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科。
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这是一个需要纠结很久的选择。喜欢文科还是理科?擅长背书还是做题?将来想学什么专业?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搅得人心烦意乱。
顾晏清没有纠结。他选了理科。
原因很简单——父亲生前希望他学理科。日记里写过:“清儿脑子好使,学理科有前途。将来当个工程师也好,当个医生也好,总归是有用的。”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干什么,但他觉得,顺着父亲的心意走,至少不会错。
王浩知道他的选择后,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对物理最头疼吗?你不是说你更想学历史吗?”
“那是以前。”顾晏清说。
王浩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大大咧咧的男孩在某些时候有着出人意料的敏锐,他知道顾晏清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苏向晚选了文科。
这个消息在班里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轰动。所有人都以为以她的成绩,一定会选理科,将来考个好大学的理工科专业。可她偏偏选了文科,理由是——“我喜欢。”
简单,直接,不解释。
顾晏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自己的课本。他抬起头,看到苏向晚从走廊经过,怀里抱着一摞文科教材,步伐轻快,像一只找到了方向的鸟。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苏向晚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顾晏清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课本。
分科后的班级重新编排,顾晏清被分到了理科一班,苏向晚去了文科一班。两个班的教室隔了一层楼,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
顾晏清有时候会在走廊上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大多数时候她手里都拿着一本书,要么是在看,要么是刚从图书馆回来。她走路很快,步子却不大,像是有什么在催促她,又像是她迫不及待地要去某个地方。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上的对话——“那个少年在等你。”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苏向晚那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心里。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刻意想起,却也没有被遗忘。
期末考前一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顾晏清正在教室里自习,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一群人围在校门口,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
他放下笔,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往校门口张望。他挤到栏杆边,看到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上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人穿着军装。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怎么回事?”他听到旁边有人在问。
“听说有个当兵的出事了,好像是回来送什么东西的……”
顾晏清没有听完,转身就往楼下跑。
他穿过操场,穿过花坛,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那几个穿军装的人已经进了传达室。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其中一个人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盒子。
不是骨灰盒。是一个证书。
他的心落回了原处。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拦住他。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顾晏清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走,但脚不听使唤。他站在那里,看着传达室里的情景,看着那个军人郑重地把红色证书递给一个中年妇女,看着那个中年妇女接过去,眼泪掉下来,嘴唇颤抖着说了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另一个家庭。
另一个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的家庭。
和他一样。
那一刻,顾晏清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家庭正在经历和他一样的痛苦?有多少孩子正在成为“英雄的儿子”或“英雄的女儿”?有多少妻子正在独自撑起一个家?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数字,远比他在新闻上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转身走回教室,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坐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面前的物理卷子上,那些公式和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个词——“边防军人牺牲”。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条。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那些新闻稿很简短,大多是“某部官兵在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追认为烈士”“号召广大官兵学习”。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他看到一个数字:过去十年,有超过三百名边防军人在执行任务时牺牲。
三百个家庭。
三百个“顾晏清”。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说他不再孤独,而是他发现,在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里,有无数人和他一样,在承受着同样的失去。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好受一些,但让他的孤独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遇到了苏向晚。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看不清书名。她看到他,停下了脚步。
“你还好吗?”她问。
顾晏清知道她指的是下午那件事。她一定也看到了校门口的情景,也猜到了那会触动他。
“还好。”他说。
苏向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安静而温柔,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好,但我不逼你说。
“我最近在看一本关于边境的书。”她忽然说。
顾晏清愣了一下:“什么书?”
“叫《在那遥远的地方》,是一个边防记者写的。讲的是边防军人的故事。”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写得很好,你要不要看?”
顾晏清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关于父亲的世界,关于那个他怨恨了多年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了解。
“借我吧。”他说。
苏向晚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递给他。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遍。
“慢慢看,不着急还。”她说。
顾晏清接过书,封面是一张照片——茫茫雪原上,几个穿军装的人排成一列,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他们的脸被风雪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每个人的背都挺得很直。
他把书放进书包,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他回过头,苏向晚还站在校门口,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翻另一本书。
他转回头,继续走。
心里那粒种子,好像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顾晏清没有做作业。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苏向晚借给他的那本书。
第一页是序言,写的是:“他们站在那里,不是因为那里是故乡,而是因为那里是国门。他们守着的不只是一条线,而是线那边十四亿人的安宁。”
他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看。
书里写了很多边防军人的故事。有刚入伍的新兵,第一次在哨塔上站岗,看到漫天的星星,激动得哭了;有在这里守了二十年的老兵,孩子出生的时候没能回去,等见到孩子时,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有年轻的军官,结婚三天就回了部队,妻子一个人操持婚礼、照顾公婆、生养孩子,从不抱怨,只是每年在他生日的时候寄一封信。
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父亲不是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和父亲一样的人。他们沉默地站在边境线上,扛着枪,也扛着亏欠。他们把青春和生命献给了国家,却把背影和遗憾留给了家人。
“卫国,”书里有一段话,是一个老兵说的,“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边防军人吗?因为我们在的地方,就是国家的边界。我们倒下了,边界就往后退了。所以,我们不能倒。”
顾晏清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的日记里的一句话:“清儿,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要记住,爸爸不是丢下了你,爸爸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那个地方,爸爸还在守着你,守着咱们的家,守着咱们的国家。”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恨父亲了。
不是说那些空缺的岁月不重要了,不是说那些缺席的时刻可以被抹去了。而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些空缺和缺席背后,有一个他从未理解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十四亿人。
那个世界也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句话——“我在,国就在。”
他拿起手机,给苏向晚发了一条消息:“书很好,谢谢。”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不客气。早点睡。”
很简单,很平常。
可是顾晏清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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