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内的所有人全都看向站在龙爷对面的张翼。
九美元一天。
当时美国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也赚不到一千美元。
而且这还是在1928年的纽约。
当时华人劳工,日薪只有三美元。
大学助理教授,日薪也才十三美元一天。
龙爷开出这个价格,可见多么看重张翼。
所有人都在用羡慕又嫉妒的目光看着张翼。
只有陈翔一个人,靠在身后的柜子上,眼神复杂的看着张翼。
陈翔的嘴唇多次张开,又重新闭上。
这个时候,陈翔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陈翔还是闭上了嘴。
作为张翼的叔叔和长辈,他自然不希望侄子走龙爷那条路。
但是作为欠债人,陈翔比谁都清楚,张翼只要点头,债务就能一笔勾销。
除了债务,以后在这唐人街上,也没有人敢来陈记闹事。
赵河捂着胸口,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张翼,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面前这个青年,昨天才来纽约,可就是这一天的时间,赵河已经有些佩服这个青年。
如果张翼跟了龙爷,如果张翼愿意收小弟,他这把老骨头也不介意抹开面子,跟随面前这个青年。
毕竟在这个唐人街上,活下去才是赵河他们这些人的目标。
至于脸面什么的,能有命重要?
龙爷靠在椅背上,右腿敲在左腿上,手中一对核桃缓慢转动。
对于开出的条件,龙爷非常自信。
十五美元一天,在唐人街,没有人能拒绝这个价码,即便是外面那些白人也不能。
阿桂站在龙爷身侧,双眼死死盯着张翼。
身为龙爷手下最能打的打仔,龙爷如此看重张翼,阿桂自然是嫉妒,又愤怒。
嫉妒是张翼一个厨子,就凭一道菜,就让龙爷如此看重,爬到他头上,那自己这种打仔用了七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算什么?很努力吗?
愤怒是张翼的举动在阿桂看来,是狂傲,一种对于上位者的不屑,一种对于龙爷的不尊重。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张翼的回答,而这种等待,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张翼看了眼叔叔陈翔那张带着担忧、愧疚以及一丝丝恐惧的脸。
又看向坐在地上的赵河。
刚才被阿桂一脚踢在胸口,赵河现在脸色难看,额头上挂着冷汗,那是每次呼吸时胸口传来刺痛产生的。
只是现在,赵河像是忘了胸口传来的疼痛,他看向张翼的目光中只有期待。
最后张翼看向对面等待答案的龙爷。
“不。”
张翼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陈翔身子晃了一下。
赵河嘴巴缓缓张大到极限。
阿桂的眼中是得意的惊喜。
龙爷则是皱起了眉头。
按照平常,龙爷现在应该是勃然大怒,身为一个头目,他在这条街上向来都是别人对他言听计从,现在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他手中转动的核桃突然停下。
咯咯……!
手指收紧,让核桃摩擦发出的声音格外清脆。
不等龙爷开口,阿桂已经朝张翼冲了上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
阿桂的巴掌已经举起,这一巴掌阿桂卯足了力气,要是实打实的挨上一下,张翼少说要掉两颗牙齿,重一点可能还要搭上一只耳朵的听力。
眼看阿桂的巴掌就要打在张翼的脸上,龙爷的声音让阿桂硬生生停了下来。
“阿桂!”
龙爷声音不大,阿桂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目光看向龙爷。
“龙爷,这烂仔……”
“退下!”
阿桂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紧咬的牙关,让咬肌都微微鼓起。
龙爷发话,阿桂只能收回了巴掌,只是他退到龙爷身后的每一步,都很缓慢,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张翼。
直到阿桂退到龙爷身后,看向张翼的目光已经不是嫉妒而是恨。
龙爷看着张翼,过了两息,手中的核桃重新转了起来。
只是这次转动的速度很慢,每转一圈都会停顿一下。
“为什么?跟着我,你能赚更多,有兄弟,有靠山,不用窝在这种破店里,每天切菜炒菜,伺候那些吃不起饭的穷鬼。”
张翼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厨房。
“我是厨子,不是打手,我只想做菜。”
张翼又看向靠在柜子上的陈翔。
“我刚来纽约,举目无亲,是叔叔收留了我,那这里就是我的灶台。”
靠在柜子上的陈翔愣在那里,只感觉鼻子有些酸,有东西在眼眶中打转,为了不让眼泪掉出来,陈翔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龙爷听了张翼的回答,也是陷入了沉默。
整个酒楼内,没有人敢说话,都在看着龙爷。
此时龙爷的脸上,不满的情绪正在悄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在江湖摸爬滚打才有的精明和狠辣。
龙爷一点点地翘起,最后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龙爷的笑声在安静的酒楼内显得格外清晰。
听笑声,不是那种怒极反笑,而是听到某种有趣事情时发出的新奇笑声。
龙爷笑了几声,缓缓停了下来,看向张翼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有种!”
龙爷伸出两根手指。
“我只看重两种人,有本事的人,有骨气的人。”
龙爷收回手指,指向张翼。
“而你,两样都占。”
龙爷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已经愣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的陈翔面前,伸手在陈翔的臂膀上拍了拍。
“老陈,你运气好,有这么个好侄子。”
不等陈翔从这句夸赞中回过神,他看向张翼。
“行,我不强求,至于债务……”
“龙爷!”
阿桂焦急地看向龙爷。
龙爷没有理阿桂,而是看了眼那碗蚵嗲,对上张翼的目光。“债务一笔勾销,就当是那碗蚵嗲的钱。”
陈翔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好在身后是柜子,这才没坐下去。
赵河长出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呼到一半,胸口的疼痛又让赵河带上了痛苦面具。
张翼注意到,龙爷侧头看向街道对面,双眼微微眯起,他也看向了陈记的对面。
陈记酒家对面是一家三层的砖木小楼,每扇窗户都擦得锃亮。
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穿着粗布工装的华人劳工,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等位。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金象阁。
对面餐馆的大门打开,两个穿制服的白人警察正从金象阁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光头男人。
光头男人点头哈腰地送走警察,抬头时正好和陈记这边对上目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
张翼看向龙爷,刚才还在转动的核桃,在那光头出现后就停了下来。
“小子,手艺好,在这里可活不长。”
张翼没接话,而是继续看着对面的金象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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