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鹰峡

  余二狗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奇异地压过了千骑奔雷。

  慕容灼独眼中的笑意慢慢敛去。他见过太多在战场上虚张声势的人,临死前的怒吼、绝望的咆哮、癫狂的挑衅,他司空见惯。可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楚家军?”慕容灼缓缓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狼骑令行禁止,千骑几乎同时停住,马蹄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楚怀山都死了,楚家军还没散?”

  “楚将军虽死,楚家军还在。”余二狗将肩上的“破军”刀拄在地上,刀尖没入土石三寸,“杀你的人,也还在。”

  慕容灼盯着他看了三息,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峡谷中隆隆回响,惊起远处山崖上的几只老鸹。“好!好胆色!就冲你这份胆色,本将军给你个痛快!”

  他一挥手:“拓跋野,去,试试这小子的成色。别太快弄死,我要问话。”

  “遵命!”

  一名铁塔般的北凉将领应声出列。此人比慕容灼还高出半头,满脸横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只穿了一件半身皮甲,手中提着一对短柄铁戟,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是慕容灼麾下头号猛将,有“北凉熊罴”之称,杀人如麻,尤其喜欢虐杀弱小的对手。

  拓跋野策马上前,在距离余二狗十步处下马——这是北凉勇士的规矩,对阵步战者,他们也下马,以示公平。当然,这份“公平”通常是用来戏耍猎物的。

  “小崽子,”拓跋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残忍的光,“我会先敲断你的四肢,再挖出你的眼珠,最后……”

  话音未落,余二狗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就是最简单的一记前冲。十步距离,他只用了一步——不,那不是“步”,是贴着地面的疾掠,快得在视线里拉出一道残影。

  拓跋野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觉一股恶风扑面,本能地举起双戟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痛。拓跋野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戟杆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双戟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砸进两侧山崖,深深嵌入石壁。

  而余二狗的刀,已经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狼骑们瞪大了眼睛,拓跋野更是瞳孔收缩,浑身僵硬。他低头,看见那柄比自己手臂还粗的长刀,刀身上映出自己惊骇的脸。刀没有挨到皮肤,但刀锋透出的寒意,已经刺得他喉结发紧。

  “你……”拓跋野喉咙里挤出半个字。

  余二狗收刀,后退一步,重新拄刀而立。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快得像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两道被拓跋野后退时犁出的深沟,和山崖上还在震颤的双戟,证明刚才那一击的真实。

  “下一个。”余二狗说,声音依旧平静。

  慕容灼独眼中的轻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抬手制止了要冲上去的其他将领,亲自策马向前几步。

  “天生神力……还是某种秘法?”慕容灼打量着余二狗,像是鉴赏一件稀世兵器,“楚怀山倒是藏了张好牌。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余二狗。”

  “余二狗……”慕容灼咀嚼着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突然笑了,“好,余二狗。我给你个机会。跪下,认我为主,我封你为‘破军将军’,统三千狼骑。楚怀山能给的我给你,他给不了我的,我也给你。如何?”

  狼骑中一阵骚动。破军将军,那是慕容灼麾下仅次于他的高位,多少北凉勇士梦寐以求。如今竟要封给一个七岁的燕人孩子?

  余二狗摇了摇头。

  “不认?”慕容灼挑眉。

  “我娘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父母。”余二狗说,“你杀我楚将军,屠我燕国百姓,是我的仇人。我今日来,是报仇,不是投降。”

  “报仇?”慕容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就凭你身后那些藏在石头后面的老鼠?”

  他长矛指向两侧山崖,狼骑们立刻搭箭上弦,指向悬崖上方。但悬崖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不用看了,他们没我的命令,不会动。”余二狗说,“今天,就我和你。你赢,楚家军撤出落鹰峡,永不与你为敌。我赢……”

  “你待如何?”

  “我要你退兵,退出江南,十年内不得南下。”

  慕容灼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杀意:“好!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本将军纵横沙场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敢跟我谈条件!就冲你这份狂,我应了!不过——”

  他笑容一敛,独眼中凶光毕露:“你若输了,不止楚家军要灭,你身后那个寨子里的老弱妇孺,一个都活不了。本将军要拿他们的头,垒一座京观,祭我北凉战旗!”

  余二狗瞳孔微微一缩,握刀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可以。”

  “那就……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灼动了。

  这位北凉名将,成名二十年,靠的不仅是谋略,更是实打实的武力。他曾阵斩燕国十三将,潼关一战,楚怀山就是被他亲手所伤。此刻他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震得地面碎石乱跳。与此同时,慕容灼手中丈八长矛如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余二狗面门。这一刺,快、准、狠,矛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那是速度突破音障的征兆!

  余二狗没有硬接。他脚下一错,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移半尺,长矛擦着他的耳畔刺过,矛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与此同时,他手中“破军”刀自下而上撩起,斩向矛杆。

  慕容灼冷笑,手腕一抖,长矛如活物般弯曲,矛杆避开刀锋,矛尖回旋,横扫余二狗腰腹。这一变招妙到毫巅,完全违背了长兵器的发力常理,显示出他炉火纯青的矛术。

  余二狗急退,刀身竖挡。

  铛——!

  刀矛相交,爆出耀眼的火星。余二狗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而慕容灼只是身形晃了晃,战马嘶鸣一声,竟也退了一步。

  两人心中同时一惊。

  余二狗惊的是慕容灼的力量。他练《霸鼎诀》至今,从未在力量上输过任何人。可刚才那一击,他竟然落了下风。这北凉名将,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灼惊的则是余二狗的根基。他这一矛用了七成力,便是寻常猛将也接不住,可这七岁孩子不但接住了,还震得他战马后退。而且看对方气息平稳,显然未尽全力。

  “好!”慕容灼独眼放光,那是见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兴奋,“再来!”

  他不再试探,长矛展开,化作漫天矛影,将余二狗笼罩其中。北凉“破军矛法”,招招夺命,式式见血。矛尖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时而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时而如狂风骤雨,密不透风。

  余二狗将“霸鼎诀”运转到极致,体内热流如沸,手中“破军”刀化作一片光幕,以拙破巧,以力破巧。他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劈、砍、撩、扫,但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每一刀都精准地截在矛法最薄弱处。

  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声如暴雨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峡谷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光弧。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已交手三十余招。

  狼骑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将军的“破军矛法”下撑过十招,更别提是一个孩子。可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正真实地上演。

  悬崖上,王栓等人趴在岩石后,手心全是汗。孙小虎牙齿咬得咯咯响,几次要冲下去,被李铁柱死死按住。

  “别动!二狗哥说了,没他信号,谁也不准动!”

  “可是……”

  “相信他!”

  谷中,战斗已到白热化。

  慕容灼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他堂堂北凉名将,与一个孩子缠斗数十招不分胜负,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而且他察觉到,这孩子的力量,竟在战斗中隐隐增长,刀法也越来越熟练,像是在拿他练手。

  “狂妄!”慕容灼怒喝,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震起漫天烟尘。与此同时,他长矛高举过顶,全身力量灌注矛尖,一道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罡气在矛头上凝聚、旋转,发出低沉如兽吼的嗡鸣。

  北凉绝学——“狼王啸”!

  这一招,他曾用来阵斩燕国潼关守将,一矛洞穿三重铁甲,将那位身高九尺的猛将钉死在城墙上。此刻全力施为,威力更胜往昔。

  余二狗瞳孔骤缩。他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那矛头上凝聚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目前能硬接的极限。但他没有退,也退不了。身后是楚家军的弟兄,是山谷里的老弱妇孺。他一退,军心就散了。

  “霸鼎诀——镇岳!”

  他低吼一声,双脚如生根般扎入大地,双手握刀,横于胸前。体内热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气膜,刀身上也泛起微弱的青光。

  这是《霸鼎诀》第二式“镇岳”的防御形态,讲究不动如山,万法不侵。但他只练到皮毛,能不能挡住,心里没底。

  “死!”慕容灼咆哮,长矛如血色流星,轰然刺下!

  矛未至,劲风已压得余二狗呼吸困难,脚下地面寸寸龟裂。他咬紧牙关,将全部力量灌注刀身,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就在矛刀即将碰撞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轰隆隆——!

  左侧悬崖上,突然滚下数十块千斤巨石,如天崩地裂,朝着慕容灼和狼骑阵中砸去!与此同时,右侧悬崖上箭如飞蝗,专射人眼、马腿。峡谷出口处,数十条绊马索同时弹起,冲在最前的几十骑顿时人仰马翻。

  “埋伏!”狼骑副将惊呼。

  慕容灼心中一乱,矛势不由得缓了半分。就是这毫厘之差,给了余二狗喘息之机。他刀势一变,不再硬挡,而是贴着矛杆向上撩起,同时身体如游鱼般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矛尖,刀锋直取慕容灼握矛的手腕!

  以攻代守,围魏救赵!

  慕容灼到底是沙场老将,临危不乱,手腕一翻,矛杆下压,砸向余二狗头顶。这一下若砸实,便是铁打的脑袋也得开花。

  余二狗不躲不闪,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砸下的矛杆!同时右手刀去势不减,依旧斩向慕容灼手腕。

  慕容灼大惊,他从未见过有人敢空手接他的矛。但此刻变招已来不及,只能松手弃矛,同时一脚踢向余二狗胸口。

  砰!铛!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余二狗被一脚踢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山崖上,碎石簌簌落下。但他左手死死抓着那杆丈八长矛,竟没松手。

  而慕容灼则闷哼一声,手腕上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溅。他座下战马也中了数箭,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甩下马背。

  “将军!”

  狼骑们红了眼,要冲上来救人。但此时落石、箭雨、绊马索齐齐发作,阵型大乱。更可怕的是,峡谷两头突然涌出大批楚家军士兵,手持长枪大盾,结成紧密的枪阵,将狼骑分割包围。

  “结阵!保护将军!”副将嘶吼。

  然而已经晚了。慕容灼落马,手腕重伤,长矛被夺,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余二狗从碎石中站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提着那杆丈八长矛,一步步走向慕容灼。

  狼骑想冲过来,但被楚家军的枪阵死死挡住。这些楚家军士兵虽然人少,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又占了地利,竟将数倍于己的狼骑挡在外围。

  “慕容灼,”余二狗走到他面前,将长矛“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你输了。”

  慕容灼捂着流血的手腕,独眼死死盯着余二狗,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好……好算计。先用自己诱我入谷,再伏兵四起,乱我军心。最后趁我分神,夺我兵刃,伤我手腕。余二狗,你当真只有七岁?”

  “年龄不重要。”余二狗捡起自己的“破军”刀,刀尖指向慕容灼咽喉,“你退兵,我饶你不死。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狼骑们怒吼,拼命想冲过来,但楚家军的枪阵如铜墙铁壁,寸步不让。悬崖上的落石、箭雨也一刻未停,狼骑死伤惨重。

  慕容灼看着周围浴血奋战的部下,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箭雨中倒下,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纵横半生,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接近死亡。

  “我若退兵,你真放我走?”他问。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余二狗说,“但你要记住,十年之内,不得南下。若违此誓,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慕容灼盯着余二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我慕容灼,以狼神之名起誓,十年之内,绝不南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他站起身,撕下衣襟裹住手腕伤口,对副将下令:“传令,退兵!”

  “将军!”

  “退兵!”慕容灼怒吼,“这是军令!”

  狼骑们不甘地收起兵器,开始后撤。楚家军士兵让开一条通道,但枪阵未散,警惕依旧。

  慕容灼深深看了余二狗一眼,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调转马头。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余二狗,今日之败,我记下了。十年之后,我必再来。到时,希望你还活着。”

  “我等你。”余二狗平静地说。

  慕容灼再不回头,带着残存的狼骑,缓缓退出落鹰峡。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峡谷尽头。

  峡谷中一片狼藉。落石、箭矢、尸体、断枪、残旗,还有浓郁的血腥味。楚家军士兵们从埋伏处走出,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王栓、李铁柱、赵石头、孙小虎等人冲到余二狗身边,围着他上下查看。

  “二狗哥,你没事吧?”

  “胸口还疼不疼?”

  余二狗摆摆手,示意无碍。他走到那杆丈八长矛前,弯腰捡起。矛很重,通体镔铁打造,矛杆上刻着北凉文字,矛头呈三棱状,血槽深深,泛着幽蓝的光,显然饮过无数鲜血。

  “破军矛……”他喃喃道。楚怀山就是死在这杆矛下,如今,这矛落在了他手里。

  “二狗哥,为什么不杀了他?”王栓红着眼睛问,“他杀了楚将军,杀了那么多乡亲……”

  “杀了他,北凉军会疯,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余二狗摇头,“咱们现在,还扛不住五万铁骑的怒火。逼他立誓退兵,给咱们争取十年时间,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他会守誓吗?”

  “慕容灼这种人,把誓言看得很重。而且他今天败在我手里,是奇耻大辱。十年之内,他一定会拼命练兵,提升自己,等着十年后堂堂正正打败我,一雪前耻。所以这十年,他是不会南下的。”

  余二狗将破军矛交给王栓:“收好,这是战利品,也是警醒。告诉弟兄们,北凉人退了,但危机还没解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半个时辰后,撤回山寨。”

  “是!”

  众人领命而去。余二狗独自走到峡谷中央,那里有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巨石。他在石头上坐下,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年轻的脸,有北凉人,也有楚家军的弟兄。

  这一战,楚家军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北凉狼骑丢下三百多具尸体,伤者被带走。从战损比看,楚家军大胜。可余二狗心里沉甸甸的。

  八十七条人命。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今天早上还在一起吃饭,说笑,现在却永远躺在了这里。

  “这就是战争……”他低声说。胸口被慕容灼踢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刚才的凶险。如果那一脚再重三分,如果他没有抓住矛杆,如果埋伏的弟兄们晚动片刻……

  没有如果。他赢了,但也只是惨胜。

  “二狗。”楚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带着中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只赶上了收尾。

  余二狗起身:“楚大哥。”

  楚云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担忧。他拍了拍余二狗的肩膀:“打得好。这一仗,打出了楚家军的威风。从今往后,江南没人敢小看咱们。”

  “代价太大了。”余二狗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八十七条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楚云叹息,“但你要记住,他们不是白死的。他们用命,给楚家军,给江南的百姓,争来了十年太平。这份功绩,会被记住的。”

  余二狗点头,但心情依旧沉重。

  回到山寨时,已是傍晚。寨门前,王氏带着余小草,还有苏小月等一群妇孺,正焦急地张望。看见队伍回来,看见那些担架上的伤员,看见余二狗胸口衣服上的血迹,王氏的眼泪就下来了。

  “二狗!你受伤了?!”

  “娘,我没事,皮外伤。”余二狗勉强笑笑,“小草,哥回来了。”

  余小草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傻丫头,哥命硬着呢。”余二狗摸着妹妹的头,看向苏小月。少女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强忍着没掉眼泪,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帮忙照顾伤员了。

  夜里,山寨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虽然死了人,但打了胜仗,逼退了北凉军,这是天大的喜事。楚云宣布,阵亡者厚葬,家属由山寨供养终老;伤者全力救治,痊愈后安排轻活;所有参战士兵,赏银五两,酒肉管够。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士兵们喝酒,吃肉,吹嘘白天的战功。有人说自己一枪捅穿了北凉骑兵的喉咙,有人说自己用盾牌挡住了三把弯刀,还有人说看见了余二狗空手接长矛的神迹。

  余二狗没参与,他端着一碗酒,走到寨墙边,看着山下的夜色。远处,镇江府的方向还有零星火光,不知道是战火,还是灯火。

  “二狗哥。”王栓走过来,手里也端着碗酒,“我敬你。今天要不是你,咱们都得死在那儿。”

  余二狗和他碰了碰碗,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嗽。

  “慢点喝,这酒烈。”王栓笑了,随即又收起笑容,“二狗哥,你今天为什么不让我们下去帮你?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你们下去,只会添乱。”余二狗说,“慕容灼那种级别的对手,人海战术没用。而且你们埋伏在暗处,对他的心理压力更大。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可太险了。”王栓心有余悸,“那一脚……”

  “没事,我骨头硬。”余二狗拍了拍胸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栓突然说:“二狗哥,我想变强。变得像你一样强。今天看你跟慕容灼打,我才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屁都不是。我要练功,拼命练。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要跟你并肩作战,而不是躲在石头后面看。”

  余二狗看着他。王栓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满是坚定。

  “好。”余二狗说,“从明天起,我亲自教你《霸鼎诀》第三式。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一式很难,很苦,而且有风险。练不好,会伤筋动骨,甚至残废。”

  “我不怕!”王栓挺起胸膛,“只要能变强,我什么都不怕!”

  余二狗点头,又看向山寨里那些喝酒庆祝的士兵。他们今天赢了,很高兴。可这种高兴能持续多久?北凉人退了,江南世家会甘心看着楚家军坐大吗?还有山里那些蛮族,那些土匪,那些未知的危险……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没有退缩。楚怀山把担子交给他,他就得挑起来。三千弟兄把命交给他,他就得负责。

  “王栓,”他说,“明天开始,不只是你,所有想变强的弟兄,我都教。咱们要把楚家军,练成一支真正的强军。一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能让百姓安心依靠的军队。”

  “嗯!”王栓重重点头。

  第二天,余二狗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他体质特殊,恢复力惊人。他开始兑现诺言,在寨后的空地上,公开传授《霸鼎诀》的前三式。

  不藏私,不保留。只要愿意学,肯吃苦,他都教。

  第一天来了五十多人,第二天变成一百,第三天,几乎整个山寨的士兵都来了。连一些年轻妇人、半大孩子,也跑来偷学。

  余二狗来者不拒。他让王栓、李铁柱、赵石头、孙小虎当助教,分片指导。他自己则亲自示范,讲解要领,纠正动作。

  《霸鼎诀》是楚家不传之秘,本不该外传。但余二狗觉得,乱世之中,多一个人变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而且楚怀山把书给他时,也没说不能教别人。

  练功很苦。尤其是第三式“破军”,讲究爆发,对身体的负担极大。第一天就有十几个人练到吐血,被抬了下去。但没人退出,第二天他们又来了,咬着牙继续练。

  余二狗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沉重。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想变强,是真的怕了。怕乱世,怕战争,怕失去亲人,怕死。所以拼命练,想抓住一点能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

  他何尝不是如此?

  半个月后,第一批练习者初见成效。力气普遍增长了三到五成,身手敏捷了许多,眼神也锐利了。更重要的是,那股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是苟活,现在是求活,是争活。

  这天,余二狗正在指导王栓“破军”式的发力技巧,楚云匆匆找来,脸色凝重。

  “二狗,有麻烦了。”

  “怎么了?”

  “林家、陈家、王家,三家联名送来请柬,邀请咱们去镇江府,参加‘江南盟会’,商讨共抗北凉、保境安民之策。”楚云把请柬递过来。

  余二狗接过。请柬是烫金的,字迹工整,盖着三家的大印。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鸿门宴。”他说。

  “我也觉得是。”楚云点头,“北凉退了,咱们没用了,反而成了他们的威胁。这次盟会,要么逼咱们归附,要么……除掉咱们。”

  “什么时候?”

  “十天后,镇江府,林家大宅。”

  余二狗把请柬折好,放进怀里:“去。”

  “去?太危险了!万一他们设伏……”

  “不去更危险。”余二狗说,“不去,就是公开撕破脸,他们就有了讨伐咱们的借口。现在咱们刚打完仗,元气未复,打不起。去了,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

  楚云眉头紧锁:“可带多少人去?带多了,他们不让进;带少了,万一动手,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我带十个人去。”余二狗说,“你坐镇山寨,整顿军备,提防他们偷袭。如果十天后我没回来,或者有信号传来,你就立刻带着全寨人,撤进大山深处,不要回头。”

  “二狗!”楚云急了,“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

  “不是一个人,是十一个。”余二狗笑了笑,“王栓、铁柱、石头、小虎,还有张铁头张叔,再挑五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够了。”

  “可……”

  “楚大哥,相信我。”余二狗看着他的眼睛,“我能从慕容灼手里活着回来,就能从林家的大宅里活着出来。而且,这也是个机会。江南盟会,三大世家齐聚,正是咱们了解对手、结交盟友、展示实力的好机会。躲在山里,永远成不了气候。”

  楚云沉默了。他知道余二狗说得对,可心里那关过不去。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赴鸿门宴,他这个当大哥的,算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余二狗摇头,“你是楚家军主将,不能轻易犯险。而且山寨需要你坐镇。万一咱们都折在里面,楚家军就真的散了。”

  楚云说不出话了。他用力拍了拍余二狗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喝酒。”

  “嗯。”

  余二狗转身,看向正在练功的士兵们。阳光洒在他们汗湿的脊背上,泛着古铜色的光。喊杀声、呼喝声、兵器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力量。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十天后,镇江府,林家大宅。

  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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