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毕业即失业
平行世界,2116年。全球大一统,人类联邦纪元第九十七年。
据说在这一年,联邦公民的平均寿命突破了九十八岁,癌症被纳米机器人攻克,强人工智能通过了图灵测试的终极版本,可控核聚变发电量占据了全球能源结构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所有官方媒体都在循环播报着同一句话——人类文明正处于有史以来最繁荣、最安全、最公平的黄金时代。
陈渡把手里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翻过来,背面印着联邦教育总署的烫金标语:每一个公民都有光明的未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它塞进背包最底层,压在一包拆了封的压缩饼干下面。背包是帆布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是他大一入学时在学校二手群里花三十联邦币买的,背了四年,拉链修过两次。此刻他站在联邦第七综合大学的校门口,身后是灰白色的教学主楼,身前是空荡荡的广场。毕业典礼刚结束,人群已经散了。没有合影,没有告别,他和这所学校的关系就像毕业证书上的烫金标语一样——看上去很美,实际上毫无意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渡掏出来,屏幕弹出一条推送——“陈渡同学,您的联邦助学贷款余额已不足支付本年度利息,请在三十个自然日内补缴差额,逾期将影响个人信用评级。”他把消息划掉,又弹出一条:“您的联邦学生医保已于昨日到期,如需续费请点击……”划掉。第三条:“您在‘前程无忧’平台投递的一百二十三份简历,最新状态:已读不回,一百一十九份;未读,四份。”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校门口想了很久。广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远处悬浮轻轨经过时留下的臭氧味。联邦第七综合大学,全国排名六十开外,他读的是应用幻术专业,方向是民用幻术工程。四年前填报志愿的时候,招生简章上写着“就业前景广阔,联邦认证,起薪优厚”。四年后,民用幻术市场被三大寡头垄断,应届生的简历在HR系统里活不过零点三秒。全班三十七个人,截至目前,签了三方协议的只有五个——三个家里有关系,两个去了边疆垦荒队,剩下的都在等。
陈渡也是剩下的之一。他等不起了。助学贷款欠了四万二,房租欠了两个月,昨天房东在门上贴了最后通牒。他爸在边疆矿区,已经大半年没消息了。他妈走得早,没什么亲戚可以开口。他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从背包里摸出那包压缩饼干,拆开,咬了一口。饼干受潮了,软塌塌的,嚼起来像在吃纸。
一辆黑色悬浮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见过一次的脸。招生就业处的孙主任,五十出头,发际线退到了头顶,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和蔼得像庙里的弥勒。陈渡大二那年申请助学金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在办公室外排队等了两个多小时,进去说了三分钟,孙主任说名额满了让他明年再来。后来他听人说,那年拿到助学金的几个同学,家里都开得起悬浮车。
“陈渡是吧?还没走呢?”孙主任的笑容从车窗里探出来。
陈渡把压缩饼干咽下去。“孙主任。”
“怎么样,工作有着落了吗?”
“还在找。”
孙主任点了点头,笑容不变。“学校呢,最近扩招了一批行政岗,主要是整理整理档案,协助新生入学工作。虽然是临时编制,但好歹是个去处,你说是不是?当然了,竞争比较激烈,报名的人很多。不过我看你四年成绩不错,应用幻术的实操课都是优秀,要是你感兴趣,我可以帮你跟用人单位打个招呼。”
陈渡看着他。“什么条件?”
孙主任的笑容纹丝不动。“没什么条件,就是正常的岗位竞聘。当然,报名费是有的,资格审查费、笔试考务费、面试评估费,加起来大概……”他报了一个数字。陈渡听完,把那包压缩饼干重新封好,塞回背包里。“孙主任,我没钱。”
孙主任的笑容淡了一瞬。“那可惜了。”车窗升上去,黑色悬浮车无声无息地滑走了。陈渡蹲在花坛边上,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嚼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毕业即失业,原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天快黑的时候,陈渡回了出租屋。房间在城中村深处,一栋自建房的隔断间,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照不进光。他推开门,地上躺着一张纸条,房东从门缝塞进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最后三天,不交租就换锁。”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张叠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不是推送,是一通语音请求。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再看见的名字——林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林檎,应用幻术专业唯一一个成绩比他好的人。大二那年转学走了,听说去了联邦第一综合大学,后来就再没消息了。他按下接听。
“陈渡。”那个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语速很快,像怕浪费时间似的。
“嗯。”
“你工作找着没?”
“没。”
“助学贷款欠了多少?”
“四万二。”
“房租呢?”
“两个月。”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我有个活儿,缺一个人。来不来?”
“什么活儿?”
“来就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老西门见。”语音挂断了。
陈渡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老西门,联邦第七综合大学的西门。大二那年他和林檎一起在那里等过校车,他记得那女人每次都提前十分钟到,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不是教材,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书,有一回是本《联邦幻术史》,有一回是本《谎言心理学》。他问过她为什么看这些,她说,有用。
第二天下午,陈渡准时到了老西门。林檎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比大二时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头发剪短了,贴着头皮,像刚还俗的尼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背着一只帆布包。看见陈渡走过来,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背包上那包露出来的压缩饼干上。
“你就吃这个?”
“便宜。”
林檎没再说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陈渡接过来翻开。联邦特殊人才招募计划,申请表格。他翻到第二页,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岗位名称——谎言鉴定师。招募单位——联邦真相部。
“真相部。”他把文件合上,“那不是网上传的,专门审……”
“对。”林檎打断了他,“审那些‘不能说的事’。”
陈渡握着那份文件,风从老西门吹过来,带着食堂后厨的泔水味和远处悬浮轻轨的臭氧味。联邦真相部,他在论坛上见过这个名字。热帖总是在深夜出现,天亮前就被删除。帖子里说,那个部门不在任何公开的政府名录里,没有官网,没有地址,没有联系电话。但它存在。它审的不是普通案子,是那些“官方不能说、民间不敢说”的事。进去的人很少出来,出来的人也从不开口。
“为什么找我?”陈渡抬起头。
林檎看着他。“因为你和我一样,没有退路了。”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陈渡,这活儿会死人。但干成了,你的债,你的房租,你吃的那些受潮的压缩饼干,都是过去式了。”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颗钉进眼眶里的钉子。“来不来?”
陈渡握着那份文件,老西门的夕阳照在他脸上。他想起那张烫金的毕业证书,想起孙主任的笑容,想起房东塞进门缝的纸条,想起昨天吃的那包受潮的压缩饼干。他把文件塞进背包里,大步跟了上去。
三天后,联邦真相部的地下档案室。陈渡坐在一张铁皮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份刚解密的案卷。案卷编号后四位是空的,当事人姓名栏被涂黑,只有一句话没有被抹掉——“他说他没有说谎。我们无法证明他在说谎。但我们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档案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铁皮桌面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陈渡合上案卷,封面上的印章红得像血。联邦真相部,谎言鉴定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吃的每一口饭,都得用自己的命去换。
第一章真实之证
陈渡报到的第一天,联邦真相部的地下档案室又多了三份新案卷。他坐在铁皮桌子前面,一份一份翻开。灯光惨白,照在纸页上,把那些被涂黑的字迹衬得像一排排墓碑。第一份,编号后四位空缺,当事人姓名栏涂黑,案由栏只写了两个字——“叛国”。第二份,同上,案由——“泄密”。第三份,案由栏空着,什么都没写。陈渡把第三份案卷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感觉到纸张下面有什么硬硬的东西。他翻开最后一页,一枚证物封存章,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他说他没有离开过房间。监控显示他确实没有离开过房间。但爆炸发生的时候,他的指纹出现在引爆装置上。”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林檎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陈渡面前,纸杯上印着联邦真相部的Logo,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嵌着一架天平。陈渡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苦得发涩,温度刚好够把舌头烫麻。
“看完了?”林檎在他对面坐下。
“看完了。”陈渡把第三份案卷推过去,“这个,监控和指纹矛盾。既然没离开过房间,指纹怎么跑到引爆装置上的?”
“这就是你我要干的活儿。”林檎端起咖啡,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联邦安全局负责抓人,军事检察院负责起诉,我们负责鉴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说谎。”
“怎么鉴定?”
林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桌上推过来。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标题,没有署名,边角磨损得厉害,像被翻过无数遍。陈渡翻开,第一页只有一句话——“谎言鉴定第一定律:真实不可证明,谎言可以证伪。”他翻到第二页——“第二定律:任何人都有说谎的动机。鉴定师的任务不是找出动机,而是绕过动机。”第三页——“第三定律:你不必知道真相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什么是假的。”
陈渡把小册子合上。“谁写的?”
“不知道。”林檎把咖啡放下,“上一任留在档案室里的。我来报到的时候,它压在一堆旧案卷底下,落了厚厚一层灰。我花了三天把它看完,又花了三天把每一页重新誊抄了一遍。原件太脆了,不敢再翻。”她把小册子拿回去,收进帆布包里。“你今天先看案卷。明天带你去审讯室。”
陈渡在档案室待到很晚。他把那三份新案卷从头翻到尾,又把之前积压的旧案卷调出来对照着看。越看越觉得冷。不是档案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是那些案卷里藏着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不是血腥,不是暴力,是一种精致的、被规整过的绝望。每一份案卷都格式统一:当事人基本信息,涉案事由,证据清单,审讯记录,鉴定结论。最后一栏盖着联邦真相部的蓝色印章,印章下面是鉴定师的签名。他翻了十几份,签名的鉴定师一共有三个,其中两个的名字他没见过,第三个叫“沈默”。每一份沈默签过名的案卷,鉴定结论栏都只有两个字——“属实”或“不实”。没有解释,没有推理过程,只有结论。像法官的法槌,敲下去就是定局。
第二天上午,林檎带他去了审讯室。审讯室在地下三层,电梯没有按钮,刷工牌才能下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渡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铁门,门上的编号牌是电子的,此刻全部显示红色——审讯中。林檎在七号审讯室门口停下,刷了工牌。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审讯室不大,被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隔成两半。玻璃这边是鉴定师的操作台,那边是审讯间。审讯间里只有一张铁椅,椅背上嵌着传感器,扶手处有固定手腕的卡扣。此刻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穿着联邦标准囚服——灰色的,胸口印着编号。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恐惧,也说不上镇定,是一种被关押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麻木。眼睛盯着对面的墙,一动不动。
“四号案。”林檎在操作台前坐下,调出当事人的档案,“顾远山,前联邦能源部高级工程师。三年前,西北能源枢纽发生爆炸,十二名值班人员当场死亡。现场提取到的引爆装置残骸上,检出了顾远山的指纹。但他的个人监控数据显示,爆炸发生时,他在自己公寓的卧室里,没有离开过。”她把档案推到陈渡面前。“他自己说,他那晚吃了安眠药,一直在睡觉。监控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指纹也是真的。联邦安全局审了半年,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我不知道’。安全局拿不到更多口供,移交给我们了。”
陈渡看着单向玻璃那边那个男人。他坐在铁椅上,手腕被卡扣固定,脊背微微弓着。他忽然抬起头,朝玻璃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祈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消耗殆尽之后的空洞。
“鉴定怎么做?”陈渡问。
林檎从操作台下取出一只金属箱,打开。箱子里嵌着一排透明的药剂管,每管只有小指粗细,管中的液体是无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蓝。她取出一管,装进操作台上的注射端口。端口连接着铁椅扶手上的传感器,传感器又连着椅背里的微电流传导模块。
“真实之证。”林檎说,“联邦科学院研发的谎言鉴定系统。原理不复杂。人在说谎的时候,大脑中负责抑制真实信息的区域会被激活,产生一种特定的生物电信号。这套系统能捕捉到那个信号,把它翻译成数据。”
“准确率多少?”
“官方数字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实际呢?”
林檎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一瞬。“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套系统从投入使用到现在,有记录在案的误判案例,档案室最深处锁着,没有解密权限,谁都调不出来。”她把注射端口最后的卡扣按紧。“但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联邦法律规定,真相部鉴定师出具的鉴定结论,具有最高效力。当事人可以说自己无辜,律师可以辩护,陪审团可以存疑。但只要鉴定结论是‘属实’,法官必须采信。只要鉴定结论是‘不实’,当事人当庭释放。”
陈渡看着那只金属箱里剩余的药剂管,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蓝,像静脉里将凝未凝的血。“没有第三种结论?”
林檎沉默了一会儿。“有。但那不是我们能做的。”
她按下操作台上的启动键。药剂管里的液体顺着端口缓缓注入铁椅的传导系统。单向玻璃那边,顾远山浑身猛地绷紧,手腕上的卡扣被他挣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剧烈颤抖着,像是想喊却喊不出声。液体全部注入完毕。操作台上的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字——“真实之证已启动。被鉴定人:顾远山。鉴定师:林檎。开始时间:联邦纪年九十七年,六月十四日,十时二十三分。”屏幕下方弹出一个对话框——“请提问。”
林檎把麦克风拉过来。“顾远山,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两点,你在什么地方?”
单向玻璃那边,顾远山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我在家。吃了安眠药,睡觉。我每天晚上都吃安眠药,那天也是。”
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地流淌着。林檎等了十秒,波形没有变化。“你知不知道西北能源枢纽会发生爆炸?”
“不知道。”
波形平稳。
“引爆装置上的指纹,是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波形依旧平稳。林檎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着。她连续问了十几个问题——顾远山的个人信息、工作经历、爆炸当天的行程、和同事的关系、和上司的关系、有没有仇人、有没有欠债。顾远山一一回答,声音沙哑,语调平板。屏幕上的波形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波动。陈渡盯着那根平稳流淌的线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如果波形是真的,顾远山没有说谎。如果顾远山没有说谎,那引爆装置上的指纹怎么解释?监控数据怎么解释?
林檎沉默了很久。“最后一个问题。顾远山,你有没有对联邦说过谎?”
顾远山的嘴唇动了动。屏幕上的波形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平稳的波动,是一个剧烈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穿的尖峰。尖峰转瞬即逝,波形重新归于平稳。顾远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审讯结束后,林檎把鉴定结论录入系统。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敲下两个字——“属实”。顾远山没有对联邦说过谎。但那个尖峰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解释。陈渡也没有问。他只是站在单向玻璃前面,看着那个叫顾远山的男人被两个穿灰色制服的看守从铁椅上解下来,架着走出审讯室。经过玻璃的时候,顾远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朝玻璃这边看了一眼。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一眼投过来,然后被看守架走了。
那天晚上,陈渡在地下档案室里又把顾远山的案卷从头翻了一遍。指纹是真的,监控是真的,安眠药购买记录是真的。所有证据都是真的。但把这些真的东西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合理的真相。他忽然想起那本牛皮纸小册子第一页的话——“真实不可证明,谎言可以证伪。”他合上案卷。档案室的灯光惨白,照在铁皮桌面上。他终于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真实就像这间档案室,你站在里面,四面八方全是证据。但你看不见门在哪里。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铁皮桌上放着一份新案卷,是林檎留下的。案卷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陈渡,明天开始,你独立接案。第一份,编号后四位是空的。当事人叫宋知返。”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是联邦最年轻的‘真实之证’系统设计师。离职前最后一年,他亲手设计了这套系统的最后一次版本升级。然后他失踪了。三天前,他在联邦第一综合大学的实验室里被找到。他自己报的警。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陈渡把便签翻过来,正面朝上。宋知返。真实之证系统的设计师,自己报的警,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实验室里。他翻开案卷,当事人照片上是一张不到三十岁的脸,戴着无框眼镜,眼神很淡,像被什么东西洗过很多遍。他忽然想起顾远山。那个尖峰,那个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穿的波动。两个案卷叠在一起,中间隔着三年的时光和一套系统的版本升级。他明天要审的那个人,亲手设计了这套系统。而他要用这套系统,去鉴定设计它的人有没有说谎。
档案室的灯光惨白。他把便签折好,夹进案卷第一页。
第二章谎言设计师
宋知返坐在铁椅上,手腕被卡扣固定,脊背挺得很直。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领口露出一截锁骨,轮廓尖锐,像衣架撑着。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比林檎的还短。发茬下面隐隐能看见一道旧疤痕,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后颈,被针缝过,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联邦安全局的档案里没有这道疤的记录,陈渡调阅过,医疗记录栏是空的。
审讯室的灯光比档案室更亮。惨白的光从头顶直泻下来,照在宋知返脸上,把他的眼窝衬成两个深黑的洞。他的眼珠是很淡的褐色,像被稀释过的茶。盯着单向玻璃的时候,陈渡觉得他不是在看玻璃,是在看玻璃后面的人。
林檎坐在操作台侧面,今天的鉴定师是陈渡。她把真实之证的药剂管装进注射端口,动作比昨天慢,卡扣按了两下才扣紧。“这套系统,是他设计的。”林檎看着单向玻璃那边,声音压低了。“联邦科学院那么多研究员,只有他在离职前主动要求署名。不是署名在论文里,是署名在系统启动界面上。每一台真实之证的终端,开机画面都有一行字——‘宋知返设计’。”
陈渡看着那个坐在铁椅上的男人。“他为什么要署名?”
“不知道。联邦科学院的规定,参与涉密项目的科研人员离职时必须签署保密协议,终身不得对外透露任何项目信息。他签了。但他把自己名字刻在每一台机器的开机画面上。科学院的法务团队研究了好久,结论是——开机画面不算‘对外透露’。他钻了规则的空子。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联邦每一间审讯室的操作台上。”
陈渡把麦克风拉过来。“被鉴定人宋知返,现在开始提问。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单向玻璃那边,宋知返的嘴唇动了动。“宋知返。”
屏幕上的波形平稳流淌。
“你的职业?”
“联邦科学院离职研究员。”
波形平稳。
“真实之证系统最后一次版本升级,是不是你主持设计的?”
“是。”
波形平稳。
陈渡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着。他问了宋知返的个人信息、学历、工作经历、离职时间、离职原因。宋知返一一回答,声音不高,语调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档案。波形从头到尾平稳流淌,没有一丝波动。
陈渡停了片刻。“三天前,联邦第一综合大学实验楼,凌晨三点十七分,你被校警发现独自在四层实验室里。实验室的门禁记录显示,你是用你自己的身份卡刷开的门。但监控录像显示,你刷卡进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整整四十分钟,一动不动。直到校警巡逻发现你。你自己报的警,说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宋知返,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屏幕上的波形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顾远山那种被刺穿的尖峰,是一种缓慢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翻涌的波动。波峰不高,但持续了很久。单向玻璃那边,宋知返的眼皮垂下去。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家。吃了安眠药,准备睡觉。然后——空白。”他抬起头,褐色的眼珠对着玻璃。“醒过来的时候,校警站在我面前,手电筒照着我的脸。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出门的衣服,鞋上沾着实验楼走廊里的灰。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出的门,怎么开的车,怎么刷的身份卡,怎么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
波形剧烈波动。不是尖峰,是一种绵延的、像地层深处传来震动似的起伏。宋知返的声音依然平稳。“我的个人监控数据,你们应该调阅过了。那天晚上,我的确出了门,的确开了车,的确刷了卡,的确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监控数据是真的。但我的记忆也是真的。我不记得。”
陈渡看着屏幕上那根起伏的波形。顾远山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波形是平稳的。宋知返说“我不记得”的时候,波形在剧烈波动。顾远山说的是真话,但指纹是真的。宋知返说的也是真话,但监控是真的。他忽然想起那本牛皮纸小册子的第三页——“你不必知道真相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什么是假的。”
“最后一个问题。宋知返,真实之证系统,有没有缺陷?”
单向玻璃那边,宋知返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头皮那道蜈蚣似的疤痕上。他抬起眼睛,隔着玻璃,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望着陈渡。
“有。”屏幕上的波形骤然炸开。不是尖峰,不是起伏,是整条波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碎片四溅,满屏红光。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操作台上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林檎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按紧急停止键。手指还没触到按键,波形重新归于平稳。红光熄灭,警报骤停。审讯室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知返低下头。“我设计了它。我知道它哪里会坏。”
审讯结束后,陈渡在档案室里待到凌晨。他把宋知返的案卷从头翻到尾,又把真实之证系统的技术白皮书调出来对照着看。白皮书是联邦科学院印制的公开版本,厚厚一摞,封面印着机密二字。原理部分写得很详细——人在说谎时,大脑前额叶皮层中负责抑制真实信息的区域会被激活,产生一种特定的生物电信号,系统捕捉到这个信号,翻译成数据。
他翻到版本更新记录。第一次升级在系统投入使用后的第七个月,更新内容栏只写了一行字:“提高了信号捕捉的灵敏度。”第二次升级在两年后:“优化了信号过滤算法,降低了误报率。”第三次升级在宋知返离职前一年:“重构了信号翻译模型,增加了情感噪声过滤功能。”陈渡把白皮书合上。情感噪声。人在说谎的时候,除了说谎本身,还会产生恐惧、焦虑、紧张。这些情绪会干扰生物电信号,让波形变得模糊。宋知返设计的最后一次版本升级,就是把这些情绪当成噪音过滤掉。过滤了情绪,说谎的信号会更清晰。但人被过滤了情绪之后,还是人吗?
他忽然想起顾远山。那个平稳流淌的波形,那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中年男人。他说的也许是真话,但有没有可能——他的情绪被过滤掉了?他说谎时的恐惧、焦虑、紧张,被系统当成噪音过滤掉了。系统只看见了平稳的波形,看不见波形底下的东西。宋知返设计了这套系统,他知道系统哪里会坏。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林檎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陈渡面前,纸杯上联邦真相部的Logo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她在陈渡对面坐下,没有喝咖啡,只是握着纸杯。
“顾远山的案卷,我重新调阅了。”她开口了。“他被鉴定‘属实’之后,军事法庭采信了鉴定结论。他被判了终身监禁。但指纹的事,始终没有解释。监控数据的事,也没有解释。鉴定结论是‘他没有说谎’。证据说他参与了爆炸。鉴定结论和证据之间有一条缝。军事法庭选择相信鉴定结论。”
“那条缝里有什么?”
林檎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宋知返知道。他设计了这套系统,他设计了最后一次版本升级。他过滤掉的那些‘情感噪声’,也许就是那条缝里的东西。”
陈渡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速溶的,苦得发涩。他把纸杯放下。“明天,我要去联邦科学院。宋知返的离职档案在那里。我要知道他离职之前,最后一次版本升级,到底升级了什么。”
林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推过来。“三级权限,只能进档案室,不能进实验室。我在科学院没有熟人,这张卡是沈默留下的。”
陈渡接过门禁卡。卡面上印着联邦科学院的Logo,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嵌着一颗星球。卡背面的签名栏里,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两个字——沈默。他握着那张卡,灯光照在签名上。
“沈默是谁?”
林檎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真相部最好的谎言鉴定师。三年前,他在审讯室里鉴定了一个人。鉴定结论是‘不实’。那个人被当庭释放。释放后的第三天,那个人在联邦第一综合大学实验楼——就是宋知返被发现的那栋楼——引爆了身上炸药。十二个人当场死亡。沈默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待了三天。第四天早晨,他签了最后一份案卷,在鉴定结论栏写了两个字——‘属实’。然后他把自己的工牌留在桌上,再也没有回来。”
林檎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那份案卷的当事人,叫顾远山。”
门关上了。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陈渡坐在铁皮桌前,手里握着沈默的门禁卡。卡面上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星球微微发蓝。顾远山,那个平稳波形的中年男人。沈默鉴定他“属实”——没有说谎。他因为这份鉴定结论被判了终身监禁。但爆炸还是发生了。引爆装置上还是他的指纹。监控数据还是真的。沈默在审讯室里待了多久?他面对那根平稳流淌的波形时,有没有看见那条缝?
陈渡把门禁卡收进口袋。明天,联邦科学院。宋知返的离职档案在那里。沈默去过那里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接过了沈默的工牌,也接过了那道没有答案的问题——当真实之证告诉你一个人没有说谎,而所有证据都证明他做了,你相信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