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顾晏清考了全班第十名。
这个成绩不算差,甚至比上学期还有进步。可是在李老师眼里,这远远不够。
“顾晏清,你过来一下。”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李老师在走廊上拦住了他。
顾晏清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看到他们进来,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过来。顾晏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英雄的儿子,应该考得更好才对。
李老师坐下,把成绩单摊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顾晏清的名字。
“你看,数学一百一十二,物理八十六,化学七十九。这几科都有提升空间。”她抬起头,目光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父亲的事迹,学校已经报到市里了。市里很重视,可能会把你作为典型来宣传。到时候你的成绩如果跟不上,影响不好。”
典型。宣传。
顾晏清听到这两个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李老师,”他说,“我不想被宣传。”
李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父亲是烈士,是英雄,宣传他的事迹,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社会正能量的弘扬。你是他的儿子,配合宣传是你的责任。”
责任。
又是责任。
顾晏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压力大,”李老师的语气软了一些,“但是顾晏清,你要明白,你现在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你父亲,是所有为国牺牲的烈士。你必须做得比别人更好,才能对得起这个身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顾晏清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盯着课本发呆。物理课本翻开在电磁感应的那一章,那些公式和图形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怎么了?”王浩凑过来,小声问,“老班找你麻烦了?”
“没有。”顾晏清合上课本,“就是有点累。”
王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这个大大咧咧的同桌在某些时候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他知道顾晏清不想说,就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喏,物理笔记,借你抄。”
顾晏清看着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嘴角弯了一下。
“谢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顾晏清做完了一张数学卷子,抬起头,发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那本书——苏向晚借给他的那本《在那遥远的地方》——他读完已经还了,可是书里描写的一个场景一直留在他心里:一个老兵在雨中站岗,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他的衣服湿透了,可是他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我不能动,”那个老兵说,“我动了,身后的人就不安了。”
顾晏清想,如果父亲还在,此刻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在雨中站岗?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顾晏清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雨小一点。门廊下站了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聊天,有的在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的在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
“顾晏清。”
他转过头,看到苏向晚撑着一把蓝色的伞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披散着,有几缕被风吹到了脸上。
“你没带伞?”她问。
“忘了。”
苏向晚想了想,把伞递给他:“你拿着,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不用,”顾晏清推回去,“你打吧,我等雨小了再走。”
苏向晚没有收回伞,而是把伞举高了一些,往他身边靠了靠。
“那就一起走吧,”她说,“反正顺路。”
他们一起走进了雨里。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顾晏清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雨后的空气。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大到不需要说话来填补沉默。
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苏向晚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伞你拿着,明天还我就行。”
“不用了,雨小了……”
“拿着。”苏向晚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苏向晚!”顾晏清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雨幕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明天见!”她喊了一声,继续跑了。
顾晏清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不那么冷了。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会。
往年开家长会,来的都是爷爷。顾晏清习惯了,甚至有些庆幸——爷爷年纪大了,耳朵不好,老师在台上说什么他也听不太清,回来只会说一句“老师说你挺好的”。
可是这一次,李老师提前跟他说:“这次家长会,你最好让你爷爷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家长沟通。”
重要的事情。
顾晏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家长会那天,爷爷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顾晏清带他走进教室,安排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然后退到走廊上等着。
教室的门关着,他听不清里面的声音,只能偶尔听到老师的说话声和家长们的笑声。他靠着墙站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教室的门开了,家长们陆续走出来。爷爷走在最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爷爷,怎么了?”顾晏清迎上去。
爷爷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拉着他的手,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边上才停下来。
“清儿,”爷爷看着他,声音有些沉重,“你们李老师说,学校想让你在全市的英模报告会上发言。”
顾晏清的心沉了一下。
“她还说,这是政治任务,不能推。到时候会有很多领导来,还有电视台的记者。”
“爷爷,我不想去。”顾晏清几乎是脱口而出。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想让你去,”老人说,“可是李老师说,这件事学校已经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晏清站在那里,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捆住了。他没有选择,没有人问他想不想,没有人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他们只是通知他——你要上台,你要讲你父亲的故事,你要在镜头前流泪,你要成为所有人眼中的“英雄的儿子”。
“爷爷,我不想把我爸的事拿出来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我爸,不是给别人看的。”
爷爷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清儿,”老人说,“你爸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出风头。他做了那么多事,从来不跟人说。他要是知道有人让他儿子上台讲他的事,他一定不同意。”
“那我可以不去吗?”
爷爷叹了口气。
“我试试吧。可是清儿,有些事情,不是爷爷能说了算的。”
那天晚上,顾晏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人活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被人架着走一条不想走的路。”
他现在就被人架着。
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你是英雄的儿子,你必须如何如何。可是没有人问他——你想怎样?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向晚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没呢。怎么了?”
顾晏清想了想,把家长会的事和她说了。
苏向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
“顾晏清,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爸以前跟我说,他最怕的就是我因为他是军人而委屈自己。他说,你不需要活成别人眼里的‘军人子女’,你只需要活成你自己。”
“你爸也是一样的。他不希望你因为他而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如果你不想上台,就不要去。这不是不懂事,这是对自己的尊重。”
顾晏清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他们说我必须去。”
“没有什么事是必须的。你只是还没有学会说‘不’。”
顾晏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说“不”。他好像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字。对老师,对爷爷,对那些期待的目光,他从来都是点头,都是“好的”,都是“我会努力的”。他以为这是懂事,是成熟,是体谅。可是现在他发现,他只是在用别人的期待,填满自己的空洞。
“苏向晚,”他打字,“谢谢你。”
“不客气。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是。晚安。”
“晚安。”
顾晏清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需要学会说那个字。
不。
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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