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顾晏清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发现校园里的迎春花已经开了,星星点点的黄色缀在枝条上,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他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味道钻进肺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高二下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更紧,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为高三总复习做准备。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学,连课间都很少有人出去。
顾晏清也加入了这支埋头苦学的队伍。他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抓紧时间做题,晚自习结束后还会在教室里多待半个小时。王浩说他疯了,他说:“我想考个好大学。”
“你不是一直说随便考考就行了吗?”王浩不解。
顾晏清没有解释。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是从寒假开始渐渐成形的——他要考上大学,考一个好的大学。不是因为父亲在日记里写过“清儿脑子好使,学理科有前途”,而是因为他想证明给自己看,他可以做到。
父亲不在身边了,他更要靠自己。
三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季远足,目的地是城郊的一座山,来回二十公里。
顾晏清本来不想去的,他觉得浪费时间。可是苏向晚在走廊上遇到他,说了一句:“你不去的话,就看不到山顶的风景了。”
他去了。
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很陡,走起来气喘吁吁的。很多同学走到一半就喊累,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休息。顾晏清也累,腿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可是他不想停。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写巡逻的事:“今天走了四十公里,脚上磨了三个泡,晚上挑破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可是看着身后的脚印,心里很踏实。”
四十公里。他走的这点路,连父亲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他继续往上走。
苏向晚走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脚步轻盈,像是不知道累一样。她的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阳光落在她的校服上,白得耀眼。
快到山顶的时候,她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快点儿,要到了!”
顾晏清加快了脚步。
站在山顶的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山下的城市尽收眼底,楼房像积木一样排列着,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天边。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好看吧?”苏向晚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好看。”顾晏清说。
“我就说吧,你不来的话就看不到了。”苏向晚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山下拍了几张照片。
顾晏清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苏向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向晚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像是装着一整个春天。
“我没有对你好啊,”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看到这些。”
“哪些?”
“好看的风景,”她顿了顿,“还有,那些值得记住的东西。”
顾晏清没有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下山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也有些疼。苏向晚走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胸腔里的燥热。
“苏向晚,”他说,“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苏向晚想了想:“我想考BJ的那所大学,学新闻。我想去边远的地方,把那些不被看到的人和事,写出来给大家看。”
顾晏清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像是她已经想好了很久,也准备好了很久。
“你呢?”她反问。
“我还没想好。”他说。
这是实话。他心里那个念头还在生长,但还没有长成一个清晰的形状。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想去父亲守护过的地方看一看,想去了解那片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可是这算是一个“专业”吗?这算是一个“职业”吗?他不知道。
“没关系,”苏向晚说,“还有时间。慢慢想。”
他们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山路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四月的一个傍晚,顾晏清放学回家,在门口的邮箱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一张邮票,邮戳上盖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名。他翻过来一看,寄信人一栏写着:某边防连。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飞快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信的开头写着:“顾晏清同学,你好。”
他往下看。
“我们是顾卫国连长生前所在连队的战士。连长牺牲后,我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珍藏着一张你的照片——你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很开心。连长常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他最骄傲的人。”
顾晏清的喉咙发紧。
“连长走了之后,连队来了新的连长,可是我们都很想念老连长。他教我们站岗、巡逻、做人。他说过一句话,我们都记得——‘当兵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身后的人睡得安稳。’”
“顾晏清同学,我们知道你很难过。我们也很难过。但是请相信,连长的精神一直在。他活在我们心里,也一定活在你心里。”
“这张照片是我们连队全体战士的合影,送给你留作纪念。如果你有机会,欢迎你来连队看看。这里是你父亲战斗过的地方,也是我们永远的家。”
“祝好。”
信的最后,是几十个签名,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签得很大,有的签得很小。但每一个签名,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被父亲带过的兵。
顾晏清把照片拿出来。
那是一张集体照,几十个穿着军装的战士站成三排,背景是雪山和蓝天。他们的脸上有笑容,有严肃,有被太阳晒出的黝黑,有被风吹出的粗糙。可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种光,顾晏清在父亲的照片里也见过。
他把信和照片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自由自在的。
“爸,”他说,“你的兵,给你写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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