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门在身后合拢,将底层的哀嚎和重型离心机坠落的震动彻底切断。
气流瞬间改变。
这里的空气经过大型中枢过滤塔的层层洗刷,带着一股工业制品的干冷和刻意添加的合成松木香精味。陆尘的肺泡常年浸泡在高浓度粉尘和酸雾中,猛地吸入这种纯净空气,支气管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排异痉挛。他靠在金属门框上,硬生生把咳嗽压在喉管深处,咳出的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吐在脚下光洁的防滑地砖上。
凯尔拖着那条生硬的工业钢管迈出门槛。
中层的路面铺设着具有微弹性的高分子减震材料。这种材料能消除富裕阶层步行的疲劳,却让凯尔的钢管假肢彻底失去了摩擦力。
“哐当——哧!”
钢管底部刚触及地面,立刻向外侧滑开。凯尔庞大的半机械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全息广告牌金属立柱上。液压左臂的装甲在立柱上刮出一溜刺眼的火星,断肢处缝合的皮肉被这股拉扯力生生撕裂,几滴粘稠的机油混着暗红色的血液,滴在纤尘不染的地面上。
陆尘没有去扶他。
他把那张带有新星矿业六芒星徽标的深蓝色A级磁卡塞进最贴身的内兜,拔出缴获的大口径动能手枪,大拇指压下保险。
“走。”陆尘顺着墙边的阴影,向着右侧一条狭窄的设备维修通道走去。
军靴的橡胶底被底层的强酸溶出了几个破洞。大腿伤口崩裂流出的血已经把靴子内部彻底泡透。陆尘每走一步,鞋膛里浸满的鲜血都会和减震地砖发生挤压,发出微弱粘稠的“吧唧”声。
头顶上方,交错的管道和霓虹灯牌将天空遮蔽。
巷口外的主干道上,一艘涂着银色警用涂装的无人巡逻艇无声滑过。一束淡蓝色的生物扫描光柱从高空投射下来,像一把梳子刮过平整的街道。
陆尘一把抓住凯尔残存的肉臂,将他粗暴地扯进两台巨型室外全息投影仪的散热缝隙里。
缝隙只有六十公分宽。凯尔的机械肩甲卡在两块散热片之间,摩擦出难听的锐音。陆尘的左手死死捂住凯尔的面罩排气孔,自己的后背紧贴着滚烫的投影仪外壳。高温透过灰色的连体服,在背部烫出一大片红肿的燎泡,皮肉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焦糊味。
蓝光顺着巷口扫过。光柱边缘距离陆尘的靴尖只有不到三寸。
巡逻艇的悬浮引擎发出低频的嗡鸣,缓缓远去。
陆尘松开手,继续向前。他们专门挑拣那些堆满电子垃圾、监控探头被破坏的死角穿行。
走了大约四公里。
空气中的合成松木味被一股浓烈的漂白粉、除垢剂和高温水蒸气的味道取代。
一座巨大的方形建筑出现在巷道尽头。外墙的金属板被化学溶剂腐蚀得斑驳不堪,十几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工业排气扇正在疯狂运转,向外喷吐着白色的湿热蒸汽。建筑顶端挂着几个闪烁不定的霓虹灯牌:第八区联合洗衣厂。
后门的铁皮雨棚下,站着三个穿防刺皮夹克的壮汉。
领头的一个手里把玩着一把气动射钉枪,脚下踩着一堆吸满油污的废报纸。
陆尘停在雨棚十米外。大口径手枪插回后腰,双手自然下垂,走进了昏黄的壁灯光晕里。
三把射钉枪的枪口同时抬起,锁定了陆尘的膝盖。
“厂子停工了。要洗衣服去前街的自动洗衣机。”领头的壮汉吐掉嘴里嚼烂的合成烟草,目光在陆尘沾满血污的连体服上扫过。
陆尘没有停下脚步。他左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枚黄澄澄的钨钢穿甲弹,大拇指一弹。
子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壮汉脚下的废报纸上。
壮汉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带着新星矿业底火印记的子弹,眼角的肌肉跳动了一下。他抬起手,示意手下放下枪。
“铁锯在里面。”壮汉侧开身子,让出那扇厚重的隔音铁门,“规矩懂吧?管好你们的手,厂子里到处都是易燃化学品。炸了,大家都得死。”
陆尘推开铁门。
一股接近六十度的滚烫热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
上百台巨大的工业滚筒洗衣机正在运转。中层富裕阶层的丝质衣物和高级合成面料在里面翻滚。几百个赤裸着上身、脖子上带着电子束缚环的底层劳工,正在蒸汽弥漫的通道里推着沉重的衣物车艰难前行。
这里的噪音足以掩盖任何枪声和惨叫。这是中层区最完美的地下黑钱漂白池。
陆尘带着凯尔穿过迷宫般的洗涤区,来到厂房最深处的一个独立控制室前。
控制室的玻璃是防弹的,表面挂满了一层厚厚的水珠。
陆尘推开门。
里面的冷气开得极足。一个身材干瘦、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把脚架在不锈钢办公桌上。男人的右眼戴着一个精密的珠宝鉴定目镜,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清点桌上一小堆没有任何标记的透明存储芯片。
齿轮帮的头目,铁锯。
看到陆尘和凯尔进来,铁锯没有放下腿,镊子夹起一枚芯片对着灯光照了照。
“凡斯给我发了简讯。说有两个疯子买光了他手里的C4和雷管,还打听了我的场子。”铁锯的声音透过空气净化器传出,带着一丝鼻音,“你们身上的血腥味,连我这里的工业漂白粉都压不住。”
陆尘走到桌前,拉开一把铁椅子坐下。
他手伸进内兜,双指夹出那张深蓝色的A级磁卡,平放在不锈钢桌面上。手指压住卡片边缘,向前一推。
磁卡滑过桌面,停在铁锯的脚边。
铁锯的目光透过鉴定目镜落在卡片上。那颗新星矿业的烫金六芒星在灯光下闪烁。
他的脚猛地从桌子上收了回来。手里的镊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控制室两侧的阴影里,传出两声极其轻微的枪机上膛声。
“你胆子很大。”铁锯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张卡的主人,三个小时前在第三工业区被等离子机炮打成了碎肉。新星矿业的网络安全部已经锁死了卡里的所有线上交易渠道。这张卡现在就是个定位器。”
“但它的物理权限还在。它能打开第七区上层轨道的货运电梯。”陆尘看着铁锯,“新星矿业要修改门禁底层的物理硬件防火墙,至少需要二十四个小时。”
铁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打开第七区的货运电梯,意味着可以直接绕过中层的安保哨卡,把大批量的违禁品或者黑户运送上去。在黑市,这种物理通道的价值,甚至超过了卡里冻结的信用点。
“你想怎么洗。”铁锯把卡片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要十万不记名的信用点芯片。外加两把高压电磁步枪和五百发弹药。”陆尘报出底价。
铁锯冷笑一声,把卡片扔回桌上。
“这张卡的物理权限在黑市最多值十五万。你要十万现金加武器?我承担新星矿业追查的风险,只赚两万的差价?”铁锯身子前倾,“规矩我定。两万芯片,两把破动能枪。卡留下,你们滚。或者,我把你们的头切下来,连着卡一起送还给新星矿业去领赏。”
两侧阴影里的人端着枪走进了灯光下。
陆尘的大腿肌肉微微紧绷,伤口处的神经末梢传来一阵抗议的刺痛。
他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控制室里,拔枪对射的存活率不到三成。但他有别的筹码。
“你桌上那些透明芯片,是血骷髅帮南街合成烟草工厂的流水账吧。”陆尘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那堆芯片上。
铁锯的脸色瞬间变了,右手摸向了桌子下方的抽屉。
“你们最近在跟血骷髅抢南街的那条流水线。南街是监控盲区,你们不敢动用重火力,只能用冷兵器去填人命。死伤很重。”陆尘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十万芯片和武器,我一分不降。作为补足那百分之八十风险溢价的条件——”
陆尘看了一眼身后的凯尔。
“今晚,我们两个打头阵。帮你们把血骷髅在南街的看场子全部杀干净。”
用命去填补交易的差价。这是废土上最基础、最冰冷的经济学。
铁锯盯着陆尘。他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南街的争夺战已经耗进去了他二十几个好手,如果这两个外来的亡命徒肯去当炮灰,不仅能省下一大笔安家费,还能拿下那条日进斗金的烟草线。就算他们死在南街,这张A级磁卡依然落在自己手里。
无论怎么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铁锯松开了握着抽屉把手的手。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抓出两把带有消音器的气动射钉枪,以及四个装满钢钉的粗大高压气罐,扔在桌面上。
接着,他又数出五枚代表着一万面额的透明信用点芯片,推到陆尘面前。
“先付一半定金。武器只有射钉枪,南街有声纹收集器,不能用火药武器。”铁锯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生意人的冷笑,“今晚十二点动手。完事之后,我把剩下的五万和你们要的电磁步枪送到南街的下水道出口。”
陆尘没有去动桌上的枪。
他拿起那五枚芯片,极其仔细地检查了内部的电路纹理,确认没有追踪节点后,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抓起两把射钉枪和气罐,扔给凯尔一把。
“带路。”陆尘转身走向门口。
控制室的门推开。洗衣厂里震耳欲聋的滚筒轰鸣声和漂白粉的刺鼻味道再次将他们包裹。
陆尘将高压气罐卡进射钉枪的插槽。
手掌用力一拍。
“咔哒。”
气动阀门闭合,锁死了击发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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