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清十六岁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漫长。
他记得那天是周三,化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方程式。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四千公里外的边关,那个父亲口中“离星星最近的地方”。
父亲上次来信说,那边已经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大。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父亲和战友们在界碑前的合影。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装下了整个星空。
“顾晏清,这个问题你来回答。”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站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黑板。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有人小声提醒,但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上课要认真听讲。”老师叹了口气,没有过多责备。他知道顾晏清的情况——父亲是边防军人,常年不在家,这个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让人操心。
下课后,同桌王浩凑过来:“怎么了?看你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顾晏清合上课本,“就是觉得……有点闷。”
王浩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想你爸了?电视上不是说边防军人很光荣嘛,你应该骄傲才对。”
骄傲?顾晏清在心里苦笑。他想起上次见到父亲,还是两年前。那次父亲回家探亲,待了不到十天。他本想和父亲聊聊学校的事,聊聊自己喜欢的女孩,聊聊那些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迷茫。但父亲总是很忙,忙着走亲访友,忙着处理家里积攒的事情,偶尔坐下来,也是沉默寡言。
他甚至有些嫉妒父亲的兵。那些兵可以天天和父亲在一起,听父亲讲故事,和父亲一起训练。而他,作为儿子,却只能在电话里听听父亲的声音,还经常因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
放学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顾晏清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看到老板正在看电视新闻。画面里是茫茫雪山,一行军人正在巡逻。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下意识地停下车子。
“近日,我边防部队在某地区执行巡逻任务时,遭遇突发情况……”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街道传来,有些模糊。顾晏清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每一个字。
画面切换,他看到了军绿色的身影,看到了飘扬的国旗,看到了那片父亲守护了二十年的土地。
“爸……”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中。
回到家时,奶奶正在厨房做饭。爷爷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水。
“清儿回来啦?洗手吃饭。”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容温暖。
顾晏清应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书包扔在床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那是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在地图的最西边,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父亲说,那是他守卫的地方。
有时候,他会在地图前站很久,想象着父亲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巡逻,是在训练,还是站在哨塔上,望着茫茫的雪原?
晚饭时,一家人沉默地吃着。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突然,电话铃响了。
顾晏清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看向爷爷,爷爷放下碗筷,起身去接电话。
“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爷爷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他的手开始颤抖,话筒差点滑落。
“怎么了?”奶奶察觉到异常,放下筷子。
顾晏清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听到了爷爷的声音,那声音苍老而颤抖:“知道了……我们会安排的……”
电话挂断。爷爷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顾晏清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巨大的悲痛,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清儿,”爷爷的声音很低,“你爸他……”
后面的话,顾晏清没有听清。或者说,他不想听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那一天,林远十六岁。
他第一次知道,边关的雪不仅寒冷,还可以吞噬一个人的生命。他也第一次知道,那个被他误解为“抛弃家庭”的父亲,用最壮烈的方式,守护了他口中的“另一个家”。
而他自己,从这一天起,生命中多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和一个需要用余生去寻找答案的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