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蹦龙

  康熙五十年,九月初九。重阳。

  平度州下了第一场霜。清晨起来,屋顶上、树枝上、草地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撒了一层盐。空气冷冽而清新,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的文笔山上,枫叶已经红了,一丛一丛的,像燃烧的火把。

  沈问樵起了个大早。他在巡检司的值房里收拾好东西——褡裢、铁尺、水葫芦、几张饼、一壶酒。他把酒壶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用体温焐着。今天要去棘子顶,给巧儿上坟。张云鹤托付给他的事,他不能忘了。今天是巧儿的忌日。九月九,重阳节,也是张巧儿十五年前被埋在后院枣树下的日子。这个日子,是张云鹤告诉他的。张云鹤说,他这辈子只给巧儿过过一个生日——她三岁生日,那天他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吃得满脸都是糖稀,笑得像朵花。后来,他再也没有给她过过生日。他只给她过忌日。

  沈问樵骑马出了平度州南门,朝西石现村的方向驰去。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完了,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茬玉米秆子还立在地里,在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村子笼罩在薄雾中,炊烟袅袅升起,像是有人在画画。马跑得不快,沈问樵也不着急。他要赶在午时之前到棘子顶,那是张云鹤说的“巧儿最喜欢的时间”——太阳在正中间,影子最短,像是人间的牵挂最少的时候。

  一个多时辰后,他到了西石现村。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树下没有纳凉的人了,天气冷了,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坐着。几个孩子在树下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在空中翻飞,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沈问樵勒住缰绳,看了他们一会儿。他想起程子恒说的那句话——“巧儿很喜欢我,每次见面都给我带吃的,有时候是一把枣,有时候是一块糖。”一把枣,一块糖。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她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她表弟,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把马拴在老槐树下,步行上山。棘子顶的山路还是那样,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石头和荆棘。但沈问樵已经走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风景。山坡上的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远处的大泽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天空中被钉住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到了棘子顶。

  那道巨沟还在。沟边的石头还是黑的,被火烧过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沟底堆满了碎石,有的比磨盘还大,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玩具。白烟早就散尽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形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那块碑还在。

  沈问樵走到碑前,蹲下身,用手拂去碑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拂得很仔细,每一笔每一划都拂到了。拂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脸。

  张巧儿在石碑上微微笑着,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里面有星星在闪。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沈问樵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想象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圆圆的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喜欢给程子恒带吃的,有时候是一把枣,有时候是一块糖。她最大的愿望,是让程子恒考上状元,给他做一件状元袍。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被于守义拖进了后室,再也没有出来。

  沈问樵从怀里掏出酒壶,拧开盖子,把酒洒在碑前。酒是烈的,洒在石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说话。他又掏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碑前,一半自己吃了。饼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啃石头。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巧儿。”他说,声音很轻,“今天是你的忌日。你爹让我来看你。他在登州府的大牢里,出不来。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说他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他说他下辈子还要做你爹,好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风吹过棘子顶,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碑前打了一个旋。落叶在风中旋转,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告别。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凄厉而悠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沈问樵站起身来,对着石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沟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远处的于家大院在阳光下像一座空壳,青砖瓦房还在,院墙还在,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但院子里空了,没有人了,像一座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移到正中间,影子缩到了脚底下。巧儿最喜欢的时间到了。沈问樵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抚摸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几句话。不是祈祷,不是祝愿,只是一种无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倾诉。他把这些天来压在心里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念给巧儿听。他说于家倒了,于守义死了,于守业流放了,周明义被判了斩刑,张云鹤被判了斩监候。他说程子恒还活着,虽然家被烧了,但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他说那块碑会一直立在这里,风吹不倒,雨淋不坏,她会一直看着于家的方向,看着于家的房子一天一天地破败下去。

  念完之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碑。巧儿还在笑,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是在说谢谢。

  沈问樵转过身,走下山去。

  他走到村口,解开拴马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正要走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沈捕头!”

  他回过头,看到张铁柱从村子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他的脸上满是汗,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捕头,您等等!”

  沈问樵勒住缰绳,等他跑过来。

  “张铁柱,什么事?”

  张铁柱喘了几口气,把手里的小包袱递给沈问樵。

  “沈捕头,这是程秀才让我交给您的。他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现在案子结了,他说应该给您。”

  沈问樵接过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块石头,巴掌大小,被打磨得很光滑。石头上刻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天道好还。”

  天道好还。天道好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什么都还了。于家欠的债,还了。张云鹤欠的债,也要还。程守义欠的债,程子恒替他还了。每个人都在还债,用不同的方式,用不同的代价。

  沈问樵把石头包好,塞进褡裢。

  “张铁柱,替我谢谢程秀才。”

  “您不去见他了?”

  沈问樵摇了摇头。

  “不去了。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你替我转告他,好好活着。他父亲在天上看着呢。”

  张铁柱点了点头。

  “沈捕头,您以后还会来吗?”

  沈问樵想了想。

  “会的。巧儿的碑还在这里,我会来看的。”

  他扯了扯缰绳,马迈开步子,朝平度州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铁柱还站在村口,手里拎着那个空包袱,目送着他。远处的棘子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道巨沟像一道金色的伤疤,横亘在半山腰。

  沈问樵转过身,催马快行。

  他回到平度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没有回巡检司,而是直接去了州衙。他要去看一个人。

  张云鹤。

  不,张云鹤不在州衙。他在登州府的大牢里,三百里之外。沈问樵去看的,是他的案卷。他要确认一件事——张云鹤的斩监候,有没有可能改成流放?他有没有可能活下来?

  李知州不在。师爷说他去登州府述职了,要三天后才能回来。沈问樵去了档案库,找赵老夫子。但赵老夫子已经不在了。他被革了职,遣返回乡了。档案库的门锁着,钥匙交还给了州衙。沈问樵站在档案库门口,看着那把铁锁,看了很久。他想起赵老夫子说的那句话——“这些案卷,我都整理好了。以后你要查什么,不用再翻得满头灰了。”他整理好了,但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沈问樵转过身,走出了州衙。

  他走在平度州的街道上,漫无目的,不知道去哪里。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一个老妇人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慢悠悠地走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在街边吆喝:“针线、顶针、梳子、篦子——”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唱歌。

  这个世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知道棘子顶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于家倒了,没有人知道张云鹤在死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人们照样过日子,照样买菜做饭,照样生孩子办丧事。太阳照样升起落下,月亮照样圆了缺了。沈问樵走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他看到了太多黑暗,听到了太多哭声,闻到了太多血腥味。他走不出去,回不来。他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走到一家酒馆门口,停下了脚步。酒馆不大,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里面飘出来的酒香很浓。他推门进去,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客官,喝什么酒?”店小二跑过来,肩上搭着一条白手巾,满脸堆笑。

  “最烈的酒。”

  “好嘞!一壶烧刀子!”

  店小二跑下去了。沈问樵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慢悠悠的。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慢慢地走着,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拎着菜篮子。一个老头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呼地转。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着,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脸上都红扑扑的。

  酒来了。店小二把酒壶放在桌上,又端来一碟花生米。沈问樵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喉咙,烧胃,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又倒了一碗,又喝完了。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只觉得头晕晕的,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窗外的街道在旋转,人在旋转,房子在旋转。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醉了。

  他很久没有醉过了。上一次喝醉,是康熙三十八年,从漠北回来的路上。那一年,他打完了仗,带着一身伤,骑着那匹瘦马,走了三个月的路,回到关内。他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喝了一夜的酒,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的马被人偷了,褡裢里的银子也被人偷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轻松。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现在,他又有了那种感觉。案子结了,人抓了,证据交了,呈文写了。他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他可以放手了。可以回老家了,可以种地了,可以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了。那些死去的人,他已经替他们说了话。那些活着的人,他已经替他们讨了公道。他可以走了。

  但他知道,他走不了。

  因为他心里有了一条沟。一条和张云鹤说的差不多的沟。不是仇恨的沟,不是恐惧的沟,是一种说不清的、深深的、永远填不平的沟。沟里装着那些人的名字——张云鹏、程守义、张巧儿、王德厚、李老栓、刘大柱——十七个名字,十七条人命。这些名字刻在他心里,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擦不掉,磨不平。他会一辈子记着他们。一辈子。

  “客官,客官?”店小二的声音把他从昏沉中拉回来,“我们要打烊了。您看……”

  沈问樵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揉了揉眼睛,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身来,晃了晃,站稳了,走出酒馆。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在他身后。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很稳。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寒意,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头发上。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竖起来。

  他走回巡检司,推开值班房的门,坐下来。桌上还摆着那份呈文,李知州写给登州府的。他没有再看,把它推到一边。然后他从褡裢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上刻着“天道好还”四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天道好还。

  张云鹤说,他替老天爷收了于家的账。也许他说得对。也许老天爷太忙了,没时间管这些事,就派了一个人来管。那个人叫张云鹤,是个石匠,是个火药匠,是个风水先生,是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他用十年的时间,挖了一个洞,制了上千斤的火药,炸开了一道沟,毁掉了一个家族。他替老天爷收了账,然后自己去还账。用命还。

  沈问樵把石头收好,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月光照在窗棂上,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张云鹤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捕头,巧儿的碑,麻烦你帮我照看着。”

  他会的。

  他会一直照看着。

  直到他死。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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