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宋知返的选择

  宋知返站在联邦科学院实验楼的天台上,手里握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白色工作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听见身后铁梯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韩铎去找过你了。”陈渡走到她旁边。宋知返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去了。昨天下午,在我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他把安全局的派驻文件放在我桌上,说,宋老师,你是真实之证系统的设计者,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套系统。安全局需要你。”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我说,我离职很久了。他说,离职可以复职。科学院那边安全局会打招呼。我说,我不想回去。他说,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安全局需要你,联邦需要你,真相部需要你。你设计的系统出了问题,只有你能修。”

  宋知返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他知道过滤掉的是‘不确定’,知道孟临渊的‘不知道’被磨成了粉末,知道顾远山的‘不知道’被判定了‘属实’,知道程见微的平静让系统变成了瞎子。他都知道。但他还是要我回去。不是修系统,是替他站台。安全局派驻的临时鉴定师是真实之证的设计者本人——这句话放出去,所有质疑系统的人都会闭嘴。设计者都回来了,说明系统没有问题。他不是来请我的,是来用我的。”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纷乱。她把烟夹在指间,手指很稳。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说,宋老师,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我说,不用明天,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他说,你还是考虑一下。有些事,晚上想和白天想,不一样。他走了。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陈渡。安全局的红头文件纸,上面打印着短短几行字——联邦科学院生物电信号研究所前研究员孟临渊,于联邦纪年九十五年因泄密罪被判处终身监禁。服刑期间,因突发心脏骤停,经抢救无效,于联邦纪年九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死亡。尸体已按规定处理。纸的边缘有被手指反复捏过的痕迹。

  陈渡握着那张纸,纸很轻,轻得像宋知返窗台上那只干透的纸杯。“韩铎给你看的。”

  “他放在我桌上,和派驻文件一起。没有说话。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好,一份是让我回去,一份是告诉我孟临渊死了。他让我选。”她把烟叼在嘴里,手伸进口袋摸打火机,摸了好几下没摸到。她的手在发抖。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塑料打火机,天台墙根下捡的,给宋知返点过沈默留下的最后一支烟。打火机的气更少了,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晃,像陈皮被安全局印章碰过之后竖得更高的尾巴。宋知返凑过去,烟头亮起来,红光在风里明灭。她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撕成碎片。

  “孟临渊被捕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宋组长,安全局明天会来。我说,我知道。他说,我走了以后,那盆绿萝你替我浇水。别多浇,别少浇,别搬来别去,别老盯着看。它自己会活。我说,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宋组长,那两条波形重叠在一起,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本来就是这样。不确定和说谎,在人大脑的同一个区域。我们分不开的。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我就放心了。然后他挂了电话。”

  她把烟灰弹在女儿墙的水泥边缘。“他走了以后,我去他的实验室。绿萝已经死了。不是干死的,不是涝死的,是他走了以后它就不想活了。我站在枯死的绿萝旁边,看见配电箱盖子被他翻过来了,内侧写满了字。他写的是——宋组长,我替你把盖子拆了。安全局问起来,你说不知道。你本来就知道,所以你说的‘不知道’是真的。真的‘不知道’,系统过滤不掉。我读完了,把盖子翻回去。然后我把他留在实验台上的工作日志收起来,和盖子一起锁进他的储物柜。密码设成‘零三一零’。他不知道的日期。他不知道我把东西锁进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写在盖子上的话,后来的人能不能看见。我们都不知道。但我们把能做的做了。”

  她把烟头按灭在水泥边缘,烟蒂上留下一圈焦痕。她没有把烟蒂放在墙根下,而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韩铎昨天给我看孟临渊的死亡通知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死之前,知不知道后来的人打开过那只柜子?知不知道陈皮替他碰了纸杯?知不知道程见微替他记住了咖啡的苦?知不知道你替沈默把老蔡的蒜苗带给了林檎,蒜苗的根和绿萝的根缠在一起了?他都不知道。他死在监狱里,尸体被按规定处理。他喝最后一杯咖啡的时候,说‘苦就苦吧’。他不知道后来的人替他记住了苦。”

  她把攥在手心里的烟蒂松开,烟蒂已经被捏扁了,过滤嘴变了形,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她把捏扁的烟蒂放在墙根下,和沈默留下的那些烟蒂放在一起。

  “韩铎让我选。要么回去,安全局会‘重新审查’孟临渊的死亡原因,给他一个体面的交代;要么拒绝,他的死亡原因就是‘突发心脏骤停’,尸体已经按规定处理了。他用孟临渊的死亡通知让我选。不是让我选回不回去,是让我选孟临渊怎么死。”

  陈渡把那张死亡通知折好,放进口袋。“你选了。”

  宋知返看着墙根下那排烟蒂。“选了。我答应他回去。不是怕他,是孟临渊已经死了。我不能让他死两次。他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被磨成粉末,死了尸体被按规定处理。他只剩最后一点东西留在我这里——他写在盖子上的话,他喝咖啡时咽下那声咕噜,他让我替他浇水的绿萝。他只剩这些了。韩铎要拿走,我不给。我回去,不是替他站台,是替孟临渊守住他最后的东西。”

  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那份派驻文件,安全局的红头,韩铎留在她桌上的。她把文件展开,翻到最后一页——派驻鉴定师职责:真实之证系统操作、鉴定结论签署、案卷归档。她当着陈渡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把“鉴定结论签署”六个字一笔划掉,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我不签。”然后把文件折好,放回口袋。

  “韩铎让我回去,我回去。让我操作,我操作。让我归档,我归档。让我签字,我不签。我签了孟临渊的死亡通知,签在他‘不知道’被磨成粉末之后。我签够了。”

  陈渡看着她把文件收好。她的手在发抖,但划掉那六个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划得很用力,纸面几乎被戳穿。

  “韩铎不会答应。”

  “他不需要答应。派驻鉴定师的鉴定结论需要安全局联署才能生效。我不签,他找别人签。他只需要我坐在操作台前,让外面的人看见——宋知返回来了,真实之证的设计者亲自操作,说明系统没有问题。他不需要我签字,只需要我坐着。那我就坐着。坐着,看他怎么把下一个孟临渊的‘不知道’磨成粉末。”

  风从天台的门洞里灌进来,把墙根下那排烟蒂吹得轻轻晃动。陈皮从门边走过来,尾巴竖得老高,走到宋知返脚边,仰头看着她。宋知返低头,陈皮和她对视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鞋带。宋知返的鞋带是散的,从实验室出来就没系。陈皮碰完了,退后一步,嗓子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咕噜声。它替孟临渊碰了宋知返散开的鞋带。孟临渊走的那天清晨,鞋带也是散的。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安全局的人已经到楼下了。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苦就苦吧。然后拉开门走了。陈皮知道。它碰宋知返的鞋带,是告诉她:他的鞋带系好了。你不用替他系了。

  宋知返蹲下来,把鞋带系好。系得很慢,很紧,像孟临渊那天清晨系鞋带的样子。系好了,她站起来,把散落的短发别到耳后。“走吧。明天还要去真相部报到。”她朝铁梯走去,陈皮跟在她后面,尾巴竖得老高。一人一猫走下铁梯,铁梯的踏板被踩得微微震动。

  陈渡站在天台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楼道里。口袋里那张孟临渊的死亡通知贴着大腿,纸很薄,但边缘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宋知返划掉“鉴定结论签署”的时候,笔尖戳穿了纸面,在文件最后一页留下了六个字的窟窿。窟窿很小,但透光。光透过去,照在安全局鲜红的印章上。印章被光照着,像陈皮碰过之后边缘洇开的那一小片。洇开的印章,戳穿的窟窿,孟临渊系好的鞋带,宋知返划掉那六个字时发抖又用力的手。安全局不知道。知道也没用。窟窿在文件上,光透过去了,就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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