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沈惊辞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冰凉一片。她攥着那半块青黑碎玉,指尖的暖流与这寒意撞在一起,竟生出些奇异的麻痒,顺着胳膊往心口爬。
“还不走?”
暗门外传来男子的声音,比方才在屋里时沉了些,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几分冷意。沈惊辞咬了咬下唇,最后看了一眼御药房——药架上的瓷瓶摆得整整齐齐,地上的青砖干干净净,若不是掌心那温热的玉块提醒,方才的血光与尸体,竟像场荒诞的梦。
她提着药箱闪身进了暗门。这通道本是供人传递轻便药材用的,狭窄得只能容一人前行,两侧的墙壁黏着经年累月的药渣,散着股陈腐的苦涩。可今夜走在里面,沈惊辞却总觉得肩膀两侧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拓宽了通路,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刘公公...”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通道里撞出细碎的回音,“你打算怎么处理?”
“烧了。”男子的声音在前头响起,听不出情绪,“冷宫里本就有烧炭的炉子,正好用。”
沈惊辞脚步一顿。烧了?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就算他心怀不轨,这般轻描淡写地说要烧掉,也太过...
她正思忖着,眼前忽然亮了起来。通道的尽头是块活动的石板,此刻正被男子单手掀着,月光从外面泼进来,在地上画出片惨白的光影。
“出来。”
沈惊辞跟着他走出暗门,才发现已到了御药房后的夹道。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墙角堆着废弃的药渣,杂草长得比人高,夜风吹过,草叶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男子扛着刘公公的尸体走在前面,玄色的衣袍融入夜色,只有偶尔月光扫过,才能看清他挺拔的背影。沈惊辞提着药箱跟在后面,掌心的碎玉忽明忽暗地透着微光,像颗不安分的星子。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她快走两步,跟他并排而行。
男子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眼尾,划出道冷冽的弧度:“萧珩。”
萧珩?
沈惊辞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她听过。宫里的老人偶尔会提起,说先帝有个早夭的幼子,也叫萧珩,生下来就体弱,养在皇家寺庙,不到三岁就没了。可眼前这人,身形挺拔,气息沉稳,怎么看都不像个早夭的皇子...
“你...”
“不该问的别问。”萧珩打断她的话,脚步没停,“到了冷宫,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惊辞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觉得掌心的碎玉又烫了些。她偷偷打量着萧珩——他走路时悄无声息,连踩在枯叶上都没声音,扛着尸体却步履平稳,手腕处隐约露出点银色的链子,上面似乎挂着个小小的玉坠,形状与她手里的碎玉有几分相似。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几条僻静的宫道,前面渐渐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大多碎裂,露出里面灰败的陶土,几株半枯的老槐树斜斜地伸着枝桠,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到了。”萧珩停下脚步。
沈惊辞抬头望去,冷宫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上面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锁眼里结着蛛网。三年前那场大火,据说烧了整整一夜,把这里大半的宫殿都烧成了焦土,之后便再无人踏足。
可此刻,那扇紧锁的大门,竟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黑沉沉的,像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门...”沈惊辞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公公今晚来的就是这里。”萧珩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不是来找玉的,是来确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萧珩没回答,径直走了进去。沈惊辞咬咬牙,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冷宫里弥漫着股浓重的焦糊味,混杂着霉味和尘土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能踢到烧焦的木片和碎砖。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什么?”沈惊辞指着光亮处。
萧珩的脚步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是灯。”
冷宫早已荒弃,怎么会有灯?
两人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那光亮来自一间半塌的偏殿。殿门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两根焦黑的柱子,里面的地上,竟真的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跳动着,映得周围的墙壁忽明忽暗。
而油灯旁,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嬷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正佝偻着背,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面前的灰烬,嘴里念念有词。
“王嬷嬷?”沈惊辞低呼出声。
这老嬷嬷她认得。当年母亲被贬去浣衣局时,王嬷嬷是那里的掌事,对母亲还算照拂。母亲去世后,沈惊辞还去谢过她,可没过多久,就听说王嬷嬷告老还乡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嬷嬷似乎没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拨弄着灰烬,嘴里的话断断续续传过来:“...烧不尽...埋不掉...容主子...老奴守着...总能等到...”
“容主子?”沈惊辞心头一震,“她在说容妃?”
萧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碎玉。沈惊辞忽然发现,他掌心的玉块和自己手里的,此刻都在微微发烫,上面的纹路流转得快了些,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就在这时,王嬷嬷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浑浊不堪,像是蒙着层白雾,可看向沈惊辞的瞬间,却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两簇即将熄灭的火星:“你...你来了...”
沈惊辞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王嬷嬷,您怎么会在这里?”
王嬷嬷没回答,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碎玉,嘴唇哆嗦着:“青纹玉...真的是青纹玉...容主子说的没错...总会有人带着它来的...”
“容妃知道这玉?”沈惊辞追问。
王嬷嬷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她当然知道...这玉本就是她的...是先帝赏的...一对...能锁魂...能...”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双手紧紧抓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她快不行了。”萧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肺里的伤,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
沈惊辞这才注意到,王嬷嬷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脖颈处有块明显的疤痕,像是被火燎过。她急忙打开药箱,拿出随身携带的润肺丸:“嬷嬷,先把药吃了。”
王嬷嬷却挥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碎玉,突然凄厉地叫了起来:“是你!你是...你没死!”
萧珩的脸色沉了下去:“嬷嬷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王嬷嬷猛地扑过来,却被萧珩侧身避开,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指着萧珩手腕上的银链,“那链子...是先帝赐的长命锁...你是六皇子!你没死!”
六皇子?萧珩?
沈惊辞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了一起。宫里明明说六皇子早夭,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人?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他找这碎玉,又与容妃有什么关系?
萧珩的脸色冷得像冰,他弯腰,一把扣住王嬷嬷的肩膀:“当年的火,是谁放的?”
王嬷嬷被他抓得疼,却笑得更疯了:“是她...是丽妃...她怕容主子生下皇子...抢了她的位置...那场火...烧死了容主子...也烧死了...”
她的话突然顿住,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沈惊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油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幽绿色,而在那绿光映照下,偏殿的墙壁上,竟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玉归其主,血债血偿”
那字像是用鲜血写的,红得发黑,还在微微往下渗着“血珠”。
王嬷嬷“啊”的一声惨叫,猛地抽搐起来,双眼翻白,竟没了气息。
沈惊辞吓得后退,撞在萧珩身上。他的身体很烫,像是揣着团火,掌心的碎玉烫得她几乎要握不住。
“她...”沈惊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珩没看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墙上的血字,声音低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是被吓死的。”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王嬷嬷的脖颈。沈惊辞这才看清,王嬷嬷的脖子上,竟也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与刘公公脖颈上的一模一样。
又是这道血痕!
沈惊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看向手里的碎玉,玉面不知何时又透出了红光,上面的纹路扭曲着,像是一张在笑的脸。
而就在这时,那盏幽绿色的油灯“噗”地一声灭了。
偏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沈惊辞听到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殿外走了进来,停在了她身后。
她猛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萧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心,它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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