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整个人虚软得撑不住身子,任由陈青拖拽着前行,双腿绵软无力,在地上胡乱划拉。
微弱的喘息几乎消散无踪,身上发酵般的酸腐臭味裹着浓重血腥味,一股脑往陈青鼻腔里钻,胃里阵阵翻涌作呕。
“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医馆了。”陈青牙关紧咬。
老根此刻意识模糊,未必听得真切,这话反倒更像宽慰给自己听。
街边行人纷纷侧目,瞧见老根满身伤污,全都捂鼻避让。
陈青无暇顾及,咬紧力道架住老根,踉跄拐进通往医馆的窄巷。
推门进去时,阿碧正在柜台后面捣药,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药杵“咣当”一声掉进了臼里。
“你——”她的目光从陈青脸上移到老根身上,又从老根身上移回来,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阿碧。”陈青把老根放在门口的长凳上,老根立刻像一摊烂泥似的歪倒在上面,“求你帮个忙。”
“帮忙?”阿碧绕过柜台走过来,指着老根,“你这是让我帮忙的样子吗?”
“他身上有伤,再不治会死。”
“救他?我吗?”阿碧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住骂人的冲动。她蹲下去看了看老根的状况——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脓液,几道伤口触目惊心,有的已经发黑化脓,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求你了。”陈青看着阿碧央求道。
偌大的扬州城他只认识阿碧这一个大夫,他没的选!
阿碧看着陈青:“你求我?你这面子可太大了我真接不下!”
“阿碧!我以后答应你任何事。”陈青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只要你救他。”
“以后只要你开口,我绝不推辞。”他又补充道,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说动阿碧,这是他全部的筹码了。
阿碧一时怔在原地。
她抬眼望着陈青,心头翻涌着万般念头。
眼前这少年,那日在码头上扛货扛到浑身脱力、闷声不吭,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吐露半分。
现下他立在自家医馆中,满身热汗淋漓,脸颊沾着未拭净的泥污,口中吐出的话语荒唐得近乎不着边际,可那双望向她的眸子,澄澈又笃定,半点玩笑之意也无。
她忽然忆起前日细读《千金要方》时记下的训诫: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你这个人——”阿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声长叹,“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药布和药,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臭扛包的,自己都养不活!能答应我什么事?欠我的药钱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骂归骂,手底下的动作却快了起来。
刚刚她已经看了老根的情况,血脱致厥、阳气欲绝,再不固阳估计就断气了。
她搬出一堆瓶瓶罐罐,又扯了几块干净的麻布,递到陈青手里:“先帮我把他扶起来,注意按着伤口。”
然后托起老根的后脖颈,打开罐子把药灌了下去。
“这是什么?”陈青问。
“四逆汤,回阳救逆的。”
阿碧动作没停,刚灌了几口药,又去抱出来一条被子,盖在老根身上。
“快和我一起抬到床上去,注意轻点!”
两人慢慢将老根从医馆门口抬到里间那张窄木板床上
紧接着阿碧打开第二个罐子,伸手进去抓出一把艾草灰,盖在伤口上,再用麻布包起来。
约过了半个时辰,阿碧才包完最后一处伤口,此时她已经是满头大汗。
老根唇间缓缓浮起一丝浅淡血色,可鼻间气息细得如同风中游丝。
“他……这是好转了?”陈青转头看向阿碧,语气里藏着一丝微弱期盼。
阿碧轻轻吐出一声长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陈青心头一沉,满是不甘,若是老天存心为难,那他一路追查到现在的所有线索、耗费的无数心血,难不成都要尽数白费?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到头来只换来一句生死由天?
“你该清楚,他在外流浪酗酒多日,身子本就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如今满身伤口失血过重,又被你一路拖拽,早已耗到极限。”阿碧抬眼看向陈青,语气沉得发重,“眼下我最多吊住他一口气,能不能熬过来,实在说不准。”
陈青听完阿碧的话,又看着老根发呆。
“与其这样看着,你倒不如去煎药。万一他这口气吊住了,兴许还能看你一眼。”阿碧转身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包药粉,丢给陈青,“三碗水熬成一碗,看着火,可别熬干了。”
陈青接过药包,立刻遵照阿碧的嘱咐忙碌。
他蹲坐在药炉前照看火候,阿碧则在一旁收拾散落的药瓶瓦罐。
安静的屋内,响起阿碧低声的埋怨:“你日后若是再惹出事端,万万不可牵连我。”
陈青猛地一怔,一时无言以对。他心底清楚,无论自己如何辩解、如何保证,都改不了既定的事实。
祸是他惹的,老根是他央求救治的。
从前他只亏欠阿碧不少药钱,此番为救老根,六年积蓄尽数掏空,如今又欠下一份难偿的人情,阿碧心中不快实属应当。
十六岁的少年满心茫然,生平第一次发觉言语这般单薄无用。
他望着炉中摇曳的火光,看不清前路,不知自己执着奔赴的究竟是什么,也猜不透终点会是何种光景。
唯愿今日所有抉择,他日不生半分悔意。
夜里。
师爷急匆匆地进了知府孙仲明的房里。
“大人,来了个买放捞人的小子,听牢里的汉子说就是功夫很邪门的那个。”
孙仲明放下茶盏,眯起眼。
“而且,”师爷压低声音,“他捞的是那个哑巴老根。”
孙仲明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跟一个哑巴扯上关系,而那个哑巴,牵扯的是六年前的旧案。
孙仲明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刘大人钧鉴:奉谕剿匪一事,卑职已调集兵勇,拟于下月初进剿野狼寨。山匪盘踞多年,易守难攻,但卑职已探明上山暗道,届时可联合周边州府,一举荡平。唯需高手从旁协剿,以防匪首漏网。”
写完,他顿了顿,另起一段。
“另,近日扬州城内治安尚稳,唯有一事可疑:有一少年,年约十六,曾以银钱疏通狱卒,救走一在押老丐,其人身手异于常人。卑职已将此情知会琼花客舍,请其自行留意。”
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盖上漆印。
“去吧。”
差役接过信,快步出门。孙仲明又端起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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