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喝茶

  周六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妈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完,从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吃了。给我妈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中午不回来吃饭,晚上回来”。然后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哪个老人在听戏,咿咿呀呀的唱腔从窗户飘进来。我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初秋的早晨凉丝丝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谁家在烧煤球,又像是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周浩说派人来接我。我回绝了,说坐公交就行。他没坚持,只回了一句:“到了报我名字,门口保安会让你进。”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开发区开。周末的车厢空荡荡的,除了我,只有后排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头靠在车窗上打盹。车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居民楼渐渐变成厂房和空地,广告牌从培训广告变成了工业广告。路边的树也从梧桐变成了不知名的矮树,叶子灰扑扑的,蒙着一层土。

  我在开发区管委会那一站下了车。宏盛商贸离车站还有一段路,走过去大概十分钟。这条路我上次走过,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厂房和仓库,卷帘门上喷着“出租”两个字和手机号。有一家门面是做铁艺的,门口堆着焊了一半的防盗网,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地上干活,电焊的光一闪一闪的。

  宏盛商贸的院子比上次来时更安静。周末不上班,一楼展厅卷帘门半拉着,能看见里面堆着一些货品,用防尘布盖着。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货车,厢门大开,里面空空的。几个装卸工蹲在阴影里抽烟,看到我,目光跟了一段,又移开了。

  保安室里的人听我报了周浩的名字,拿起电话说了两句,然后点头放行。我穿过院子,脚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有几条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货车的车头上落满了灰,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土,不知道停了多少天没动过。

  上三楼的时候,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二楼拐角的地方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宏盛商贸”的字样,胶带已经开封了,里面空空的。墙上贴着一张消防通道示意图,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后面发黄的墙面。

  周浩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放松了不少。茶海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白汽,紫砂壶和几个小杯子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瓜子。

  “来得正好。”他招呼我坐下,“水刚开。”

  洗茶、冲泡、分杯,还是那套熟练的动作。他先用热水把杯子烫了一遍,然后把茶叶拨进紫砂壶里,冲水,倒掉第一泡,再冲第二泡。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常年喝茶的人。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茶水是琥珀色的,透亮。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是那种先苦后甜的滋味,苦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慢慢化成一种温润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上次的茶怎么样?”

  “回去以后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

  周浩笑了一下,自己也端起杯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一口喝掉。“哪些话?”

  “你说在泰安,我不姓林,姓江。”

  他点点头,拿起紫砂壶给我续上。“这话我说过。你信了吗?”

  “以前半信半疑。现在信了。”

  “怎么信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那份养老部报告的复印件,放在茶海边上。

  周浩扫了一眼封面,没有拿起来。他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孙伯年的报告。”他说。

  “你看过?”

  “不用看。魏成海压下来的东西,我大概都知道是什么。”他把花生米的皮吐出来,放在茶海旁边的纸巾上,“养老部想要扩编,申请增加预算。老孙写了这份东西,数据详实,论证充分。然后魏成海看都没看完,就压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供应商。”周浩看着我,“供应商知道的,永远比员工多。”

  他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海上,照得紫砂壶泛着暗红的光。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一下的。

  “我姑父把这份报告给你了?”

  “嗯。”

  “让你干什么?”

  “让我看完告诉他想法。”

  周浩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茶海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散在空气里。他伸手把电源关掉,咕嘟声慢慢停了。

  “你觉得他是让你看报告,还是让你做选择?”

  我愣了一下。

  “选择?”

  “选边。”周浩说,“这份报告,魏成海压了。我姑父把它拿出来给你,就是要看你敢不敢碰魏成海压过的东西。你碰了,就是选了。”

  我看着茶海里漂浮的茶叶。它们被热水冲开,舒展开来,沉到杯底。有一片茶叶还漂着,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

  “你上次说,魏成海容不下姓江的。”

  “对。”

  “你也姓江。”

  “我姓周。”周浩纠正我,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身体也坐直了,“我妈姓江,是江世安的妹妹。但我姓周。”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这个区别对他很重要。我忽然意识到,他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把自己和“江”这个姓氏拉开距离。

  “所以在魏成海眼里,你不算姓江的?”

  “在魏成海眼里,只有一种人——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姓什么都不重要。”他顿了顿,“我对他有用。所以他能容我。”

  “那我呢?”

  “你?”周浩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现在对他没用。但你让他不舒服。因为你是我姑父插在他身边的一根刺。刺本身不疼,但硌得慌。”

  窗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响了一阵,渐渐远了。我把茶杯端起来,茶已经温了,入口苦味淡了,甜味更明显。杯底的茶叶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聊魏成海的。”周浩忽然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

  “江一鸣。”

  江一鸣。江世安的儿子。我妈是周敏芝的远房表妹,论起来,周敏芝是我表姨,江一鸣是我表弟——虽然我比他大两岁,虽然我从未见过他。

  “他怎么了?”

  “他要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个月。我姑父让他回来的。”

  周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江一鸣在外面待了好几年,学的是什么我不清楚,反正跟泰安的业务没关系。他从来没在泰安上过一天班,不认识管理层,不认识供应商,连泰安有几块业务都说不清。”

  “他回来干什么?”

  “接班。”

  周浩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咬开一颗花生米。

  “我姑父身体不行了。他出去治过,没用。走路都费劲。”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上次我姑去医院看他,回来说,他现在从床头走到门口都要人扶。他自己也知道,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急着把儿子叫回来。”

  我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轻轻一吹就皱起来。

  “你觉得他能接住吗?”

  周浩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那两辆货车还停在那里,装卸工已经抽完了烟,蹲在原地发呆。有一个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划拉着屏幕。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底下。

  “我在泰安做了十年供应商。”他说,背对着我,声音从窗口传过来,“我看着魏成海从一个分管生产的副总,一步一步变成泰安的实际控制人。我看着那些当年跟着我姑父打天下的老人,一个一个离开,或者倒向魏成海。我看着泰安的每一个关键岗位,都被魏成海换成了他的人。”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现在整个泰安,除了那个还在三楼最东头办公的老头,一个姓江的都没有了。江世平走了。剩下的中层、基层,没有一个姓江的。你来了,但你不姓江。我姓周。江一鸣是江家在这栋楼里的最后一根独苗。”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你觉得他撑不住。”

  周浩沉默了几秒。他拿起茶海上的紫砂壶,晃了晃,里面还有茶,但他没倒,又放下了。

  “不是觉得。是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院子里装卸工隐约的说笑声。

  “林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周浩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而是沉下去了,像茶壶底沉淀的茶叶,“我是想让你想清楚一件事——你在这栋楼里,到底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脑子里没有现成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从进泰安第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江世安说要把我培养成高管,我就来了。方岩教我怎么活下来,我就学着。魏成海冷着我,我就忍着。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想要什么?

  “那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周浩说,“你想混口饭吃,我有办法让你在泰安安稳待下去。你想往上走,我也有办法。但你先得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套我的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照得Polo衫的灰色泛出一层暖意。

  “你为什么帮我?”

  周浩靠到椅背上,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幅“诚信赢天下”的字上。那幅字装裱得很讲究,红木框,撒金宣纸,落款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因为我姑父帮过我。”他说,“当年我刚开始做生意,没有本钱,没有人脉,是他拉了我一把。宏盛的第一笔订单,是泰安给的。宏盛的第一个仓库,是泰安租的。没有他,没有我今天。”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

  “他现在老了。他儿子接不住。他身边那些人,要么是魏成海的,要么是在等着他咽气的。我能做的有限,但至少——”

  他停了一下。窗外又传来货车的声音,不是发动,是倒车,滴滴滴的提示音有节奏地响着。

  “至少,他托付给我的人,我得替他看住。”

  这句话落在茶香和水汽里,很轻。但很准。

  从宏盛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周浩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家里还有事。他没有强留,送到楼梯口,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很热,力道不重。

  “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我点点头,下楼。

  楼梯间里还是那么安静。二楼的纸箱还堆在那里,消防通道示意图的边角又卷起来了一些。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出宏盛的大院,阳光晃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去公交站。院子里那两辆货车的司机回来了,发动车子,缓缓倒出去。装卸工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仓库里去了。

  周浩今天说的话,和上次一样,每一句都有两层意思。

  他说魏成海容不下姓江的,但他自己姓周,所以能容。他说江一鸣撑不住,是“知道”而不是“觉得”。他说我姑父托付给他的人,他得看住——这句话,可以是真心,也可以是让我放松警惕的话术。

  但有一件事,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喝完茶回去,我心里只有警惕。这次,我心里多了一个问题。

  他问我:你要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还没发芽,但已经在动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孙伯年打个电话。翻到他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又停住了。

  上次我发了“谢谢”,他回“谢什么”,我没有再回。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说周浩今天跟我说江一鸣要回来了?说周浩说他姑父托付他看着我?

  孙伯年会怎么回答?会说“我告诉过你离他远点”?

  还是会说别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开发区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经过泰安实业门口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周末的大门紧闭着,只有保安室亮着灯。门头上那行金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院子里看不见人,只有那几栋灰色的厂房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睡着了的巨兽。

  江一鸣要回来了。

  我在脑子里试着拼凑这个从未谋面的人。江世安的儿子,比我小两岁,论辈分是我表弟。在外面待了好几年,学的不是泰安需要的专业,不认识管理层,不了解业务。被父亲急召回来,要接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盘子。

  而那个盘子,已经被魏成海掌控了核心业务、财务、人事、供应链。

  他回来,能干什么?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混凝土搅拌车,巨大的罐体缓缓转动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我看着那个转动的罐子,忽然想起方岩说过的一句话——“在泰安,发现问题不一定是本事,知道把问题交给谁才是本事。”

  江一鸣回来以后,会发现什么问题?他会把问题交给谁?

  周浩?方岩?还是他父亲?

  还是他谁也靠不上?

  绿灯亮了。公交车启动,搅拌车被甩在后面,轰鸣声渐渐远了。车窗外的景色又从厂房变成了居民楼,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已经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打着旋。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吃了吗?”

  “吃了。”

  “去哪儿了?”

  “周浩那儿。喝茶。”

  “又喝茶?”她擦了擦手,锅铲放在灶台上,“他对你可真上心。”

  “嗯。”

  我没多说,换了鞋,去洗手。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跟几周前刚去泰安时比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我妈说给我留的,她自己吃过了。我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表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一块排骨夹在半空,又放回碗里。

  “说什么?”

  “说你表姨父身体不太好。说江一鸣下个月回来。”

  “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说干什么。就是说了一声。”我妈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试探,“你说,他们家是不是想让一鸣回来接班的?”

  “可能吧。”

  “那以后泰安就是一鸣说了算?”

  “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是洗了几十年衣服、做了几十年饭的手。

  “这企业是你表姨父一手弄起来的,到头来儿子接不住,也够操心的。”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冲在碗碟上,油渍慢慢化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洗完碗出来,我妈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一个古装剧,画面亮闪闪的,声音开得很小。剧里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说着什么情情爱爱的话。我把电视关掉,给她盖上毯子。她的呼吸很均匀,眉头舒展开,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年轻。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打开那个叫“泰安”的文件夹。

  在“周浩”那个文档里,另起一行:

  “周浩说:江一鸣要回来了。他说:我姑父托付给我的人,我得替他看住。他问我:你要什么?”

  打完这行字,我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名字叫“江一鸣”。

  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江世安之子。我表弟。从未谋面。下个月回来。周浩说他接不住。”

  又另起一行:

  “方岩没问过我要什么。孙伯年没问过。江世安没问过。只有周浩问了。”

  然后我关掉电脑。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对面楼的楼顶上,像一颗药片。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张压着周浩名片的抽屉上。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你要什么?”

  方岩教我怎么在泰安活下来。他教我多做少说,教我发现问题先不要声张,教我把问题交给该交的人。但他没问过我要什么。

  孙伯年告诉我不要相信主动对我好的人。他给我看那本旧笔记本,告诉我周浩是魏成海的合伙人。但他没问过我要什么。

  江世安问过我“感觉怎么样”。他把养老部的报告交给我,看我会不会碰魏成海压过的东西。但他没问过我要什么。

  只有周浩问了。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试探。不管他是想拉拢我还是想利用我。他至少问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条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我把手指放在裂缝上,顺着它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裂缝消失了,墙面又变得平整。

  江一鸣要回来了。

  这栋楼里,又要多一个姓江的人了。

  或者说,最后一个姓江的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周浩关掉茶海电源时那个动作——手指按下去,咕嘟声停了,白色的水汽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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