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煤炉边的夜晚

  补习班的事,小雨没再提。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那天晚上父亲说了句“考上了再说”,听起来像是松了口,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答应,是拖延。陈守田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拖延——拖到事情自己过去,拖到大家都不再提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雨太了解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过日子。早上起来生煤炉,煮粥,洗碗,帮父亲把编好的竹篮搬到门口,再去河边洗衣裳。日子和从前一模一样,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河水还是那样流,好像她从来没听说过“高考”这两个字。

  但她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每天晚上,等全家人都睡了,她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张纸她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可她还是要看,好像不看就会消失似的。

  “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凡具有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力的青年……均可自愿报名……择优录取……”

  “择优录取。”

  小雨把这四个字嚼了又嚼,像嚼一粒硬糖,舍不得咽下去。

  这天傍晚,李桂兰在灶披间里炒菜,小雨在旁边帮忙烧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李桂兰炒的是青菜,放了一点猪油渣,香味窜得满屋都是。

  “小雨,”李桂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那天说的高考,周老师怎么说的?”

  小雨的心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母亲的背影。李桂兰正弯着腰翻炒,铁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她没有回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周老师说要办一个补习班,晚上上课,不收钱。”小雨说,“他说我的成绩可以试试。”

  李桂兰没接话。她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碗里,又往锅里倒了一点水,拿锅铲把锅底的油星子涮了涮,倒进一只碗里。那是她多年的习惯,炒完菜的锅不洗,倒点水涮一下,就是一碗有油腥的汤,下一顿煮面条的时候用。

  “妈,”小雨咬了咬嘴唇,“我想去。”

  李桂兰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为难,还有一丝小雨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愧疚。

  “去就去吧。”李桂兰说,“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

  小雨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母亲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说出来太郑重了,显得生分。

  李桂兰擦了擦手,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些,橘红色的光映在她们母女俩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小雨,”李桂兰说,“妈不是不想让你读书。”

  “我知道。”小雨说。

  “你不知道。”李桂兰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嘴硬,心里头其实不是那样。他那天说‘考上了再说’,那就是答应了。他就是这个脾气,这辈子都改不了。”

  小雨没说话,低下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读过书。”李桂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读书。你外婆家穷,供不起,我读到小学三年级就不上了。那时候班主任跑到家里来,说我是读书的料,让你外婆再供两年。你外婆哭了一夜,第二天跟班主任说,家里实在没办法。”

  小雨抬起头,看着母亲。她从来没听母亲说过这些事。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回家干活了。”李桂兰说,“种地,喂猪,带弟弟妹妹。再后来就嫁给了你爸。”她顿了顿,“一辈子就这样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颗火星,落在灶台边上,很快就灭了。

  “小雨,妈不想让你也这样。”李桂兰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是能考上,砸锅卖铁妈也供你。你爸那边我去说。”

  小雨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她说,“我要是考上了,以后挣钱了,第一个给你花。”

  李桂兰笑了,笑得很浅,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先把碗端出去,叫你爸吃饭。”

  这天晚上,小雨洗碗的时候,李桂兰在堂屋里跟陈守田说了补习班的事。

  小雨在灶披间里洗碗,耳朵却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水声哗哗的,她尽量放轻动作,怕听不清。

  李桂兰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她只听到几个词——“补习班”“周老师说”“小雨想去”。陈守田一直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父亲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去吧。”

  小雨把手里的碗放下,站在灶台前,愣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地落进水池里,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手,走出灶披间。陈守田已经不在堂屋里了,只有李桂兰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噗嗤噗嗤的。

  “妈,我爸呢?”小雨问。

  “后院里,劈竹子。”李桂兰头也没抬,“他每天晚上都要劈一会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雨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后院的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昏黄的灯光和父亲佝偻的背影。劈竹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她心上。

  她想出去跟父亲说句话,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动。

  第二天傍晚,小雨去了学校。

  补习班还没开课,但沈明远说了,复习资料可以先拿去用。她出门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又拿手指把头发拢了拢。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去拿个资料而已,又不是去相亲。

  学校里很安静,学生们都放假了,只有几个老师还住在学校里。沈明远住在第二进院子东边的一间厢房里,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屋子,他来了以后收拾出来,粉了墙,糊了报纸,勉强能住人。

  小雨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沈明远正坐在桌前写字,桌子上堆满了书和纸张,一盏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微微晃着。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笑了笑:“来了?进来坐。”

  小雨走进去,在门边的板凳上坐下。她第一次进沈明远的房间,忍不住四下看了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就转不开身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书架上摆满了书,比学校图书室的还多,有些书脊上印着她不认识的文字。

  “喝水吗?”沈明远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暖水瓶,倒了一碗水递给她。碗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

  “谢谢。”小雨接过碗,捧在手里。水很烫,冒着白气。

  沈明远从桌上拿起一摞资料,递给她。小雨接过来翻了翻,有手抄的,有油印的,还有一些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数学、语文、政治、历史、地理,每一科都分门别类,用回形针别着。

  “数学这部分你重点看,”沈明远指了指最厚的一摞,“你的数学底子不错,但有些题型你没练过。我把这几年各省的模拟题整理了一下,你先做着,不会的来问我。”

  小雨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又酸又暖。这么多资料,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抄写、整理。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连涂改的地方都很少。

  “沈老师,”她说,“这些……你什么时候弄的?”

  沈明远推了推眼镜:“这些天晚上没事,就弄了弄。”他顿了顿,“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比小雨大四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眉宇间总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沈老师,”小雨忽然问,“你想回上海吗?”

  沈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想。”他说,“也不想。”

  小雨没听懂。

  沈明远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上海是我家,我妈在那里,我从小在那里长大。”他说,“可是我在青溪待了十年。十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我二十一岁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会。现在我都三十一了,这十年都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他没弹掉。

  “这里有运河,有石桥,有廊棚,有石板路。这些东西上海没有。”他说,“上海有的是高楼,是电车,是柏油马路。不是说那些不好,只是……我在这里待久了,好像也成了这里的人。”

  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离开过青溪镇,最远只去过县城。她想象不出上海是什么样子,也想象不出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十年,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你妈不叫你回去吗?”小雨问。

  “叫。”沈明远苦笑了一下,“隔三差五就写信来,说她身体不好,让我回去照顾她。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回城,可是……”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先把资料拿回去看看,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小雨站起来,把那一摞资料抱在怀里。资料比她想象的沉,她换了个姿势,抱得更紧了一些。

  “谢谢你,沈老师。”她说。

  “叫名字。”沈明远说。

  “沈明远。”小雨这次叫得顺了一些。

  沈明远送她到门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老槐树梢头,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路上小心。”沈明远说。

  “嗯。”小雨抱着资料,走出了校门。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两边的房子黑黢黢的,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透出灯光。小雨走得很慢,怕踩到石缝里的青苔滑倒,更怕把怀里的资料弄掉了。

  走到永济桥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桥栏上。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有桨声,欸乃一声,又一声,慢慢的,远远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最上面是一张手抄的数学公式表,字迹工工整整。她忽然想起刚才沈明远说的话——“我在这里待了十年。”

  十年。

  她今年十八岁。十年之后,她二十八岁。二十八岁的她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还会站在永济桥上看月亮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未来好像不那么远了。

  小雨回到家的时候,堂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李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看到小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东西。

  “拿的什么?”李桂兰问。

  “复习资料。”小雨说,“沈老师给的。”

  李桂兰放下手里的鞋底,站起来,走到小雨跟前,伸手翻了翻那摞资料。她不识字,但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像是要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看清楚。

  “这么多。”她说。

  “嗯。”小雨说。

  李桂兰把资料还给小雨,坐回去继续纳鞋底。她纳了几针,忽然停下来,说:“你沈老师是个好人。”

  小雨愣了一下:“嗯?”

  “我说沈老师是个好人。”李桂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上海人,在咱这穷地方待了十年,不容易。你跟着他好好学,别辜负了人家。”

  “我知道。”小雨说。

  她抱着资料上了阁楼,把煤油灯点着,在床沿上坐下来。阁楼很矮,她站起来会碰到屋顶,只能坐着或者躺着。她把资料摊在床上,一摞一摞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一笔巨大的财富。

  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

  每一科都有一沓纸,有的用回形针别着,有的用线缝着,有的只是简单地对折。她翻开数学那一摞,第一页是一道代数题,旁边用红笔写着解题步骤,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她拿出笔和算草本,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不难,她很快就做出来了。第二道题卡住了,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翻到后面看答案,又翻回来重新做。算草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写了好几遍才把步骤写清楚。

  等她做完第五道题,抬起头,煤油灯的火苗已经小了很多,灯油快烧干了。窗外漆黑一片,连狗叫声都没有了。

  她把资料理整齐,用一块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吹灭煤油灯,躺在枕头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好久好久没有睡着。

  隔壁房间里,传来陈守田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像后院劈竹子的声音。

  小雨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择优录取……择优录取……”

  她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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