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安全局的访客

  陈渡在真相部的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孟临渊案、顾远山案、程见微案的原始卷宗重新调出来,一份一份摊在铁皮桌上。三份案卷并排,像三块拼不起来的碎片。孟临渊的“不知道”被磨成“也许”,顾远山的“不知道”被判定“属实”,程见微的“什么都没有”让系统变成了瞎子。他正在做一件沈默做过无数次的事——把案卷翻来覆去地看,想在字缝里找出那个被过滤掉的东西。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林檎,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脸上的表情像被熨斗熨过,平整得看不出任何褶皱。联邦安全局的制服。陈渡没见过他,但认得他胸口那枚银色的盾形徽章——安全局内部调查科。

  “陈渡?”来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叫韩铎。安全局内部调查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林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韩铎,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走到陈渡旁边,站在那里。韩铎看了她一眼,没有请她离开,也没有请她留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他把文件袋放在铁皮桌上,压在孟临渊的案卷上面。

  “你最近调阅了泄密案的原始案卷。三级权限,沈默的门禁卡。按照规定,调阅涉密案卷需要安全局联署签字。你没有。我今天是来补签字手续的。”

  陈渡没有看那份文件,看着韩铎。“沈默的门禁卡是林檎给我的。三级权限是卡片自带的。按照规定,真相部在职鉴定师可以使用前任鉴定师的门禁卡调阅案卷,不需要安全局联署。你今天是来补手续的,还是来看我调了什么?”

  韩铎的脸上依然平整,但陈渡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按了一下。很轻,像陈皮碰纸杯边缘那样轻,但不是好奇,是确认。“你调了孟临渊的工作日志原件,带出地下仓库,在沈默的公寓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才归档。按照规定,涉密原件不得在外过夜。你是补手续,还是承认违规?”

  林檎把手按在铁皮桌上。“原件是我同意他调阅的。我是真相部档案管理员。按照规定,管理员有权批准涉密原件临时调阅,时限二十四小时。他在时限内归档了。手续齐全。”

  韩铎看着林檎,拇指在提手上又按了一下。“手续齐全。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安全局关心的是原件在外过夜期间有没有被复制,有没有被泄露。”

  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只干透的纸杯。宋知返的纸杯,杯底那圈深褐色的咖啡渍。他把纸杯放在文件袋旁边。“孟临渊的工作日志原件,我读了。读完记住了。没有复制,没有泄露。你不信,可以调我的监控,调我的生物电信号,调我这几天的全部行踪。安全局做得到。”

  韩铎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纸杯旁边。“不用调。你的监控数据我已经看过了。你确实没有复制,没有泄露。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是通知你,孟临渊案、顾远山案、程见微案,三案并查。安全局内部调查科正式介入,审查真实之证系统在历次鉴定中是否存在系统性偏差。你作为现任鉴定师,需要在审查期间暂停所有鉴定工作。审查结束之前,不得调阅任何案卷,不得接触任何当事人,不得与相关证人私下会面。”

  他把文件推过来。陈渡低头看着那份盖着安全局鲜红印章的文件,忽然想起沈默便签上的那句话——“安全局把‘不确定’磨成了粉末。”现在安全局来磨他了。不是因为知道他发现了什么,是因为不知道他发现了多少。不知道,就要磨。磨到粉末,就安全了。

  “审查需要多久?”林檎的声音很平。

  韩铎把公文包合上。“不知道。看调查进展。”

  “审查期间,陈渡的鉴定工作谁接手?”

  “安全局会派驻临时鉴定师。人选已经定了,明天到。”

  陈渡抬起头。“是谁?”

  韩铎走到门口,停下来。“宋知返。”

  档案室的门关上了。陈渡和林檎站在铁皮桌两边,中间是三份摊开的案卷和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宋知返。安全局派驻的临时鉴定师是宋知返。她设计了真实之证系统,她发现了系统过滤掉的是“不确定”,她把整间实验室搬空只留下一只干透的纸杯,她在天台抽完了沈默留下的烟。现在安全局派她来接手陈渡的鉴定工作。不是巧合,是安全局精心选的人。选她,因为她最懂这套系统;选她,因为她最知道这套系统过滤掉了什么;选她,因为她是沈默的宋老师,因为她是孟临渊的宋组长,因为她最不敢拒绝。

  陈渡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印章鲜红,像孟临渊被捕那天清晨宋知返冲的那杯咖啡杯底那圈咖啡渍的颜色。他把文件放下。“宋知返知道自己要来吗?”

  林檎摇了摇头。“韩铎刚才说的是‘明天到’。说明她还没有拒绝。没有拒绝,就是还在想怎么拒绝。”

  陈皮从门口走进来,尾巴竖得老高。它走到铁皮桌旁边,跳上桌子,在三份案卷和那份文件之间蹲下来。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文件上那枚鲜红的印章,碰完了,退后一步,嗓子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咕噜声。它碰了安全局的印章,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了。

  陈渡看着陈皮碰印章的样子,忽然想起沈默碰蒜苗叶子时不再发抖的手。沈默碰了老蔡的蒜苗,手不抖了。陈皮碰了安全局的印章,嗓子里咕噜咕噜响。它只是一只猫,但它知道什么是怕,什么是不怕。怕,手就抖;不怕,手就不抖。它碰印章的时候,尾巴竖得老高,尾尖微微弯曲,不是怕,是告诉印章:我碰你了。你不可怕。

  陈渡把文件合上。“我要去见宋知返。在她来之前。”

  林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开车。”

  陈皮从桌上跳下来,走在前面,尾巴竖得老高。它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它替他们开道。档案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三份案卷和一份文件留在铁皮桌上,阳光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照在那枚鲜红的印章上。陈皮碰过的地方,印章的颜色淡了一点点——不是褪色,是被猫鼻子碰过之后,安全局三个字的边缘微微洇开了,像沈默签字时手抖落在纸面上的那滴多余的墨水。安全局不知道。陈皮知道。它碰的时候,尾巴竖得老高,嗓子里咕噜咕噜响,把印章上的威严碰掉了一小片。一小片就够了。够了,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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