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留痕

  老根整个人虚软得撑不住身子,任由陈青拖拽着前行,双腿绵软无力,在地上胡乱划拉。

  微弱的喘息几乎消散无踪,身上发酵般的酸腐臭味裹着浓重血腥味,一股脑往陈青鼻腔里钻,胃里阵阵翻涌作呕。

  “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医馆了。”陈青牙关紧咬。

  老根此刻意识模糊,未必听得真切,这话反倒更像宽慰给自己听。

  街边行人纷纷侧目,瞧见老根满身伤污,全都捂鼻避让。

  陈青无暇顾及,咬紧力道架住老根,踉跄拐进通往医馆的窄巷。

  推门进去时,阿碧正在柜台后面捣药,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药杵“咣当”一声掉进了臼里。

  “你——”她的目光从陈青脸上移到老根身上,又从老根身上移回来,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阿碧。”陈青把老根放在门口的长凳上,老根立刻像一摊烂泥似的歪倒在上面,“求你帮个忙。”

  “帮忙?”阿碧绕过柜台走过来,指着老根,“你这是让我帮忙的样子吗?”

  “他身上有伤,再不治会死。”

  “救他?我吗?”阿碧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住骂人的冲动。她蹲下去看了看老根的状况——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脓液,几道伤口触目惊心,有的已经发黑化脓,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求你了。”陈青看着阿碧央求道。

  偌大的扬州城他只认识阿碧这一个大夫,他没的选!

  阿碧看着陈青:“你求我?你这面子可太大了我真接不下!”

  “阿碧!我以后答应你任何事。”陈青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只要你救他。”

  “以后只要你开口,我绝不推辞。”他又补充道,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说动阿碧,这是他全部的筹码了。

  阿碧一时怔在原地。

  她抬眼望着陈青,心头翻涌着万般念头。

  眼前这少年,那日在码头上扛货扛到浑身脱力、闷声不吭,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吐露半分。

  现下他立在自家医馆中,满身热汗淋漓,脸颊沾着未拭净的泥污,口中吐出的话语荒唐得近乎不着边际,可那双望向她的眸子,澄澈又笃定,半点玩笑之意也无。

  她忽然忆起前日细读《千金要方》时记下的训诫: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你这个人——”阿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声长叹,“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药布和药,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臭扛包的,自己都养不活!能答应我什么事?欠我的药钱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骂归骂,手底下的动作却快了起来。

  刚刚她已经看了老根的情况,血脱致厥、阳气欲绝,再不固阳估计就断气了。

  她搬出一堆瓶瓶罐罐,又扯了几块干净的麻布,递到陈青手里:“先帮我把他扶起来,注意按着伤口。”

  然后托起老根的后脖颈,打开罐子把药灌了下去。

  “这是什么?”陈青问。

  “四逆汤,回阳救逆的。”

  阿碧动作没停,刚灌了几口药,又去抱出来一条被子,盖在老根身上。

  “快和我一起抬到床上去,注意轻点!”

  两人慢慢将老根从医馆门口抬到里间那张窄木板床上

  紧接着阿碧打开第二个罐子,伸手进去抓出一把艾草灰,盖在伤口上,再用麻布包起来。

  约过了半个时辰,阿碧才包完最后一处伤口,此时她已经是满头大汗。

  老根唇间缓缓浮起一丝浅淡血色,可鼻间气息细得如同风中游丝。

  “他……这是好转了?”陈青转头看向阿碧,语气里藏着一丝微弱期盼。

  阿碧轻轻吐出一声长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陈青心头一沉,满是不甘,若是老天存心为难,那他一路追查到现在的所有线索、耗费的无数心血,难不成都要尽数白费?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到头来只换来一句生死由天?

  “你该清楚,他在外流浪酗酒多日,身子本就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如今满身伤口失血过重,又被你一路拖拽,早已耗到极限。”阿碧抬眼看向陈青,语气沉得发重,“眼下我最多吊住他一口气,能不能熬过来,实在说不准。”

  陈青听完阿碧的话,又看着老根发呆。

  “与其这样看着,你倒不如去煎药。万一他这口气吊住了,兴许还能看你一眼。”阿碧转身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包药粉,丢给陈青,“三碗水熬成一碗,看着火,可别熬干了。”

  陈青接过药包,立刻遵照阿碧的嘱咐忙碌。

  他蹲坐在药炉前照看火候,阿碧则在一旁收拾散落的药瓶瓦罐。

  安静的屋内,响起阿碧低声的埋怨:“你日后若是再惹出事端,万万不可牵连我。”

  陈青猛地一怔,一时无言以对。他心底清楚,无论自己如何辩解、如何保证,都改不了既定的事实。

  祸是他惹的,老根是他央求救治的。

  从前他只亏欠阿碧不少药钱,此番为救老根,六年积蓄尽数掏空,如今又欠下一份难偿的人情,阿碧心中不快实属应当。

  十六岁的少年满心茫然,生平第一次发觉言语这般单薄无用。

  他望着炉中摇曳的火光,看不清前路,不知自己执着奔赴的究竟是什么,也猜不透终点会是何种光景。

  唯愿今日所有抉择,他日不生半分悔意。

  夜里。

  师爷急匆匆地进了知府孙仲明的房里。

  “大人,来了个买放捞人的小子,听牢里的汉子说就是功夫很邪门的那个。”

  孙仲明放下茶盏,眯起眼。

  “而且,”师爷压低声音,“他捞的是那个哑巴老根。”

  孙仲明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跟一个哑巴扯上关系,而那个哑巴,牵扯的是六年前的旧案。

  孙仲明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刘大人钧鉴:奉谕剿匪一事,卑职已调集兵勇,拟于下月初进剿野狼寨。山匪盘踞多年,易守难攻,但卑职已探明上山暗道,届时可联合周边州府,一举荡平。唯需高手从旁协剿,以防匪首漏网。”

  写完,他顿了顿,另起一段。

  “另,近日扬州城内治安尚稳,唯有一事可疑:有一少年,年约十六,曾以银钱疏通狱卒,救走一在押老丐,其人身手异于常人。卑职已将此情知会琼花客舍,请其自行留意。”

  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盖上漆印。

  “去吧。”

  差役接过信,快步出门。孙仲明又端起茶盏。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