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伦看向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汤面。
面条如银丝卧于金汤,根根分明,不坨不烂。
清澈的金色汤汁,飘着翠绿的葱花。
热气蒸腾而起,带着胡椒的辛辣、猪骨的醇厚,鸡汤的鲜甜,其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苏清凉。
张翼将一碗面推到谢丽丹面前。
“年轻人,火气别太旺,肠胃暖了,脑子才清楚。”
谢丽丹正要张口开喷,汤面的香气悄悄钻进了他的鼻子。
香气入脑,谢丽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流出口水。
感觉到又要出丑,谢丽丹立马猛吸一口,将口水吸回去的同时,也将嘴里的脏话憋了回去。
第三和第四碗推到了陈翔和赵河的面前。
“阿叔、赵师傅,尝尝看,给点意见。”
陈翔颤抖着拿起筷子,颤抖的手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面条入口,陈翔腮帮子微微鼓起,仅是蠕动了一下就停了下来。
陈翔那微红的眼眶内,逐渐涌出泪水,那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个味道是久违的家乡味,才能带来的冲击。
三十年,陈翔在这纽约,每天都只能做着陈皮鸭,左宗棠鸡,幸运饼干,这些根本不是中国菜的中国菜,几乎忘了真正的中国菜是什么味道。
赵河见陈翔眼眶泪水打转,他看了眼面前这碗面,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抱着挑刺的心态,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了嘴里。
面条入口的瞬间,赵河双眼猛然睁大,手中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面条的口感,劲道却不硬,柔滑却不烂,恰到好处的弹性在齿间弹跳。
不甘心的赵河,又拿起碗旁的瓷勺舀起那清澈的金色汤汁。
汤汁入口的瞬间,赵河眉头突然紧皱在了一起。
汤的滋味,层次分明,先是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
胡椒的辛香在口中炸开。
骨髓的醇厚在口中回味。
赵河看着面前这碗平平无奇的汤面,紧抿双唇,沉默了两息,转头看了眼身旁,带着泪水嗦面的陈翔,他也默默低下头,猛吃起来,两人嗦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柯伦看着陈翔和赵河两人的动作和嗦面的声音,加上肚子传来抗议的声音,他也试着拿起筷子,准备尝一尝这碗平平无奇的面。
只是柯伦他筷子用的并不好,可面前这碗汤面内,飘来的香味告诉他,这碗面必须吃下去。
尝试了几次,却依旧一根面条都没进入嘴里,反而被汤汁溅了一脸。
旁边气急败坏的谢丽丹,选择扔掉筷子,伸手去抓碗中冒着热气的面条,却被滚烫的汤汁烫的龇牙咧嘴。
“用这个。”
张翼将一把叉子推到了谢丽丹和柯伦的面前。
柯伦拿起叉子,伸进碗中,卷起面条,塞进嘴里,闭眼咀嚼了两下,柯伦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开,深深的看了一眼桌面的张翼。
只见柯伦放下叉子,脱下厚重的警用外套,解开领口的第一个扣子和袖口,将袖子挽到小臂半截处,重新拿起叉子,一口接一口的吃了起来。
即便柯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有汗珠冒出,可他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这些汗珠,就是被张翼这碗面逼出来的寒气。
谢丽丹这边就没有柯伦斯文,他拿起叉子,卷起一大块面条塞进嘴里,就算是被烫的直抽气,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是更加的狼吞虎咽,汤汁溅到他制服上也完全不顾。
四碗汤面很快见底。
柯伦放下手中的叉子,从口袋里掏出白色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和额头的汗水,重新穿上了外套,扣好扣子,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只是脸色要比之前红润了些。
“手艺,值钱。”
柯伦抬头看向张翼。
“身份,麻烦。”
张翼从衣服内侧的口袋中,拿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封,起身双手递到柯伦面前。
柯伦看了眼面前这个怎么看都不像厨子,更像是打手的张翼,拿起桌上皱皱巴巴,已经有些泛黄的信封拆开。
信封内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长衫,站在铁路旁的男子,两人的背后是荒凉的山峦。
柯伦眉头皱的更紧,他翻过照片,看到后面用繁体字写着几个中文和一个日期。
日期上只能看到1912,至于几月和几日根本看不清。
“我祖父是来修铁路的。这是家信和照片,父亲让我来处理祖父在这里的遗产,我刚到这里,正想咨询如何合法办理手续。”
柯伦扫了眼手中的信件和照片。
中文柯伦是不懂的,他只能从照片上看到,这张照片的年代感,至少有几十年的样子。
作为“合法身份”的证明,这些东西漏洞百出,但作为故事,足够。
柯伦两侧嘴角微微扬起。
“故事编的仓促,手艺是真的不错。”
柯伦将手中信件和照片扔回桌上。
“我欣赏有胆量,有本事的人。”
柯伦起身,从衣兜内侧,抽出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和一张名片,用钢笔在背后写了6012四个数字,将名片放在碗旁边。
“饭钱。”
然后又抽出一美元,压在碗底,最后走到张翼身边,双手拍在张翼的肩膀上,凑近张翼耳边。
“给你三天的时间,要么弄到真正合法的文件,要么……证明你值得我冒这个险,解决掉一些‘小麻烦’。”
柯伦说完直起身,看了眼神色紧张的陈翔。
“三天后,来分局找我,现在,你们可以‘合法’停留。”
柯伦说完,转身走出门口。
谢丽丹恶狠狠得瞪了张翼一眼,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光,快步跟了上去。
直到警车的引擎声响起,陈翔这才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此时陈翔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手颤抖着拿出一根烟,可是火柴划了三次,才将香烟点燃。
赵河看着面前空着的碗,眼神很是复杂。
张翼看了脸上有着震撼、后怕、不甘、嫉妒等情绪的赵河,伸手将压在碗底的一美元“小费”折好和名片一起放进口袋。
这可是张翼来到这里的第一笔收入。
穿越来的第一关,他赌赢了,用一碗面,换来了三天的缓冲期。
张翼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搞到一个合法的身份留在这里。
现在的《排华法案》仍然是联邦的法律,且在四年前,还强化了种族配额,这让华人很难合法留下来。
“阿翼……”
陈翔的声音在张翼耳边响起。
张翼转头看向已经来到身边的陈翔。
“阿叔。”
陈翔伸手拍在张翼肩膀上。
“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
陈翔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张翼也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张翼今日随机应变,只怕张翼已经被带去警察局,除了要交大量保释金外,还要交一大笔罚款。
餐馆本就经营困难,若是再加上这么一笔钱,陈翔只怕就要变卖餐馆,沦为街头流浪汉。
陈翔看向柯伦压在碗下的饭钱,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你这手艺,埋没不了!”
陈翔双手拍在张翼的臂膀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从明天起,你……你来做我们店的‘招牌’!就做这道龙须面!收入……收入你单独拿一成!”
嘭!
赵河双手拍在桌上,脸色涨红的站了起来。
“翔叔!你疯了!”
赵河指向张翼。
“他就没有合法身份,柯伦这次没抓,下次呢?而且龙爷要是知道我们收留了这个‘惹事精’,明天龙爷怕不是来收债,而是来砸店了!”
赵河看向体格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厨子,更像是一个体格健壮的武将,一个能以一敌百的练家子。
实际上张翼平时也练八极拳,拳头上的力道,也是有一拳让人原地睡觉的能力。
赵河又指向面前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龙须面。
“你这套老家的手艺,在这里玩不转!客人们要的是‘左宗棠鸡’‘幸运饼干’,而不是你这道金贵的龙须面!”
张翼面对赵河的激烈反对,身为一个有着非遗传承,而且是未来过来的厨子,张翼很清楚,只有真正的中餐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
如果连一个真正的中华菜肴都丢了,餐馆早晚会被那些越南菜,日料还有其他菜肴挤兑死。
只是现在狡辩没有任何意义,只有用事实说话,才是最好的辩解。
“河哥说的对,我想现在确实是个麻烦,招牌厨子太招摇。”
张翼看向陈翔。
“翔叔,我住在店里,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张翼又看向赵河。
“后厨,我听河哥安排。”
陈翔看了眼一脸决绝的赵河,又看了眼完全不像的张翼,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阿翼你就先在后厨帮忙,不露面,这道面……我们悄悄做,当成隐藏菜单,只给一些‘老客人’或者……‘应急’。”
张翼点头。
赵河起身起去了后厨,陈翔带着张翼去了阁楼。
陈翔这边刚推开餐馆通往后巷的铁门,张翼一把拉住陈翔的手腕。
“翔叔,酒楼……”
陈翔露出一个苦笑。
“我借了‘安良堂’龙爷的高利贷,本想撑过淡季……
陈翔握着门把手的手暴起了青筋。
”谁知利息越来越高,明天就是他们‘收租’的日子。”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张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小巷出口的一家橱窗碎裂的杂货铺门前,一驼背老头被四个亚裔壮汉推倒在地,其中一个带着金链子的头目,脚踩在老头脸上,用生硬的粤语咒骂这老头。
“那是龙爷的人……明天,就轮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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