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外寒风依旧,路过的行人,看到停在陈记酒楼门口的黑色轿车,立马加快了脚步。
有些想要驻足看热闹的人,也都被随行的同伴拉走。
酒楼内,现在已经是一片狼藉。
碎瓷片、洒落的饭菜、倾倒的桌椅,占满了大厅,现在大厅内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就是龙爷面前的那张。
陈翔扶着后腰,撑着身后的柜子,颤颤巍巍地站起,眼神中满是焦急。
赵河捂着胸口坐在地上,每一次呼吸脸上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阿桂右手插兜,双眼死死盯着张翼,身体微微前倾,准备随时对张翼发动进攻。
张翼则是站在那里,与龙爷四目相对。
龙爷手中核桃转了两圈,再次停了下来,语气慢条斯理。
“翔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人讲规矩,不欺负老弱。”
龙爷话音一顿,手中核桃发出摩擦声,龙爷手指指向张翼。
“可你侄子,想坏我规矩。”
阿桂上前右肩狠狠撞向张翼胸前。
这一下,阿桂用了八成力,如果是平常,对方怎么也栽个跟头,厉害点的也要后退好几步。
嘭!
闷响声响起,阿桂向后退了一步。
稳住身子的阿桂瞪大眼睛,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张翼。
刚才那一下只有阿桂清楚,刚才那一下他是被对方的力道反震回来。
反观张翼这边纹丝不动。
阿桂脸色瞬间涨红,握紧拳头看向张翼。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阿桂要上前,龙爷却抬起了右手。
见龙爷抬手,阿桂只能硬生生的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双眼目光死死盯着张翼。
龙爷抬起的手刚放下,嘴巴刚张开,张翼推开了挡在面前的阿桂。
阿桂也是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
张翼来到龙爷对面,看了眼龙爷嘴角的几个水泡,左手覆右拳,拇指相扣,举到胸前,动作标准的一个抱拳。
龙爷看到张翼的这个动作也是眉头微皱。
张翼的动作,不是刚入唐人街那些年轻人,学的半吊子江湖礼,这是只有一个老江湖才能做出的标准动作。
“龙爷。”
张翼这次开口说的是福建话。
龙爷双眉猛地向上一抖,就连阿桂也是用震惊的目光看向张翼。
泉州府的口音,衙口镇的腔调,那种把“你”说成“汝”,把“吃”说成“呷”的古老乡音。
纽约唐人街,这种口音几乎已经绝迹,因为衙口出来的人太少,三十年来的那批早就被岁月磨去了乡音。
龙爷迟疑了一息,手中的核桃转了两圈才开口。
“福建人?”
龙爷没有等来张翼的回答,而是看着张翼转身进了后厨。
所有人还没回过味,后厨就传来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声音。
砰砰砰……!
这个声音刚停下,灶台被点燃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嘭!
紧接着就是食物被放进油锅的声音。
呲啦!
只是这个声音不是普通的油炸。
这个声音带着冲击力,是那种表面水份遇到热油爆裂的脆响,然后是面浆定型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最后是食材本身受热后那种沉闷的咕嘟声。
距离后厨最近的阿桂,最先回过神,他右脚刚抬起,一股香味就闯进了他的鼻腔,让阿桂再次硬生生停了下来。
海鲜味。
不是鱼腥,是海蛎那种带着海水咸鲜的甜味。
混合着猪油和花生油按比例调配,高温激发出坚果般的焦香。
还有香料。
五香粉的味道极淡,却把所有味道串了起来。
阿桂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另外两个壮汉都贪婪地猛吸了几口。
突然后厨安静下来,张翼端着一个粗陶小碗,还有一小碟颜色很淡的酱汁从后厨出来。
这次阿桂没有上去阻拦,而是目送着张翼手中粗陶碗内的炸货,来到龙爷面前。
龙爷鼻翼动了动,看向面前粗陶碗内炸货,瞳孔先是放大,双眼缓缓睁大,眉头却微微皱起,手中的核桃也开始缓慢转了起来。
碗里是几块炸成金黄色的圆饼。
每一块都有小孩巴掌大小,外皮炸得酥脆蓬松,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颜色是那种经过三次油炸才会有的深金色。
切面处露出里面的馅料。
海蛎、猪肉沫、包菜丝、香葱,混在一起被面浆包裹,经过油炸后呈现出诱人的油润光泽。
每一块蚵嗲的边缘都炸出了焦脆的裙边,那是手艺到家的标志。
张翼将碗推到龙爷面前。
“泉州府衙口人,三月离乡,三十年未归,这应该是你小时候,巷口阿婆卖的蚵嗲。”
龙爷身子微微一颤,手中的核桃停了下来。
三十年前。
泉州府衙口镇。
石板路被海风吹得发亮,赤脚踩上去能感受到太阳晒过的温度。
巷口那棵老榕树下,阿婆支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调好的米浆舀进特制的铁勺里,放上新鲜剥出的海蛎、剁碎的五花肉、切丝的包菜和一把香葱,再盖上一层米浆,整个铁勺浸入滚油。
滋啦一声。
香味能飘过半条街。
八岁的他蹲在巷口,眼巴巴地看着油锅里渐渐变成金色的蚵嗲。
阿婆捞出第一块,沥干油,用干荷叶包着递给他。
“小心烫。”阿婆总是这么说。
他等不及,直接用手接过来,烫得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就是不舍得放下。
咬开酥脆的外皮,里面的海蛎汁水在嘴里爆开,滚烫,鲜甜。
五花肉的油脂融进包菜丝里,清甜里带着肉香。
香葱的味道把所有东西裹在一起。
阿妈在旁边笑他吃相难看。
阿爸从兜里掏出两分钱递给阿婆。
妹妹踮着脚扯他的衣角,也要咬一口。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这蚵嗲真的天下无敌,是因为那时候,阿妈还在,阿爸还在,妹妹还在。
全家人挤在破旧的祖屋里,虽然穷,但每天傍晚,阿爸收工回来,阿妈摆上碗筷,妹妹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事。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唐人街,什么叫保护费,什么叫刀口舔血。
那时候,他只是衙口镇一个爱吃蚵嗲的孩子。
龙爷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蚵嗲,没有蘸酱,直接送入嘴里。
咔嚓。
外皮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咀嚼。
龙爷咀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很慢。
一口,两口,三口。
一块蚵嗲吃完。
龙爷的眼眶红了,旁边的阿桂睁大眼睛看着龙爷。
阿桂跟着龙爷七年,见过龙爷笑着把人逼得跳海,见过龙爷面不改色地砸掉整条街的店面,见过龙爷在枪口下谈笑风生。
可阿桂从没见过龙爷这样。
两个壮汉也愣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出门的时候,龙爷说的是“去陈记收账”,没说会遇到这种情况。
陈翔捂着腰,张着嘴看着龙爷。
赵河捂着胸口,呼吸也变得缓慢。
龙爷吃完了第一块蚵嗲,又夹起第二块。
这次龙爷蘸了酱汁。
酱汁极淡,不抢味,只是提鲜。
龙爷吃第二块时更慢,这次是在用味觉细细品味。
第二块吃完,龙爷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四块。
龙爷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抬起头,重新看向张翼。
这次龙爷看向张翼的目光变成了审视,手中的核桃也重新转了起来。
“后生,你这手艺跟我走,你叔叔的欠债,一笔勾销,另外我再给你每天这个数。”
龙爷先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
“十五美元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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