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在雨里慢慢往前走,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去衙门捞老根?可他不过是码头一介苦力,衙门那道朱漆门槛,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谈何捞人。劫狱更是痴人说梦,别说压根不知道老根被关在何处,就算摸清了牢狱方位,单凭他孤身一人,又能做什么?
千头万绪杂乱地往脑海里钻,荒唐念头层出不穷,他甚至异想天开,若能化作飞鸟,便能直飞牢中见老根。可每条念头刚冒出来,转瞬就被他自己全盘推翻,细细琢磨,只觉件件可笑,全无半分可行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雨好像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陈青回过神,才发觉脚下这条路,仍是往医馆去的。
方才身上的伤口疼得钻心,需得寻阿碧帮忙处置。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第一时间便想到她,只笃定阿碧应该不会追根究底,也不会害自己。
除此之外,今天在医馆里,老根的事最先从刘婶嘴里说出来的,也许她还知道什么,正好借机向阿碧问问她的消息。
医馆的门被推开。
阿碧正在收拾诊桌,下意识说:“小病明天再治,大病……”
话还未说完,她猛然抬头,一眼撞见浑身湿冷、半幅衣袖浸满鲜血的陈青,面色瞬间大变。
“喂!你又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翻开袖子看见那处处刀伤,眉头拧成一团,“这看着是刀伤,你去干嘛了?那老根拿刀砍你了?”
“不是。”陈青说,“碰上了别人打架械斗,被卷进去了。”
“械斗?”阿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喂喂喂,你一个码头记账的,没事往械斗的地方凑什么热闹?那可是会死人的!”阿碧行医这些年,接诊过无数街头械斗受伤的汉子,个个身上伤痕交错,血肉模糊,更有甚者,还没等抬到医馆,人便已经断了气息。
陈青垂着头,只咬牙沉默,一句辩解都没有。
阿碧瞪了他一下,不再追问,拉他在诊桌边坐好,动手清理伤口。
药棉擦过伤口,陈青疼得嘶了一声。阿碧手上擦拭的动作半点未歇,语气带恼:“现在晓得疼了?往里冲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我没又往里冲。”陈青说,“我只是路过。”
阿碧检查了刀伤,还好伤口不深:“路过能被砍成这样?你说是被抢劫了我都信!”
“没有抢劫,真的就是路过。”
“好了好了,当你是路过。”
阿碧定定望了他两息,鼻腔里轻轻嗤了声,便不再多问。她取过刚配好的药膏,细细敷在他的伤口上,扯过麻布缠绕包扎,下手力道却比昨日重上几分,分明是憋着一肚子闷气,借动作撒气。
“这几天!不许扛包,不许跟人打架。你要是再把伤口扯开,我就不给你治了。”
陈青道了声好。心想阿碧虽然说话很冲,但绝非坏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阿碧,刘婶住在哪?”
“消停一会儿行不?白天是老根,现在是刘婶。我还当你是个闷葫芦,结果是跑兔子。”
“我现在不去。”
“明天也不许去!”话音刚落,阿碧心头一突,慌忙抿住唇不再作声。
她暗自懊恼,这少年前后不过来医馆三遭,自己凭什么去盘问他每日去哪。
陈青也愣在原地,没料到阿碧会这般抵触,可细想也没错,二人本就不甚相熟,她不愿多说实属正常。
他垂首敛了心神,暗自盘算明日另寻旁人打听消息。
阿碧抬眼望着垂头不语的陈青,心中又悔方才语气过激,迟疑片刻,才轻声缓缓开口:“城南雀儿巷,巷口第三户,门前栽着一棵老槐树。”
“啊?”陈青又抬头看向阿碧。
“刘婶家,不是你问的吗?”
“你刚才不让我去,我以为你不会说。”
“想来刘婶那边也不会有人砍你,不过,你找她干什么?”
“想打听点事。”陈青又没把话说全。
阿碧看了他一眼,心想着这个人怎么这么多秘密。
她不再看陈青,转头继续收拾着诊桌上的瓶瓶罐罐:“好了好了,快回你的码头去,医馆要关门了,我可会留你过夜。”
陈青眼看对方赶自己走了,也觉得不好意思,只往门口走去。
没走几步,他又顿住回身,小声问道:“能借我把伞吗?”
扬州城的另一边,是衙门的大牢
牢里的地面上铺着稻草和破布,湿冷,霉味刺鼻。老根蜷在冰冷墙角,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仍不断渗出血珠,血水浸透单薄破衣,黏腻地糊在皮肉上。他双目紧闭,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微弱的喘息,分不清是沉沉睡去,还是痛得昏死了过去。
隔壁的牢房里关着几个从械斗现场抓回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伤,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还在骂骂咧咧聊天。
“都他娘的闭嘴!”狱卒提着油灯走过来,在铁栅栏上敲了两下,“再吵把你们全拖出去打。”
几个人又嘀咕了一阵,声音越来越低,牢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衙门后堂。
知府孙仲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听完师爷的禀报,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说那个在械斗现场出现的小子,用的功夫很邪门?”
“回大人。”师爷躬了躬身,“提审的一干人犯中,有个在码头厮混多年的泼皮。据他供述,当时那年轻人看似直直一拳朝他面门打来,拳势行至半途骤然变向,不知攥了何物狠狠戳在他腕间,一瞬之下整条手臂当即失力动弹不得。那泼皮说自己在码头打了十几年架,各类招式见得不少,这般诡谲刁钻的手法,却是头一回遇上。”
“是何物所刺?”孙仲明搁下手中茶盏,抬眼问道。
师爷躬身回话:“小人已差人前去查验,现场寻得一截木刺,约莫这般长短。”说罢抬手,伸手比出一截尺寸。
孙仲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放下。
“那小子人呢?”
“跑了。”师爷说,“那泼皮说,官差到的时候,那小子翻墙跑了。”
“那个酒疯子呢?”
“他身上全是伤,估计活不了几天了。”师爷又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前段时间被月台毒哑的那个,至于理由怕是牵扯到陈家旧案。”
孙仲明“嗯”了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了想,又问:“那个小子,还有别的消息没?”
“有!那几个泼皮说看着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但他们说当时顾着打斗,就知道酒疯子冲进来了,没关注那小子。”
十六七岁,功夫诡异,不像是正经门派出身,更像是野路子练出来的。孙仲明在官场混了二十年,阅人无数,这般专攻阴巧的功夫他也算见过不少。可大凡江湖名门,向来鄙夷这类旁门技法,极少纳入正统,这般招式,倒是更像是某些小组织秘传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查查。”孙仲明说,“那个小子是什么来路”
“大人。”师爷犹豫了一下,“这次牵扯到了那个酒疯子,要不要通知月台那边?”
孙仲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急着回答。
那老东西早已被毒哑,形同废人,横竖活不长久,犯不着特意传信给月台。倒是半路冒出来的少年,一身武功路数诡异,始终叫他心头悬着,生怕是潜藏在扬州城中某股隐秘组织的人。
“不必”孙仲明说,“你还是去查查那个小子吧”
“是。”师爷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差役,手里拿着一封信函,双手递上来。
“大人,京城来的急件。”
孙仲明接过信函,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他把信函折好,揣进袖子里,对师爷说:“那小子的事儿先放一放,上头来了差事,得先办。”
师爷识趣地没有多问,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孙仲明独自坐在后堂,手指又叩了两下桌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短时间掀不起什么风浪。
倒是京城这趟差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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