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春耕

  四月过半,天暖得很快。

  青溪镇的春天是从水开始的。河水涨了,漫过低矮的石阶,淹没了最下面一级台阶上的青苔。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蘸一下水,像是在写字。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从镇子边上一路铺到山脚下,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黄布。

  春耕到了。

  陈守田这些天起得更早了。天不亮就下田,犁地、耙田、育秧,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巴。他今年五十二了,腰不好,弯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歇歇,但他不肯少干一分工。

  小雨也没闲着。春耕的时候,家里家外的活都压在她身上。洗衣、做饭、喂鸡、扫院子,还要帮父亲编竹器——春耕时节,竹篮、竹筐、竹箕的需求大,陈守田加班加点地编,编好了让小雨拿到镇上去卖。

  补习班还在上,一周三次,雷打不动。但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再去上课,小雨有时候困得眼皮直打架。她不敢让自己睡着,就拿指甲掐自己的手心,一掐一个印,疼得清醒了,继续听讲。

  周老师讲的是几何,三角形全等、相似、勾股定理。这些内容小雨在中学学过,但忘了很多,现在重新捡起来,倒也不算太难。难的是那些需要转弯的题,拐一个弯她能应付,拐两个弯就懵了。

  “你做题的时候,别急着往下写。”沈明远课后给她讲题,总说这句话,“先把题目看三遍,看清楚它要你干什么,再动笔。”

  小雨试了试,果然管用。以前她看到题目就做,做到一半发现思路不对,又划掉重来,浪费很多时间。现在她先花几分钟把题目看懂,想清楚每一步要做什么,再下笔,顺畅多了。

  这天晚上,小雨从补习班回来,已经快九点了。顾建华照例骑摩托车来接她,送到家门口,她从车上跳下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进门。

  “小雨,”顾建华叫住她,“明天我跑长途,去省城,要带什么东西吗?”

  小雨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

  “那我给你带两本书吧,县城买不到的。”顾建华说,“省城的新华书店大,什么书都有。”

  小雨犹豫了一下:“那……帮我看看有没有高考复习资料,数学的、语文的都行。”

  “行。”顾建华笑了笑,“包在我身上。”

  他发动摩托车走了。小雨推门进去,堂屋里黑灯瞎火的,李桂兰和陈守田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阁楼,点起煤油灯,把今天上课的笔记复习了一遍,才吹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小雨被李桂兰叫醒了。

  “起来,今天要插秧。”李桂兰站在楼梯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爸已经下田了,你吃了饭就过来。”

  小雨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旧衣裳,胡乱洗了把脸,喝了一碗粥,就往后山脚下的水田走。田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往田里插秧。远远看去,那些弯腰的背影像一座座小小的桥。

  小雨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田里。水是凉的,泥是软的,一脚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倒是舒服。她弯下腰,从秧苗筐里抓起一把秧苗,一棵一棵地插进泥里。左手分秧,右手插,手脚要快,否则秧苗会在手里蔫了。

  她插秧的手艺是跟李桂兰学的。李桂兰插秧是全镇最快的,腰一弯下去,半天不直起来,手像鸡啄米似的,一插一个准。小雨比不上她妈,但也不算慢,一上午能插半分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小雨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掉进田里,啪嗒一声,很轻,但她听得到。她的腰酸得像是要断了,直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

  “小雨,上来喝口水。”李桂兰在田埂上喊她。

  小雨直起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田埂上,接过母亲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歇一会儿。”李桂兰在田埂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小雨坐下来,把脚伸进田边的水渠里。水渠里的水是山上流下来的,清凉得很,冲在脚上,把泥巴一点一点冲掉了。

  “晚上还要上课?”李桂兰问。

  “嗯,今天晚上有课。”小雨说。

  “累不累?”

  小雨想说累,但看了看母亲脸上的汗水,把那个字咽了回去。“还行。”她说。

  李桂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煮鸡蛋。她拿了一个给小雨,一个自己留着。

  “妈,你吃。”小雨把鸡蛋推回去。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带的。”李桂兰把鸡蛋塞到小雨手里,“你白天干活,晚上还要读书,比我们累。多吃点。”

  小雨握着那个鸡蛋,鸡蛋还是温的,带着母亲体温的余热。她把蛋壳剥了,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下午继续插秧。太阳偏西的时候,雨来了。

  先是几滴,很大的雨点,砸在田里,溅起小小的泥花。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雨线,从天上垂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田里的人赶紧往岸上跑,有伞的打伞,没伞的拿草帽遮,乱成一团。

  小雨跑得慢,等跑到田埂上,已经淋成了落汤鸡。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她冷得直哆嗦,牙齿打颤。

  “快回去换衣裳!”李桂兰把自己的草帽扣在小雨头上,“别着凉了!”

  小雨跑回家,换了干衣裳,用毛巾把头发擦干。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啪啪响,院子里的水很快就积了起来,漫过了门槛。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晚上有补习班。

  这么大的雨,还去不去?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布包,把资料装好,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出了门。

  雨大得几乎看不清路。石板路上的水哗哗地流,像一条小河。小雨踩着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蓑衣上的水往下淌,裤腿湿了半截。风把雨吹到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

  走到永济桥的时候,她看到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也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看到她走过来,那人把雨伞递过来。

  “就知道你会来。”是沈明远的声音。

  小雨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来接你。”沈明远说,“这么大的雨,我怕你不方便。”

  他把雨伞塞到小雨手里,自己戴着斗笠,两个人并肩往文化站走。雨很大,风也大,小雨的伞差点被吹翻,她赶紧用两只手握住伞柄。沈明远走在风来的那一侧,用身体帮她挡着风。

  到了文化站,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楼上已经来了十几个人,都是淋着雨来的,一个个像落汤鸡似的。周老师看到大家的样子,说:“今天人来得不全,但来的都是想学的。咱们照常上课。”

  那天晚上,沈明远讲的是语文,作文。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雨天的回忆》。

  “每个人对雨天的记忆都不一样。”沈明远说,“你写你经历过的、印象最深的一次雨天,写出那个雨天的声音、气味、颜色,写出你在那个雨天里的心情。”

  小雨看着那个题目,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在桥上的画面——雨很大,水很大,沈明远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一把伞。

  她拿起笔,写了起来。

  她写的是小时候下雨天,她妈背着她去上学,泥路很滑,她妈摔了一跤,把她护在怀里,自己浑身是泥。她写得很细,写泥巴的颜色,写她妈胳膊上的擦伤,写她趴在她妈背上闻到的汗味。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看到旁边的秀兰还在写,皱着眉头,写写停停。赵大年已经写完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下课的时候,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沈明远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叮嘱大家路上小心。小雨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明远叫住她。

  “你写的那篇作文,能给我看看吗?”他问。

  小雨把作文本递给他。

  沈明远就着门口的光看了一遍,抬起头,眼镜片上沾着雨珠,看不清他的眼神。

  “写得好。”他说,“你妈摔跤那一段,很动人。”

  小雨笑了笑:“真的吗?”

  “真的。”沈明远把作文本还给她,“你写东西有一个优点,就是你能把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写出来,不藏着掖着。很多人做不到。”

  小雨把作文本收好,戴上斗笠,走进雨里。

  顾建华的摩托车在巷口等她,车灯在雨雾中昏黄昏黄的。她上了车,把手搭在顾建华肩上。车子发动,溅起一路水花。

  回到家,李桂兰还在等她。看到小雨浑身湿漉漉的,李桂兰赶紧拿干毛巾给她擦,又端了一碗姜汤让她喝。姜汤很辣,小雨喝了几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小雨说,“我今天写了一篇作文,写的是你。”

  李桂兰愣了一下:“写我什么?”

  “写你小时候下雨天背我上学,摔了一跤。”

  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记得。”小雨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桂兰的眼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去灶披间洗碗了。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小雨站在灶披间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李桂兰弯着腰,在水盆里洗碗,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地洗。她的头发白了快一半,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妈,”小雨说,“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李桂兰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小雨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不大不小,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像是一首催眠曲。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沈明远的话:“你能把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写出来,不藏着掖着。”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优点。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想考大学的心思,比如对沈明远的感激,比如看到她妈白发时的心酸。

  这些东西就像春天的秧苗,到了时候,自然就要长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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