”刘校尉话锋一转,“船只有限,得分批过。今天只有两条船,能坐三十人。你们谁先过?”
气氛又冷了下来。四十多口人,只有三十个名额。谁先过?谁后过?
“老弱妇孺先过。”余二狗毫不犹豫,“剩下的,等明天。”
余老三想说什么,但没开口。他是当家人,理当让妇孺先走。王氏拉着余小草的手,眼泪汪汪:“他爹……”
“带着孩子先过去,找个地方落脚。”余老三说,“我们明天就到。”
第一批人上船了。王氏、余小草、苏老头、苏小月,还有几个老人、孩子。船离岸时,余小草趴在船边哭喊:“爹!哥!你们快点来!”
余二狗挥手,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看见对岸的码头上,也有兵丁把守。江南,真的就是乐土吗?
船到江心,突然变了天。
刚才还晴朗的天,瞬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沧江的水变得狂暴起来,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两条渡船在江心里像两片树叶,摇摇晃晃,随时可能翻覆。
“不好!”楚云脸色一变,“是过江风!这风邪性,专挑渡船发作!”
江边一片混乱。岸上的人惊呼,船上的人哭喊。余二狗看见母亲的船被一个巨浪打得倾斜,差点翻倒。王氏死死抱着余小草,苏老头抱住桅杆,苏小月被甩到船边,差点落水。
“救人!”余二狗想都没想,脱掉外衣,一头扎进江里。
“二狗!”余老三惊叫。
江水冰冷刺骨,浪头一个接一个砸来。余二狗奋力划水,朝着母亲的船游去。但浪太大了,他被冲得东倒西歪,好几次被卷进水里,又挣扎着浮上来。
“霸鼎诀……镇岳!”他想起第二式的口诀,在水中强行摆出姿势。热流疯狂运转,竟然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气膜,阻隔了部分江水,也让他的力量倍增。他像一条鱼,破浪前行。
终于游到船边。船已经进了水,正在下沉。王氏抱着余小草,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苏小月抓住一块船板,脸色苍白。
“娘!抓住我!”余二狗抓住船沿,想把船推正。但船太重了,又装着人,根本推不动。
又一个巨浪打来,船彻底翻了。所有人落水。
“小草!小月!”余二狗目眦欲裂,潜入水中。浑浊的江水里,他看见母亲抱着妹妹在挣扎,苏小月被水流卷向深处。他先去救母亲,一手一个,把母女俩托出水面。
“咳咳……”王氏吐出几口水,虚弱地说:“小月……救小月……”
余二狗把母亲和妹妹推向一块漂浮的船板,转身去追苏小月。苏小月已经被冲出十几丈远,眼看就要被卷进漩涡。余二狗拼尽全力游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二狗哥……”苏小月意识模糊,喃喃道。
“别怕,我在。”余二狗抱住她,往岸边游。但带着一个人,又逆着水流,太难了。他感觉力气在快速流失,热流也开始不稳。
这时,另一条船靠了过来。是楚云!他带着几个楚家军的水性好手,驾着一条小船,在风浪中穿梭。
“上来!”楚云伸手。
余二狗先把苏小月托上船,自己再爬上去。船上已经救了七八个人,都是落水的乡亲。王氏和余小草也被救上来了,两人都昏迷着,但还有呼吸。
“还有一条船呢?”余二狗急问。
楚云脸色阴沉,指向江心。另一条船已经沉没了,只剩几块木板漂在水上,还有几个人在水里扑腾。楚家军的船想去救,但风浪太大,过不去。
余二狗看向岸边。刘校尉和那些兵丁站在岸上,冷眼旁观,没有一条船出动救援。岸上的流民们跪地祈祷,哭声震天。
“王八蛋……”余二狗咬牙,就要再跳下去。
“二狗!不能去了!”楚云死死拉住他,“这风浪邪性,去就是送死!你已经尽力了!”
余二狗看着江心那些挣扎的人,其中一个,是王栓的娘。那个总是偷偷塞给他窝头的妇人,现在在水里一沉一浮,手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永远抓不到的东西。
然后,沉下去了。
余二狗闭上眼睛,拳头攥得咯咯响。
风浪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了。江面渐渐平静,但漂满了杂物:破碎的船板、漂浮的行李、还有尸体。
两条船,沉了一条,另一条救上来二十一个人。剩下的十九个人,包括王栓的爹娘、苏老头,还有五个孩子,全没了。
尸体被打捞上来,摆在江滩上,一排。家属扑上去哭喊,声音撕心裂肺。王栓跪在父母的尸体前,不哭,不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余二狗站在一旁,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救回了母亲和妹妹,救回了苏小月,救了七八个人。但他没能救所有人。
“二狗哥……”苏小月裹着楚云给的毯子,走过来,小声说,“谢谢你救了我。爷爷他……”
她说不下去,眼泪滚下来。
余二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他的手在抖。
楚云走过来,脸色铁青:“我问过了,这过江风虽然厉害,但通常会有预警。今天林家明明收到了风讯,却还放船出港,摆明了是要人命!”
“为什么?”余二狗声音嘶哑。
“杀鸡儆猴。”楚云冷笑,“让这些流民看看,想过江,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没钱,就别想过。今天死的这些人,就是给活人看的榜样。”
余二狗看向刘校尉。那个矮胖军官正在指挥手下清理现场,把尸体拖到一边,准备烧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死的不是人,是牲口。
“二狗兄弟,这江南,不是乐土。”楚云低声说,“林家、陈家、王家,三大世家把持一切。百姓在他们眼里,就是牲口,是工具,是数字。你力气再大,能打死十个、一百个,可他们有成百上千的兵,有无数的钱粮。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余二狗沉默。他看着那一排尸体,看着哭晕过去的王栓娘(虽然她死了,但王栓还在),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眼神空洞的流民。他突然想起楚怀山的话:这乱世,要么被人吃,要么吃人。
他一直以为,只要力气大,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可现在他明白了,力气再大,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这世道,吃人的不光是刀枪,还有规矩,还有人心。
“楚大哥,”余二狗转头,看着楚云,“楚家军,还缺人吗?”
楚云一愣,随即眼睛亮了:“缺!当然缺!二狗兄弟,你愿意——”
“我不当什么少主。”余二狗打断他,“我就当个小兵。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爹、我娘、我妹妹,还有剩下的乡亲,你要安顿好,保证他们安全。”
“没问题!楚家军的军寨,虽然简陋,但安全。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
“第二,王栓,还有那些愿意的年轻人,我要带着。我教他们练功,他们跟我一起入伍。”
楚云看向王栓。那个少年还跪在父母尸体前,背影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他走过去,拍了拍王栓的肩膀。
“小子,想报仇吗?”
王栓抬头,眼睛血红:“想。”
“那就跟着你二狗哥,当兵,练本事。等你本事够了,那些害死你爹娘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王栓重重点头,额头磕在沙地上,磕出了血。
“第三,”余二狗看着楚云,“楚家军,不能只为自己活。你们是兵,兵的责任是保境安民。以后,只要是逃难来的百姓,能帮的,尽量帮。咱们从北边逃过来,知道那滋味。别让自己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楚云肃然,抱拳:“楚云代楚家军三千弟兄,谢少主教诲!”
“别叫我少主。”余二狗说,“叫我二狗就行。”
楚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二狗兄弟。那咱们,回军寨?”
“回。”
余老三走过来,看着儿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长大了。去做你想做的事。爹……等你回来。”
王氏抱着余小草,也走过来。余小草已经醒了,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哥,你要去打仗吗?”
“嗯。”余二狗蹲下,摸了摸妹妹的头,“去打坏人,让以后没有人再像咱们这样逃难,没有人再死在江里。”
“那你小心点。”余小草从怀里掏出那块余二狗给她的烤红薯——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但她一直留着,“这个给你,饿了吃。”
余二狗接过烤红薯,小心地放进怀里。石头一样硬的烤红薯,硌得胸口发疼,但那疼里,有暖意。
“爹,娘,等我回来接你们。”
“嗯,等你。”
一家人抱在一起,很紧,很用力。好像一松开,就会散。
楚云安排了两匹马,让余老三一家和其他几个乡亲骑着,先回军寨。余二狗、王栓,还有另外三个愿意入伍的年轻人——李铁柱、赵石头、孙小虎,留下。
“二狗兄弟,咱们也回吧。”楚云说。
“等一下。”余二狗走向那一排尸体。
他挨个看过去,记住每一张脸。王栓的爹娘,苏老头,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路同行了十几天的乡亲。最后,他在一具尸体前停下。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脸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生前的模样。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娃娃也湿透了。
余二狗蹲下,轻轻掰开小女孩的手,把娃娃拿出来,拧干水,放在她身边。然后他起身,对楚云说:“走吧。”
五人跟着楚云,走向军寨的方向。没走多远,身后传来号哭声——是家属在给亲人下葬。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挖个坑,埋了,插根树枝当记号。
余二狗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
走了一个时辰,翻过一座小山,军寨出现在眼前。
说是军寨,其实就是个废弃的土堡,依山而建,墙是土坯垒的,已经坍塌了好几处。寨子里有些破旧的木屋,还有不少帐篷。寨墙上有人在巡逻,看见楚云,挥手示意。
“到了。”楚云说,“条件简陋,但安全。北凉人打不过来,江南世家也懒得来剿——这地方穷,没油水。”
走进寨子,余二狗看见了很多兵。有的在操练,有的在修补兵器,有的在做饭。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甲破旧,但眼神很亮,看见楚云,都站起来行礼。
“将军!”
“将军回来了!”
楚云点头,把余二狗五人带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都是听说“少主”来了,来看热闹的。
“弟兄们!”楚云大声说,“这位,就是楚将军临终前托付的少主,余二狗!别看他年纪小,天生神力,勇武过人!黑风岭一战,他独闯敌阵,生擒黑面虎!今日渡口,他力举三百斤巨石,逼得刘扒皮放行!以后,他就是咱们楚家军的一员,也是我楚云的兄弟!”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议论。
“这就是少主?也太小了吧……”
“天生神力?真的假的?”
“楚将军怎么会选个孩子……”
质疑的声音很多。这也难怪,一支军队的少主是个七岁孩子,任谁都会怀疑。
余二狗不慌不忙,走到空地中央。那里摆着几个石锁,是平时士兵练力用的。最小的五十斤,最大的两百斤。他走到最大的石锁前,单手抓住把手,一提。
石锁离地,被他举过头顶。很稳,手臂都不带抖的。
议论声停了。
余二狗放下石锁,又走到旁边一个石碾子前。那碾子是碾粮食用的,实心青石,少说五百斤。他弯腰,抱住碾子,低喝一声,竟把碾子抱了起来,走了三步,放下。
地面震动。
全场死寂。
余二狗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众人:“我叫余二狗,七岁,种地出身,不识字,不懂兵法。但楚将军把楚家军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他。我不会说什么大话,只说一句: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弟兄们一口。有我在,不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声音不大,但很稳,很有力。
一个老兵走出来,五十来岁,满脸伤疤,瞎了只眼。他盯着余二狗看了很久,突然单膝跪地:“老卒张铁头,参见少主!”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跪下。最后,上百人全跪下了,黑压压一片。
“参见少主!”
声音震天。
余二狗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沉甸甸的。他扶起张铁头:“张叔请起,各位请起。以后,咱们就是兄弟。”
那天晚上,楚家军杀了仅有的两头猪,办了顿接风宴。肉不多,每人能分到两片,但很香。余二狗把自己的那份给了王栓他们,自己只喝了碗肉汤。
饭后,楚云带他参观军寨。粮仓里,粮食只够吃半个月。武库里,兵器大多破损,箭矢不足。医帐里,几十个伤兵缺医少药,有的伤口已经溃烂。
“难啊。”楚云叹气,“三千张嘴要吃饭,可咱们没有地盘,没有赋税,只能靠打猎、捕鱼,还有偶尔接点护送商队的私活。可这年头,商队也少,赚不到几个钱。”
“林家控制渡口,收过路费,应该很有钱吧?”余二狗问。
“有钱,但那是林家的钱。林家养着五千私兵,装备精良,咱们惹不起。”楚云苦笑,“二狗兄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恨不得宰了刘扒皮,宰了林家的人。可咱们现在没那个本钱。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勤。咱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打?”
余二狗沉默。他摸了摸怀里的《霸鼎诀》。这本书,能让他变强,但能让三千人吃饱饭吗?
“楚大哥,这附近,有没有能开荒的地?”
“有是有,但都是山地,贫瘠,种不出多少粮食。而且开荒要时间,要种子,要农具,咱们一样没有。”
“那如果……咱们去借呢?”
“借?跟谁借?江南世家?他们巴不得咱们饿死。”
余二狗看着远处江边的方向。那里,林家的渡口灯火通明,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每一艘船,都要交过路费。那得是多少钱?
“楚大哥,你说,林家收那么多过路费,都用在哪儿了?”
“还能哪儿?养兵,享乐。林家老爷林镇南,光是姨太太就娶了八个,顿顿山珍海味。他儿子林文俊,是镇江府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挥金如土。这些钱,都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
余二狗点头。他想起江边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想起那些为了一口吃的卖儿卖女的人。而林家,却锦衣玉食,夜夜笙歌。
这不公平。
“楚大哥,”余二狗突然说,“我想去看看林家。”
“看林家?干啥?”
“看看他们怎么过日子,看看他们有多少兵,看看他们把钱藏在哪。”
楚云一愣,随即明白了:“二狗兄弟,你是想……”
“咱们是兵,不是土匪,不能抢百姓。”余二狗说,“但林家,算百姓吗?”
楚云眼睛亮了:“不算!他们是蛀虫,是吸血鬼!可林家守卫森严,咱们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余二狗看向王栓他们,“先练功,练好了,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余二狗开始了他在楚家军的生活。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王栓、李铁柱、赵石头、孙小虎,还有另外十几个愿意学的年轻人,在寨子后的空地上练《霸鼎诀》。他毫无保留,把前两式“擎天”“镇岳”倾囊相授。虽然这些人没有他的天赋,但练了之后,力气、耐力都有明显增长。
白天,他跟普通士兵一起操练,学刀法,学枪术,学骑马,学射箭。他学得很快,因为力气大,底子好,别人要练一个月的,他几天就会了。教他刀法的老兵说,这孩子是天生当兵的料,可惜生在了乱世。
晚上,他让苏小月教他识字。苏小月的爷爷苏老头是读书人,教过她不少。她就在油灯下,一笔一画地教余二狗认字,从最简单的“天地人”开始,到《霸鼎诀》上的那些复杂字句。
余二狗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光有力气不够,得有脑子。楚怀山说过,脑子比力气金贵。
半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
楚家军的粮,快吃光了。楚云派人去江边打渔,去山里打猎,但收获寥寥。三千人,一天要吃掉几百斤粮食,坐吃山空。
这天,炊事班的老刘哭丧着脸来找楚云:“将军,只剩三天的粮了。再弄不到粮食,弟兄们就得饿肚子了。”
楚云眉头紧锁。他派人去江南的集市买粮,但林家封锁了粮道,抬高粮价,一斗米要一两银子,楚家军根本买不起。去抢?那就是跟江南世家彻底撕破脸,以楚家军现在的状况,打不过。
“要不……裁军吧。”一个副将建议,“让老弱病残回家,剩下精壮,还能多撑几天。”
“回家?回哪去?”楚云苦笑,“他们大多是北边逃难来的,家没了,亲人死了,离开军寨,就是等死。”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将领们都低着头,想不出办法。
这时,余二狗推门进来。他刚练完功,满头大汗,但眼睛很亮。
“楚大哥,我有办法弄到粮食。”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
“林家有个粮仓,在镇江府城外二十里的林家别院。”余二狗说,“我打听过了,那个别院是林镇南小儿子林文俊的私宅,里面屯着不少粮食,是准备运往北边卖的。守军不多,五十人左右。”
“你怎么知道?”楚云问。
“我这半个月,晚上常去江边转转。”余二狗说,“跟一些流民聊天,也跟林家的下人聊过。有个林家的马夫,好赌,输了不少钱,我把咱们仅有的几两银子都给了他,他什么都说了。”
楚云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可靠。他说林文俊好色,最近从江北买了个歌姬,天天在别院里寻欢作乐,守备松懈。而且三天后,林文俊要去镇江府参加一个诗会,会带一半护卫走。那时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可就算只有二十五个护卫,咱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抢。”一个将领说,“一旦暴露,林家就会派兵来剿,咱们这点人,挡不住。”
“咱们不去抢。”余二狗说,“咱们去‘借’。”
“借?林家会借给咱们?”
“偷偷借。”余二狗笑了笑,“不让他们知道是谁借的。”
楚云明白了,一拍桌子:“好主意!可怎么进别院?林家有高墙,有守卫,还有狗。”
“我有办法。”余二狗看向王栓他们,“这半个月,我们没白练。”
三天后,深夜。
林家别院坐落在山脚下,背靠山林,前临溪水,易守难攻。高墙足有两丈,墙上还有巡逻的守卫。院子里养了三条狼狗,稍有动静就叫。
余二狗带着王栓、李铁柱、赵石头、孙小虎,还有另外五个身手最好的弟兄,一共十人,潜伏在别院外的树林里。他们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抹了泥。
“二狗哥,怎么进去?”王栓小声问。
余二狗指了指围墙。两丈高的墙,一般人爬不上去,但他可以。他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搭,人就翻了上去。动作轻盈,像只猫。
墙内是个花园,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主屋还亮着灯,隐隐传来丝竹声和男女的调笑声。三条狼狗趴在狗舍里,已经睡了——余二狗提前让那个马夫在狗食里下了蒙汗药。
余二狗放下绳索,其他人陆续爬上来。十人悄无声息地落地,分成两组。余二狗带五个人去粮仓,王栓带四个人去放风、解决守卫。
粮仓在别院西侧,是个大院子,门口有两个守卫,正在打瞌睡。余二狗摸过去,一手一个,敲在后颈,两人软软倒下。他掏出钥匙——也是那个马夫给的,打开粮仓大门。
里面堆满了麻袋,全是粮食。粗略估计,至少有五百石,够楚家军吃三个月。
“搬!”余二狗低声下令。
五人开始搬粮。他们力气都练过,一人能扛两麻袋。但五百石粮食,靠十个人搬,得搬到什么时候?
“二狗哥,太多了,搬不完。”李铁柱说。
余二狗想了想,走到粮仓角落。那里停着几辆马车,是平时运粮用的。他检查了一下,车还能用。
“装车,从后门走。后门的守卫我已经解决了。”
十人合力,装了满满三车粮食。余二狗亲自驾车,其他人护卫,悄悄打开后门,驶入夜色。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那个被敲晕的守卫,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粮仓门口,粮仓里少了三车粮食,但大门锁得好好的,墙上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就像……粮食自己长腿跑了。
消息传到林文俊那里时,这位纨绔公子正在诗会上吟诗作对,听说粮仓失窃,先是不信,后是暴怒。
“废物!一群废物!五十个人,看不住一个粮仓?!查!给我查!查不出来,全都打断腿!”
可怎么查?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守卫都说没看见人,粮食就没了。最后只能归结为“闹鬼”,不了了之。
而楚家军这边,欢天喜地。三车粮食,解了燃眉之急。余二狗把功劳都推给那个马夫,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
楚云拍着余二狗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下,咱们能多撑三个月了!”
余二狗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他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士兵,看着他们捧着白米饭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次是成功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总靠偷,不是办法。
楚家军需要一块地盘,需要自己能种粮食,能养活自己。可地盘从哪里来?江南是林、陈、王三家的地盘,北边是北凉人的地盘,西边是群山,东边是大海。
难道,真的只能一辈子当流寇,当土匪?
夜里,余二狗坐在寨墙上,看着远处江边的灯火。那里,林家的渡口依然繁忙,一艘艘船载着货物,载着金银,载着希望,也载着绝望,来来往往。
他握紧拳头。怀里的《霸鼎诀》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他的决心。
“楚将军,”他低声说,“你把这担子交给我,我接了。但这条路,该怎么走,你得给我指个方向。”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腥味,也带着远方的气息。那气息里,有血腥,有烽烟,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叫希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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