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双玉映影

  窗外的影子静得像幅水墨画,连月光淌过窗棂的痕迹都比它灵动些。

  沈惊辞的指尖还沾着药碾里的薄荷碎末,此刻却冰凉刺骨。地上刘公公的血还在往青砖缝里渗,暗红的渍痕像极了她幼时在乡下见过的毒蛇信子,蜿蜒着爬向桌脚。而那枚青黑碎玉仍悬在半空,红光渐褪,纹路流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倒像是在...呼吸?

  “谁?”她的声音比药罐里快熬干的药渣还要沙哑。

  影子没动,也没应声。倒是那道清冷的叹息又飘了进来,这次听得更清,尾音里似乎藏着点极淡的苦,像她去年给太后配的黄连蜜饯,甜里裹着穿心的涩。

  沈惊辞攥紧了藏在袖口的防风散,指腹蹭过纸包边缘的褶皱。她忽然想起母亲留的那本泛黄医书,夹页里有张褪色的画,画的是块与碎玉相似的青纹玉,旁边题着行小字:“双玉合璧,锁魂开陵”。当时只当是戏文里的胡话,此刻却像根冰针,猛地扎进她天灵盖。

  难道窗外的影子,手里也有一块碎玉?

  “刘公公的死,与你无关。”影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能穿透御药房里浓重的药味,直直撞进人心里。“但你手里的玉,留不住。”

  沈惊辞猛地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影子的轮廓——那人似乎穿着宽袖的常服,身形挺拔,手里确实握着个长条形的物件,被衣袖半遮着,露出的边角与桌上的碎玉一般无二。

  “你是谁?”她后退半步,后腰抵住了放着银针的木盒,“这玉是我捡的,凭什么给你?”

  影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藏着点无奈:“凭它沾了血。御药房的青砖吸了血,三个时辰内若不处理干净,明早来换药的小太监就能循着血腥味,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这话像盆冰水,浇灭了沈惊辞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她低头看向地上的尸体,刘公公圆睁的眼睛还对着屋顶,仿佛在质问谁。御药房虽偏,却挨着贵妃的寝殿,每日卯时就有洒扫的宫女经过,哪里等得到三个时辰?

  “你想怎样?”她咬了咬下唇,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方才太紧张,竟咬破了嘴角。

  影子抬手,窗纸被指尖轻轻戳破个小孔,一道更亮的月光漏进来,恰好落在沈惊辞脚边。“把玉给我,我替你处理尸体。”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那枚银簪,还有你藏在床板下的碎银子,我都能让它们‘回来’。”

  沈惊辞浑身一震。床板下的银子少了一半,这事她只在心里盘算过,从未对人言明。这人连这都知道?

  她看向悬空的碎玉,玉面已恢复青黑,只是纹路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母亲说过“玉鸣三声,血光必至”,如今血光已现,这玉留着,究竟是护着她,还是害了她?

  “我怎么信你?”她盯着窗纸上的小孔,那里的月光亮得有些刺眼。

  “你可以不信。”影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你该知道,刘公公是丽妃的人。他深夜来找你,若死在这里,丽妃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而你那枚银簪,本是当年容妃赏给你母亲的,丽妃最恨容妃,单凭这簪子,就能定你个‘私藏逆物’的罪。”

  容妃!

  沈惊辞的呼吸猛地一滞。母亲从未说过银簪与容妃有关,只说是故人所赠。而三年前冷宫那场大火,烧死的正是容妃。丽妃与容妃当年争宠,闹得满城皆知,容妃死后,丽妃更是把所有与容妃沾边的人都贬的贬、杀的杀,她母亲就是那时被从尚食局贬去浣衣局,没过半年就病逝了。

  若丽妃知道银簪的来历...

  “好,我给你。”沈惊辞不再犹豫,伸手去够那枚悬空的碎玉。指尖刚触到玉面,就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上来,比往日夜里枕着它时的温度要烫得多,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

  碎玉入手的瞬间,窗外的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人在动,是那道影子在扭曲。原本细长的轮廓突然拉长,边缘变得模糊,像是被人用墨笔晕开了似的。紧接着,沈惊辞听到“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布料被撕开,一道黑影竟直接从窗纸破口处穿了进来!

  她吓得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药架,一堆瓷瓶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待烟尘稍散,她才看清来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料上绣着暗纹,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出是缠枝莲的图案,这纹样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他的脸藏在半明半暗里,只能看到下颌线很清晰,嘴角抿着,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

  而他的右手,正握着另一枚碎玉。

  那玉与沈惊辞手里的一模一样,也是青黑色,刻着诡异的纹路,只是此刻正微微发烫,与她手里的玉块隔着半尺距离,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隐隐要往一起靠。

  “双玉...”沈惊辞喃喃道,忽然想起医书夹页里的话,“真的有两块...”

  男子没理她,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眉头微蹙:“比我想的要快。”他弯腰,指尖在刘公公脖颈的血痕上轻轻一点,那道细痕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似的,血色迅速褪去,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

  沈惊辞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手法?比宫里最好的止血药膏还要神奇。

  “别看了。”男子起身,玄色衣袖扫过桌面,带起一阵风,桌上的琉璃灯突然自己亮了,火苗稳稳地跳动着,“拿着玉,跟我走。”

  “去哪?”沈惊辞握紧手里的碎玉,暖流还在持续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冷宫。”男子的声音很淡,“刘公公死前去过那里,他要找的,不止是你这块玉。”

  冷宫?那个烧死容妃的地方?

  沈惊辞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想起张厨娘说的,刘公公最近总往冷宫转悠,还问起青色的玉块。难道冷宫里还有第三块玉?

  “为什么要带我去?”

  男子转头看她,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沈惊辞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很黑,像太液池的深水区,望不见底。“因为你母亲,是容妃的医女。”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沈惊辞耳边炸开。

  母亲是容妃的医女?那为什么她从未说过?为什么容妃死后,母亲会被贬去浣衣局?

  无数疑问涌上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到了冷宫,你就知道了。”他俯身,竟直接将刘公公的尸体扛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扛着一捆草药。“走之前,把地上的药渣扫了。”

  沈惊辞愣愣地看着他走向后窗——那里有个供小太监传递药材的暗门,平时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此刻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拓宽了,足够他扛着尸体走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玉,又看了看地上的药渣和血迹,咬了咬牙,抓起扫帚开始打扫。指尖的暖流还在缓缓流淌,像是在催促她,又像是在安抚她。

  当她扫完最后一点药渣,转身看向后窗时,男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枚悬空的琉璃灯还亮着,灯光映在窗纸上,竟投下两道重叠的影子——一道是她的,另一道,正握着半块青黑的玉。

  (本章完)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