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砂石拍打在土坯墙上,呜咽声像是千百个妇人在夜里低泣。余家坳蜷缩在两山夹缝里,四十来间土房歪歪斜斜地挨着,像一群冻僵的牲口。正是腊月里最难熬的时辰,天色将明未明,村东头余老三家却已经亮了油灯。
“使劲!再使劲!”
接生婆王氏的嗓子哑了三天,此刻喊出来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抽。炕上的女人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苍白的脸上,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印子。她已经折腾了三天两夜,村里能拜的神都拜了,能求的符都求了,这孩子就是不肯落地。
屋外,余老三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三天里老了十岁。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他忘了添柴。
突然,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
不是腊月里该有的动静。
余老三猛地抬头,看见东南天空裂开一道紫红色的口子,那光惨惨的,把村子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雷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近,最后一声简直就在头顶炸开——轰隆!
土屋簌簌落灰。
“哇——!”
婴儿的哭声和雷声几乎同时响起。但那不是寻常婴孩细弱的啼哭,这声音洪亮、浑厚,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穿透土墙,在寒冬的清晨传遍了半个村子。邻家的狗先是狂吠,随即呜咽着蜷进窝里。王家老汉后来说,他活了六十年,没听过那样的哭声——像虎,像牛,像战场上撞城门的巨木。
接生婆连滚爬爬冲出来,脸色煞白:“生、生了!是个带把的!”
余老三冲进屋,看见妻子已经昏死过去,而那个躺在血污里的男婴——他睁着眼睛。不是新生儿那种茫然的、朦胧的眼睛,那眼睛里像是有光,直直看着屋顶的房梁。更让余老三心头一跳的是,这孩子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臂上青筋隐隐可见。
“这孩子……”接生婆声音发颤,“落地七斤八两,我接生四十年,头一遭见这么结实的娃。还有这哭声……”她没敢说下去,心里却想起老辈人讲过的故事——霸王项羽出生时,哭声震塌了半边屋。
余老三顾不得许多,扑到炕前握住妻子的手,眼泪这才滚下来。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村正余老秀才披着破棉袄,拄着拐杖赶来,身后跟着几个被哭声惊动的村民。
“怎么回事?那雷声——”
余老三抱着裹好的孩子出来。孩子已经不哭了,安静地睡着,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痛快的梦。
余老秀才凑近看,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又翻开小手看了看掌纹,倒吸一口凉气。
“老三,”老秀才压低声音,“这孩子……起名了没?”
“还没,等娃他娘醒——”
“叫二狗。”老秀才斩钉截铁。
“啥?”
“贱名好养活。”老秀才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神复杂,“听我的,就叫余二狗。另外……”他顿了顿,“这孩子七岁前,别让他出村。记住了,别出村。”
余老三还想问,老秀才已经转身走了,步伐竟有些踉跄。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散开了。没人注意到,老秀才回家的路上,一直抬头看天。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将星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赤红色的新星,光芒刺眼。
余二狗的长大,成了余家坳二十年来最大的奇观。
三个月能坐,五个月能爬,八个月时,余老三放在炕沿的粗瓷碗,被他小手一拍,裂成了三瓣。余老三起初以为是碗旧了,直到亲眼看见儿子捏碎了一块实心的玉米饼。
一岁生日那天,家里勉强凑了半碗白面,做了碗长寿面。余二狗抓住筷子——咔嚓,竹筷断成两截。他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看小手,又看看断筷,嘴巴一扁就要哭。余老三连忙抱起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两岁,余二狗能满院子追鸡。不是摇摇晃晃地追,是两条小短腿蹬得尘土飞扬,那只芦花鸡被他追得飞上草垛,余二狗竟也扒着草垛爬了上去。余老三从地里回来,看见儿子坐在两米高的草垛顶上,正揪着鸡尾巴,魂都吓飞了一半。
三岁,村里孩子打架。邻家五岁的铁蛋抢了余二狗妹妹的窝头,余二狗不声不响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铁蛋背上。铁蛋往前扑出五六步,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铁蛋爹来找余老三理论,看见余二狗正把院子里三十多斤的石墩子推来推去当玩具,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五岁,余二狗跟着父亲下地。余老三在前面拉犁,他在后面推。干到晌午,余老三累得坐在地头喘气,回头一看,儿子正把犁扶正,两只小手握住犁把,竟往前推了七八步。犁头深深插进土里,翻出的土垄笔直匀称。
“爹,我不累。”余二狗抹了把汗,小脸上满是认真。
余老三鼻子一酸,背过身去。他想起老秀才三年前临终时,把他叫到床前说的话:“老三,你家二狗不是凡人。是福是祸,看造化。记住,他十五岁前,别让他见血。一见血,有些东西就关不住了。”
那天晚上,余老三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旱烟。妻子王氏抱着熟睡的儿子,眼泪滴在孩子脸上。
“他爹,二狗他……”
“是咱儿子。”余老三磕掉烟灰,声音沙哑,“不管他是啥,都是咱儿子。”
余二狗七岁那年夏天,北边开始不太平了。
先是过路的行商说,大燕皇帝驾崩了,没留太子,几个王爷在京城打起来了。后来又说北凉人趁乱南下,已经破了三座城。消息传到余家坳时,已经过了秋收。村民们将信将疑,直到看见逃难的人。
第一批逃难的是三个老汉,推着一辆破车,车上躺着个发烧的妇人。他们在村口讨水喝,说北凉骑兵见人就杀,见粮就抢,他们村三百多口,跑出来的不到三十人。
余老三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玉米面分了他们一半。那天晚上,村里几个长辈聚在祠堂。
“咱们村偏,路难走,北凉人未必来。”村正说。
“可万一来了呢?”
没人接话。祠堂里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余老三回到家,看见儿子正蹲在院子里。七岁的余二狗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胳膊上的肉结实实实的。他面前摆着三块青石,每块都有脸盆大小——那是他最近的新玩具,从后山搬回来的。
“爹,北凉人是啥?”余二狗抬头问。
“是坏人。”余老三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专门抢别人东西的坏人。”
“那咱们打他们。”
“打不过。”余老三苦笑,“他们有马,有刀,咱们只有锄头。”
余二狗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摆弄石头。他把三块石头摞起来,最上面那块晃了晃,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按,石头稳了。
余老三心里一紧。三天前,他亲眼看见儿子单手把歪了的磨盘扶正——那磨盘少说两百斤。老秀才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十五岁前,别见血。
“二狗,”余老三按住儿子的肩膀,“答应爹,不管发生啥事,别跟人动手。尤其……别下重手。”
余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而乱世如潮,不会因一个父亲的担忧而停下。
腊月初八,北凉人来了。
先是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从山口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哨声。村口的瞭望钟只响了三下就断了——放哨的余老四被一箭射穿了脖子。
二十骑北凉骑兵冲进村子,清一色的黑色皮甲,弯刀雪亮。为首的百夫长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勒住马,扫了一眼这个破败的小村子,啐了一口。
“搜!粮食、牲口、女人,全带走!”
哭喊声瞬间炸开。
余老三把妻子和女儿推进地窖,转身找儿子,却发现余二狗不见了。
“二狗!二狗!”
此刻的余二狗,正站在村中央的打谷场上。他面前是一个北凉骑兵,马背上横着一个少女——是村西苏家的闺女,才十四岁。少女的嘴被堵着,眼睛瞪得老大,全是惊恐。
“滚开,小杂种!”骑兵扬鞭抽来。
余二狗没躲。鞭子抽在他肩上,粗布棉袄裂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泛起红痕。他像是没感觉到疼,眼睛盯着马背上的少女,又看看骑兵,然后说:
“放开她。”
骑兵一愣,随即大笑:“小兔崽子还挺横——”话音未落,他看见余二狗往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地面微微震动。
骑兵胯下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动物的本能让它感觉到了危险。骑兵也察觉不对,拔出弯刀。但已经晚了。
余二狗伸出手,抓住马缰。
骑兵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一个七岁的孩子,抓住缰绳,然后一拉。不是拽,是拉。那股力量从缰绳传到马嚼子,传到马头,传到马脖子。三百多斤的战马,像一袋谷子似的被扯得侧翻倒地。
骑兵被压在下面,腿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他惨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余二狗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
“我说,放开她。”
远处传来怒吼,三个北凉兵冲了过来。他们看见同伴倒地,看见马在挣扎,看见那个站在旁边的孩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但这恍惚只持续了一瞬,三把弯刀同时劈下。
余二狗动了。
他没有躲,而是迎着刀锋冲过去。第一把刀擦着他头皮划过,他抓住那骑兵的手腕一拧——咔嚓。第二把刀拦腰砍来,他侧身,拳头砸在对方肋下,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锤子砸在牛皮鼓上。第三个骑兵的刀停在半空,因为他看见同伴飞了出去,飞出一丈多远,撞在土墙上,软软滑下来。
打谷场突然安静了。
只剩战马的嘶鸣,和远处零零星星的哭喊。
余二狗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看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是那个被他拧断手腕的骑兵的血。那血温热、粘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盯着那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村口。
那里站着十个北凉兵,为首的百夫长正冷冷看着他。
“有意思。”百夫长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这穷山沟里,还藏着个小怪物。”
他一挥手,剩下的骑兵呈扇形围了上来。
余二狗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个东西。他低头,是那个石磨——村里公用的磨盘,直径三尺,青石凿成,平时要两个壮汉才抬得动。磨盘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结着白霜。
百夫长已经策马冲来,弯刀高举,刀锋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音。他是北凉精锐,死在他刀下的燕人不计其数。眼前不过是个力气大点的孩子,一刀的事——
余二狗弯腰,双手握住磨盘边缘。
他闷哼一声,不是用力,而是某种东西在体内苏醒的声音。那声音从骨头深处传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在颅腔里回荡。他感觉到了,那些蛰伏了七年的、野蛮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正顺着血管奔涌。
磨盘动了。
不是被抬起,是被拔起。它离开地面的瞬间,带起一团冻土。余二狗腰身一拧,双臂肌肉贲张,粗布衣袖嗤啦裂开。七百斤的青石磨盘,在他手中像一块门板,抡圆了,砸出去。
时间仿佛慢了。
百夫长看见了飞来的磨盘,他想勒马,想躲,但身体跟不上眼睛。磨盘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遮住了天空,遮住了远山,最后遮住了一切。
砰!
不是金属撞击声,是石头砸碎骨头、砸扁铁甲、砸进肉里的闷响。百夫长连人带马被砸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丈外的草垛上。草垛轰然倒塌,把他埋在下面。磨盘滚了两圈,停在土路中央,边缘沾着红白相间的东西。
剩下九个骑兵僵在原地。
风从山口灌进来,卷起尘土,吹过打谷场。一面破烂的燕国旗帜缠在旗杆上,猎猎作响。
余二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血还在滴,但已经不全是别人的血了——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退潮,退回到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随之而来的是虚脱,双腿发软,眼前发黑。
“怪物……他是怪物……”一个年轻骑兵喃喃道,突然调转马头,疯了似的往村外跑。
有人带头,剩下的也崩溃了。马蹄声杂乱远去,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村子重新安静下来。
余老三从藏身的草垛后面冲出来,抱住儿子。他浑身发抖,不只是因为害怕,还因为别的东西——他看见儿子眼睛里的光,那光冰冷、陌生,不像是人类该有的。
“二狗,二狗……”他一遍遍喊。
余二狗眨了眨眼,那光褪去了,又变回那个憨厚的、有点迷茫的孩子。他看看父亲,看看满地狼藉,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被埋在草垛下的百夫长身上。
“爹,”他说,“我杀人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余老三紧紧抱住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儿子按回自己身体里。他想起老秀才的话,想起那天的雷声,想起妻子难产三天三夜的血。最后他松开手,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救了一村人。”
北凉兵退走后的第三天,村正带人清理打谷场。磨盘还嵌在土里,七八个人用杠子才撬出来。百夫长和那三个骑兵的尸体被拖到后山埋了,马匹、兵器、盔甲,能用的都留下。但没人高兴得起来。
“他们还会回来。”村正蹲在祠堂门槛上,抽着烟袋,“死了一个百夫长,北凉人不会善罢甘休。”
“那咋办?”
“走。”村正磕掉烟灰,“全走。往南走,过江,去江南。”
“可咱们祖祖辈辈……”
“祖坟重要还是命重要?”村正站起来,环视众人,“三天,给大家三天时间收拾。能带的带,带不动的扔。三天后晌午,村口集合。”
人群沉默散去。
余老三回到家,妻子王氏正在缝补衣裳。女儿余小草趴在炕上,脸色苍白——那天她被北凉兵抓住手腕,勒出了一圈瘀青,受了惊吓,这两天一直发烧。
“他娘,”余老三说,“收拾东西吧,咱得走了。”
王氏手一颤,针扎了指头。她没说话,默默起身打开掉漆的柜子,开始打包。家里最值钱的是半袋小米、一小罐猪油、两床打了补丁的棉被,还有余老三父亲传下来的一把柴刀。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看了又看,最后抱着膝盖哭了。
余老三蹲在她旁边,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
“爹,娘。”
余二狗从外面进来,背着一捆柴。七岁的孩子,柴捆比他人都高。他把柴放下,走到妹妹身边,摸了摸她额头。余小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哥哥,小声说:“哥,我渴。”
余二狗去水缸舀水,发现缸快见底了。他拿起木桶:“我去挑水。”
“别去远了。”余老三叮嘱。
“嗯。”
余二狗挑着水桶出门,没去村口的井,而是往后山走。山脚有个泉眼,水更甜。山路结了霜,滑。他走得很稳,两只木桶在他肩上几乎不晃。
快到泉眼时,他听见一声闷哼。
像是人,又像受伤的野兽。
余二狗放下水桶,拨开枯草丛。一个男人趴在那里,浑身是血,甲胄破碎,背上插着三支箭。人还活着,身体微微起伏。
余二狗蹲下,轻轻把人翻过来。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国字脸,络腮胡,即便昏迷中,眉头也紧锁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前的伤口——从左肩斜到右肋,深可见骨,像是被重型兵器砍的。
余二狗犹豫了一下,放下水桶,背起男人。男人很重,但他背得动。只是下山的路更难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血顺着男人的腿往下滴,在霜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
回到家,余老三吓了一跳。
“这是——”
“后山捡的。”余二狗把男人放在炕上,“还活着。”
王氏打来热水,余老三翻出家里最后一点金疮药。两人合力剪开男人的衣服,清洗伤口。伤口已经溃脓,散发出腐臭。王氏咬着嘴唇,一点一点把烂肉刮掉,撒上药粉,用煮过的布条包扎。
男人在昏迷中抽搐,但没醒。
余小草缩在炕角,小声问:“哥,他是谁?”
“不知道。”余二狗摇头,“可能是当兵的。”
“是好人还是坏人?”
余二狗看看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又看看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即便昏迷,那拳头也没松开。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他伤成这样,得救。”
那天晚上,余老三守了男人一夜。天快亮时,男人开始发烧,说明话。断断续续的,全是战场上的事。
“左翼……顶住……”
“殿下快走……”
“潼关……潼关丢了……”
“我对不起……对不起……”
余老三默默听着,往男人额头上换湿布。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惨白的光照进土屋,照着男人痛苦的脸,照着余老三忧虑的眼,照着角落里余二狗沉静的睡颜。
这个寒冷的冬夜,余家坳的四十多户人家都在打包行囊,准备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没人知道,这个被余二狗从山里背回来的重伤男人,将会怎样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怎样改变这个摇摇欲坠的世道。
鸡叫头遍时,男人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即便在重伤高烧中,依然锐利、清醒。他盯着低矮的屋顶看了三息,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守在旁边的余老三。
“这是……何处?”声音嘶哑,但沉稳。
“余家坳。”余老三说,“你伤得很重,别动。”
男人没说话,目光扫过屋子。土墙、破桌、掉漆的柜子、补丁摞补丁的被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余二狗身上。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这孩子……”男人眯起眼。
“我儿子。”余老三挪了挪身子,挡住他的视线。
男人沉默片刻,突然问:“有北凉兵来过?”
余老三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箭。”男人说,“我背上的箭,是北凉人的狼牙箭。这村子离北境不过百里,北凉游骑不会放过。”
余老三不说话了。
男人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闷哼一声。余老三赶紧按住他:“别动,伤口又裂了!”
“我得走。”男人喘息道,“追兵随时会到,不能连累你们。”
“你现在这样,能走到哪去?”
男人不答,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许久,他低声说:“三天前,我在潼关。三万弟兄,最后冲出来的不到三百。北凉大将慕容灼亲率铁骑追击,我带着殿下突围,在落马坡分散……殿下往南去了,我引开追兵,中了两箭,从山崖滚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余老三:“老哥,今年是哪年?”
“永和十七年。”
男人闭上眼,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永和……陛下果然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余老三听懂了。大燕的天,真的塌了。
“老哥,”男人重新睁开眼睛,这次目光落在余二狗身上,“你这儿子,多大了?”
“七岁。”
“七岁……”男人喃喃,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有个儿子,如果活着,也该七岁了。”
屋里陷入沉默。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男人突然说:“老哥,你们是不是要逃难?”
余老三一愣:“你怎么——”
“我在院子里看见了打包好的行李。”男人苦笑,“也是,北凉人屠了一个百夫长,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往哪走?”
“江南。”
“江南……”男人沉吟,“也好。慕容灼的铁骑不善水战,一时半会儿过不了江。不过这一路不太平,流民、溃兵、土匪……你们带着妇孺,难。”
余老三叹气:“难也得走,总不能等死。”
男人盯着余二狗看了很久,然后说:“老哥,我欠你们一条命。但如今我是个废人,给不了你们什么。不过——”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巴掌大小,黑沉沉的,像是铁,又像是铜,上面刻着虎纹,但只有半块,从中间整齐地裂开。
“这个你收着。”他把半块虎符递给余老三,“如果路上遇到穿黑甲、打‘楚’字旗的军队,把这个给他们看,也许能得些照应。”
余老三没接:“这太贵重了——”
“拿着!”男人塞进他手里,握得很紧,“这是我唯一能给的。另外……”他又从贴身内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油纸包着,边角磨损得厉害,“这个,给你儿子。”
余老三接过册子,翻开。纸页泛黄,字迹工整,但不是寻常书籍,里面画着各种奇怪的图形,像是练功的法门,又像是兵阵图。
“这是?”
“我楚家祖传的《霸鼎诀》。”男人说,“可惜只剩上半部。下半部在京城楚府,现在……”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余老三手一抖。《霸鼎诀》,楚家。他突然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一个故事——二十年前,大燕有个大将军叫楚怀山,镇守北境十年,北凉人闻风丧胆。后来不知为何被贬,楚家满门……
“您是……楚将军?”余老三声音发颤。
男人默认了。
窗外传来鸡鸣,天亮了。王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楚怀山醒了,又惊又喜:“哎呀,您可算醒了!快,喝点粥。”
楚怀山勉强坐起来,接过粥碗。他的手在抖,粥洒出来一些。王氏要喂,他摇摇头,自己一口一口喝完。一碗热粥下肚,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多谢嫂子。”他把碗递回去,看向余老三,“老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晌午。”
楚怀山点点头:“我歇一天,明天晚上走。”
“可您的伤——”
“必须走。”楚怀山打断他,“追兵如果找到这里,你们谁都活不了。我一个人,目标小,能引开他们。”
余老三还要说什么,楚怀山摆摆手:“我意已决。只是临走前,有句话要叮嘱。”
他招招手,让余老三靠近些,压低声音:“你家二狗,不是凡人。我楚家世代为将,见过不少天生神力的猛士,但七岁能举磨盘……闻所未闻。这是天赐,也是大祸。你们此去江南,找个偏僻地方,隐姓埋名,让他平平安安过一生。千万别让他从军,千万别让他沾权。这乱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吃人。”
余老三重重点头。
这时,余二狗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楚怀山坐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叔,你好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
楚怀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招手:“孩子,过来。”
余二狗走到炕边。楚怀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你救了我一命。”楚怀山说,“我没什么可谢你的。只送你一句话,你记着:力气大,能打死一头虎;但要想活得好,得用脑子。脑子比力气金贵,记住了?”
余二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记住了。”
楚怀山笑了,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虽然很淡,很短暂。他从脖子上解下一个东西,是块玉佩,青白色,雕成小剑的形状,用红绳穿着。
“这个给你。”他给余二狗戴上,“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了我三十年。戴着,别轻易示人。”
玉佩贴在胸口,温温的。余二狗低头看,又抬头看楚怀山:“叔,你要走了?”
“嗯。”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楚怀山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去还债,去赎罪,去……做个了结。”
那天余二狗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很多年后,当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当他手握重兵,当他面临无数抉择时,他总会想起这个清晨,想起楚怀山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想起那句“脑子比力气金贵”。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只是觉得这个叔叔很特别,特别到让他有点舍不得。
第二天黄昏,楚怀山走了。
余老三给他准备了干粮、水、一件旧棉袄。楚怀山没拒绝,他把棉袄穿在外面,遮住了血迹斑斑的甲胄,又用布条把伤口缠紧。临走前,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命的小院,看了一眼余老三夫妇,看了一眼余小草,最后目光落在余二狗身上。
“老哥,嫂子,保重。”他抱拳。
“楚将军保重。”
楚怀山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暮色。他的背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孤单,但挺拔。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余二狗说:
“小子,好好活着。”
余二狗用力点头。
楚怀山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余二狗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胸口那块玉佩贴着皮肤,还带着楚怀山的体温。他握紧拳头,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应该变强,强到能保护爹娘,保护妹妹,保护这个家。
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远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王氏在屋里喊:“二狗,回来吃饭了!”
余二狗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楚怀山消失的方向,转身进屋。灶台上摆着一盆野菜糊糊,几个窝头。余小草已经坐在桌边,眼睛盯着窝头,咽口水。
“吃吧。”余老三掰了半个窝头给女儿,又掰了半个给儿子,自己和妻子喝糊糊。
余二狗接过窝头,没马上吃。他从怀里摸出那本《霸鼎诀》,就着油灯的光,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图——一个人,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要举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下面有一行小字:霸鼎第一式,擎天。
余二狗看看图,又看看自己的手。他放下窝头,照着图上的姿势,摆了一下。很别扭,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余老三看见,皱眉:“二狗,干啥呢?”
“爹,这个,”余二狗指着图,“我想学。”
余老三走过来,看了看书,又看看儿子认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最后他叹口气,拍拍儿子的肩:“学可以,但别耽误干活。还有,别让外人知道。”
“嗯!”
余二狗重重点头,把窝头塞进嘴里,大口嚼着,眼睛却还盯着那幅图。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他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夜还很长。
而乱世,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