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陆尘把装在塑料密封袋里的过滤芯砸在满是油污的铁皮桌上。
硬塑料外壳和生铁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缺牙的手停在半空,他正拿着一块脏抹布擦拭着一把土制火铳的枪机。他撩起耷拉的眼皮,浑浊的眼球在陆尘那张被防毒面罩勒出深深红印的脸上刮过。
“放你娘的屁。”缺牙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刚好落在陆尘脚边的铁格栅上,“这货刚从一个下层死鬼身上扒下来,密封胶条都没断。
老子拿命担保,五个小时少一分不卖。”
陆尘的手没有离开铁皮桌。他用带着厚重老茧的食指,在那层发黄的塑料袋表面重重地弹了一下。
“沙沙。”
里面传来极其细碎的颗粒摩擦音。
“隔膜裂了,活性炭漏进了初级过滤网。”陆尘的眼神像一块冰冷的生铁,死死钉在缺牙脸上,“真要在下面遇到高浓度硫磺雾,这玩意儿最多撑三小时,剩下的两小时,我的肺会像被塞进一台废旧粉碎机里绞成肉泥。”
缺牙不吭声了。他一把抓过那个滤芯,凑到耳朵边用力晃了晃,脸色阴沉下来,又像扔垃圾一样扔回桌上。
“嫌短别买。维克多的人把三区通风口给堵了,现在整个铁锈带连个干净屁都闻不到。三小时,足够你这种熟手在上面跑个来回了。”
陆尘没接话,左手伸进工装裤宽大的口袋里,摸索了几秒。
“当啷。”
一块巴掌大小的绿色电路板被推到了缺牙面前。
缺牙起初只是斜了一眼,但当他看清主板边缘那一排没有任何氧化发黑痕迹的纯铜引脚时,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死死按住那块主板,力气大得连指关节都泛了白。
“云环区的军用残件?”缺牙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昏暗的走廊,“你小子下死水区了?不要命了!维克多手底下的狗正在到处找懂电路的贼,这东西沾着血,烫手。”
“换不换。”陆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根本不理会缺牙的虚张声势。
缺牙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剧烈滚动。
“加五块蛋白块。”他死死扣着主板,狮子大开口,“现在的行情,合成淀粉一天一个价,你当老子做慈善的?”
“三块。”陆尘伸出左手,指尖按在滤芯的塑料袋上。
“成交。”缺牙毫不犹豫地答应,生怕陆尘反悔。他极其迅速地从桌子底下一个带锁的铁盒里抠出三块硬得像石头、散发着一股类似发霉腐肉味的蛋白质方块,扔在桌面上。
陆尘抓起滤芯和口粮,全部塞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就走。
“维克多手下的‘铁狗’在七区转悠,你自己当心点!”缺牙在后面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手里已经开始拿工具撬那块主板的铜脚。
陆尘没有回头。
他顺着生锈的金属栈道往下走。周围是错综复杂的滴水管线和永远无法驱散的灰霾。栈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废料堆,时不时传来微弱的惨叫声或金属崩塌的闷响。
有人缩在阴影里,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陆尘刚才鼓起来的口袋。陆尘的右手自然下垂,拇指轻轻扣住了大腿外侧刀鞘的边缘。金属摩擦的微小咔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极其清晰。那些黏在背上的目光瞬间像触电般缩回了黑暗中。
推开“机油与麦酒”酒馆那扇沉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陈年汗酸和防冻液的浑浊气浪扑面而来。
吧台后,老板娘红姐正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拭着一只玻璃杯。她右眼窝里镶嵌着一颗粗糙的机械义眼,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微弱咔咔声,红色的电子瞳孔迅速对焦在陆尘身上。
陆尘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换来的半块蛋白块,拍在满是刻痕的木质吧台上。
红姐那只涂着劣质红指甲油的手迅速将口粮扫进抽屉,另一只手推过来一杯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陆尘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酒精味?”
“过滤网堵了三次,现在这片地界,水比酒贵。”红姐继续机械地擦着杯子,头也不抬,“维克多那个杂碎掐了三区的主供水管,说要找个偷了他东西的贼。现在黑市上的一升水,价格翻了一点五倍。爱喝不喝。”
陆尘没再问,仰起脖子,将那杯带着重金属苦涩味的水灌进干裂的喉咙。液体划过食道,引发一阵轻微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杯底还剩下几滴混浊的残渣,他极其小心地拧开自己腰间那个布满凹坑的旧军用水壶,将那几滴水一滴不漏地倒了进去。
旁边的一张椅子被人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哥!”
耗子一屁股坐下来,满脸堆着市侩的笑,身上那件油腻的夹克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刚回来?手里有货脱手吗?”
“没有。”陆尘把空杯子推回吧台。
“别骗我了,缺牙那老东西刚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耗子贼眉鼠眼地四下看了一圈,用手肘碰了碰陆尘的胳膊,“帮个忙,接个活儿。”
“不接。”
“别急着拒啊。”耗子指了指酒馆角落的一张破桌子,“看到那个雏儿没?想下‘深渊区’外围找点药。给的报酬绝对够你看一眼。”
陆尘顺着耗子的视线看过去。
角落里坐着个年轻男孩,身上的防护服极其不合体,到处是用劣质胶带缝补的痕迹。他双手死死抱着一个帆布包,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停地在酒馆里那些带着刀疤和机械义体的酒客身上扫来扫去。
“累赘。”陆尘收回目光,声音冷漠。带这种人在废墟里走,相当于随身带了个吸引变异生物和黑帮的肉靶子。
“他手里有‘高压气密补丁’。”耗子抛出了底牌,紧紧盯着陆尘的脸。
陆尘准备起身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云环区军用的那种。”耗子见有戏,赶紧补充,“贴上连大口径防弹衣的窟窿都能瞬间堵住,物理抗压极高。这小子说是他爹死前从上面带下来的。他妹妹发了重度铁锈热,他要去下面翻点抗生素的替代品。只要你带他去一趟外围的医疗废弃点,那补丁就是你的。”
陆尘站起身,没有理会耗子,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男孩看到陆尘靠近,惊慌失措地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你好,我叫陈默。”他局促地搓着手,声音发颤。
陆尘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眼神极其直接地锁定那个帆布包。
“东西呢。”
陈默愣了一下,赶紧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片银色的方形贴片。
陆尘没有接,只是用目光扫过。
银色涂层边缘没有氧化,背面的高分子胶层呈现出军用特有的暗绿色。确实是真货。这东西在关键时刻,能把一条命从强酸或者真空环境里硬生生拉回来。
“你要去哪。”陆尘靠在椅背上。
“就……就外围的医疗废弃点,”陈默连忙解释,生怕对方嫌麻烦,“我不往深处去,真的,只要找到能退烧的药就行。”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我妹妹她快……”
“明早六点,四号气闸。”陆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把捏住桌上那片气密补丁,指腹重重地摩挲了一下边缘的倒角,“死在外面,这补丁归我。”
陈默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陆尘把补丁塞进贴身口袋,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酒馆。
第二天清晨,铁锈带没有日出,只有头顶那些巨大排气扇透出的一丝昏黄的人造光。
四号气闸门前,陈默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戴着一个陈旧的面罩,呼吸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极其粗重。
陆尘走过去,没有打招呼,直接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大腿外侧的猎刀、腰间的自制撬棍、昨天刚换的滤芯,以及内兜里那片气密补丁。
“面罩漏气吗?”陆尘头也没抬地问。
“不漏,就是滤芯有点旧,还能撑十个小时。”陈默的声音透过面罩的扩音器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陆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劣质滤芯外壳上已经布满了细微的裂纹,最多撑四个小时就会失效。但他没有拆穿,在这里,盲目乐观是穷人唯一能免费消费的毒药。
他转身走到气闸门控制台前。
守门的看守是个独眼,正靠在掉漆的铁皮椅子上打着呼噜。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那只仅存的眼睛。
“通行费,半块口粮。”
陆尘掏出昨天剩的半块发硬的蛋白块,扔了过去。
独眼接住,用大拇指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厚重的金属闸门向两边缓慢滑开。一股带着刺骨寒意和金属粉尘的微风,从那片未知的深渊中吹了出来。门外,是一片巨大而死寂的机械废墟,重力在这里彻底失去了规则,无数悬浮的金属碎块在半空中如同幽灵般缓慢碰撞,发出空灵的金属回音。
“进去之后,闭上你的嘴。”陆尘通过面罩内的近场通讯器,对陈默下达了最后的警告,“用手势。看到什么,别乱碰。”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门外的灰霾中。
刚走出去不到二十米,陈默就因为过度紧张,一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钢板边缘。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飘浮起来。
“啊!”他惊呼出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陆尘反应极快,左手一把揪住陈默腰带上的金属扣环,手臂肌肉猛地发力,硬生生将他从半空中扯回了地面。
“重力异常区。贴着右边的管线走。”陆尘比划了一个极其生硬的手势,眼神里透出警告的冷光。
陈默惊魂未定,死死抓着身边粗大的生锈管道,连连点头。
两人顺着一条巨大的废弃通风管向地下深处攀爬。四周安静得让人发疯,只有彼此面罩里传来的、被过滤后的沉重呼吸声。
突然,陆尘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陈默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管道的最深处,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几乎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的高频电流音。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防毒面罩,直接震荡着耳膜,引发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
陆尘缓缓拔出腰间的撬棍。空气中悬浮的金属粉尘随着他拔出武器带来的微小气流翻滚,擦过面罩的玻璃视窗,留下极其细微的刮痕。
转过一个向下的弯道,管道尽头嵌着一个金属舱的残骸。舱体外壳早就被不知多少批拾荒者用乙炔枪切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焦黑的承重骨架,像一具死去的巨兽肋骨。
陆尘侧着身子,硬生生挤进满是尖锐倒刺的钢筋缝隙里。工装裤的大腿外侧被锋利的断口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但他仿佛没有知觉。
他循着那阵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将撬棍那端磨平的鸭嘴,死死卡进残骸底部一块严重变形的夹板接缝处。
双臂肌肉瞬间绷紧。
发力。
生锈的金属发出极其刺耳的抗议声,仿佛骨骼被强行扭断。陆尘握着撬棍的手背青筋暴起,脚下的军靴在满是污垢的管壁上死死抵住。
“嘎吱——崩!”
质量低劣的自制撬棍尖端硬生生崩断了一截,一块崩飞的生铁片擦过他的虎口,瞬间犁出一道血槽。
但那块夹板也终于被这股暴力撬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陆尘根本没管手上流出的血。他直接把那几根常年与钢铁打交道、布满老茧的手指塞进那条边缘如同锯齿般锋利的缝隙,借助腰部的力量,硬生生扯开了盖板。
在夹层深处,卡着一个沾满干涸黑色绝缘胶的铅制密封盒。
陆尘用刀尖挑开盒盖。
一抹极其纯粹、没有任何杂质的幽蓝色光芒,瞬间刺穿了周围悬浮的厚重粉尘,将陆尘防毒面罩上的每一道刮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枚完好无损的军用级储能核心。
跟在后面的陈默看呆了,通讯器里传来他倒抽冷气的声音:“这……这是……”
“咔哒。”
陆尘瞬间合上盖子,将铅盒极其粗暴地塞进自己的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原路返回。”陆尘下达了撤退指令。
“可是……可是医疗废弃点还没到……”陈默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妹妹的药还没找到……”
“这东西的能量场被破坏了。”陆尘头也不回地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周围的力场平衡打破,机械潮汐会提前至少三个小时。再不走,这里的废铁会把我们挤成肉泥。”
陈默咬了咬牙,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
就在他们刚爬出那条巨大的通风管,回到外部平台的时候,四周原本静止的钢架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个废墟的结构开始像一个被打乱的魔方一样,缓慢而坚定地转动起来。
“跑!”陆尘低吼一声。
两人在剧烈震动的金属平台上狂奔。上方原本悬浮的重型齿轮和钢板失去了重力异常的托举,开始像陨石一样不断砸落,砸在脚下的平台上爆出刺眼的火星。
跑过一个分岔口时,陈默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什么。
在左侧一条即将闭合的结构裂缝里,露出一台表面落满灰尘、但外壳完好的便携式医疗扫描仪。
“药!”
陈默脑子里只剩下他妹妹在破床上发烧的脸。他完全丧失了理智,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扑向那条正在快速合拢的裂缝。
“回来!”陆尘伸手去抓他的后领,却抓了个空。
陈默的手刚刚碰到那台扫描仪的外壳。
“轰!”
上方一扇重达数吨的生锈闸门,在机械结构的强行挤压下,轰然落下。
“啊——!”
通讯器里爆发出陈默极其凄厉的惨叫,这声音混合着金属直接碾碎骨头的沉闷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陆尘猛地停下脚步。
那扇闸门死死压住了陈默的双腿,从大腿根部往下,已经被彻底砸扁。大量的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根疯狂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地上的铁锈。
陈默疼得浑身剧烈抽搐,面罩内部已经被眼泪和鼻涕糊满。
“哥……救我……救我……”
陆尘走上前。他没有弯腰去尝试抬起闸门,而是直接看了一眼闸门的厚度,以及上方还在不断压迫下来的机械结构。
这扇门,哪怕是一台重型工业起重机也拉不起来。
“哥……我腿没知觉了……”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弱,鲜血的快速流失让他开始休克,“我不该贪心的……救救我……”
陆尘把手伸向腰间。
“铮”的一声。
他抽出了那把极其锋利的猎刀。
陈默透过被眼泪模糊的面罩看到那把刀,瞳孔猛地收缩,声音剧烈发抖:“你……你要干什么……别杀我……求求你……”
陆尘没有理会他的哀求,直接蹲下身。
手起刀落。
刀刃没有划向陈默的脖子,而是极其精准地割断了陈默防护服大腿根部的承重绑带。
陆尘迅速将绑带抽出来,双手死死勒住陈默双腿根部的大动脉,打了一个极其粗暴的死结,强行止住了喷涌的鲜血。
“咬住。”陆尘从腰间抽出撬棍,直接塞进陈默的嘴里,抵住他的牙齿。
然后,他绕到陈默的背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死死扣住。
陈默的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陆尘双腿猛地发力,腰部向后一扯。
伴随着一阵令人反胃的皮肉撕裂声,陆尘硬生生把陈默从那两条已经被彻底压烂的断腿中拖了出来。
鲜血再次喷涌,但很快被勒紧的绑带强行止住。陈默已经疼得彻底晕死了过去。
陆尘没有看那两截留在闸门下的碎肉。他一把将陈默扛在肩上,感受着肩膀上那份正在迅速流失体温的重量,一言不发地朝着气闸门的方向继续狂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