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被一道撞门声惊醒。
那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他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消,窗纸上映着晃动的火光。
他隐约听到正厅里有人压低了声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像是父亲,语气却不像平日,另一个声音更低,只能听出那不容置疑的官腔。
还未等他听清说了什么,外面的说话声就断了,然后是几道脚步声朝大门外走去的声音。
“父亲这是跟人走了?这么晚了,他还要去哪?”
陈青自言自语着掀开被子,可脚还未沾地,门已被推开,只见母亲不知何时到了房门口。
“阿娘,阿爹呢?”
“别出声!你阿爹已经被带走了。”
母亲说着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那手劲大得不正常,陈青只觉得一阵疼。
他被拽着穿过穿堂,绕过花厅,一路往后院。
“阿娘我们要去哪?”陈青刚问完,身后的正厅传来新的动静。
他听到有人高喊“奉旨办差,不得阻拦!”紧接传来打砸的声响,像是进了强盗一般翻箱倒柜的动静,然后又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一股不安感涌上心头。
父亲刚才不是已被带走了么?怎么又来了人?奉什么旨?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确定,家里出大事了。
很快,母亲把他拽到后院墙角的水渠边。
苏州城水道密布,陈家后院就连着一条暗渠,平日排雨水用,渠口窄小,只容十岁孩童侧身挤过,数月前他淘气钻过一回,被罚跪了一整天。
“快钻过去,顺着水道走,不许回来。”
“阿娘?”
母亲蹲下来,推着他的肩膀往渠口送,小腿从青石砖上擦过去,传来一阵疼痛,等回过神来,陈青已经被推进了水渠。
刺骨的渠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恐惧一下涌上来。他挣扎着想爬出去,却被母亲死死按着。
“阿娘!”
“听话,快从这里逃出去。”
“我不要,阿娘你和我一起走!”
“乖,从这里出去后,等着阿娘来找你。”
陈青这才慢慢停下挣扎。
母亲又俯下身子:“他们做梦都想要我们陈家的武学......你必须活下去,只要这武学还在,就能还陈家清白。”
“阿娘。”
陈青鼻尖一阵酸涩,视线渐渐模糊,声音发闷。
“嘘...别怕,阿娘会保护你的。”
话音落,母亲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陈青只能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再也没有响起。
前院的打砸声越来越近。恐惧顺着冰凉的水刺入骨髓,陈青咬着嘴唇忍住眼泪,转身扶着壁上滑腻的青苔往前挪。
水道越走越窄,有一段只能侧身蹭过去,衣裳被粗糙砖面刮出了口子。陈青脑子发木,只记住一件事:自己不能出声,等出去再找阿娘。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传来声音,隔着厚厚的砖石和水道拐角,模模糊糊。
“……水道也别放过……上头说了,别留活口……”
他屏住呼吸,慌乱下摸到一处渠壁凹陷,借着幼小的身形缩了进去,又湿又冷的苔藓蹭在脸上。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来回响动,来时的方向也传来了有人下水声。
“娘的!这水道也太窄了,你真确定有人会从这里逃走?”
“废话少说,快下去。”
“可里面越走越窄,我挤不进去啊!”
“那你在这守着,其他人跟我从外面找找这水道通向哪里。”
陈青缩在凹陷里死死咬着嘴唇,一动不动,他的腿已冻得没有知觉,手扒着砖缝,指甲嵌满黑泥。
那些声音来来回回,时而近得像在隔壁,时而又远了。
“这分岔太多,往哪边走?”
“分头搜,上头的任务是别留活口。”
说话声渐渐远去,但“别留活口”四个字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
别留活口……那阿爹、阿娘呢?他们既然已经搜到了水道,陈家其他人是不是已经……
“阿娘,我真的还能找到你吗?”
陈青不敢想下去,眼泪大颗大颗滑落,落在水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说话声和脚步声都没有再响起来。
“要不再等等……”这个念头不知转了多少遍,陈青才慢慢从凹陷里挪出来。他不敢回头,只能继续顺着水道往前。
等爬上岸,天已经亮了。隔着雾气,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
陈青趴在河滩上喘气,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白墙黛瓦,想去找母亲,可耳边却反复响起那句“别留活口”。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