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区,工业区的边缘。
张翼走在这条比唐人街要窄,路面也更破的街道上。
青石板上糊着一层干涸的马粪和煤渣,踩上去嘎吱作响。
两旁的建筑低矮拥挤,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
这里的空气中,混合着牲口的骚臭、煤炉的硫磺、工厂排出的废烟,还有屠宰场飘来的血腥。
街上的白人劳工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嘴里叼着劣质纸烟。
这些白人劳工看向张翼这个穿着灰色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步速不快不慢,腰背挺直,眼睛平视前方的华人,目光中只有仇视。
张翼来之前,也是听陈翔提过一些。
布鲁克林区这里聚集的主要是从大英帝国来的爱尔兰人。
华人没有来之前,劳工生意基本都是他们爱尔兰人承包,至少不用愁没有工作。
自从华人来了以后,廉价的劳动力,让不少爱尔兰人失去工作。
加上资本的挑拨,爱尔兰人就将造成他们没工作的罪魁祸首,认定是这些廉价的华人,才让他们没有工作。
布鲁克林区又是爱尔兰人的聚集地,只要有落单的华人出现在这里,很难不遭到报复。
加上种族和社区的关系,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华人会来这里。
张翼这个例外,自然是引起了白人劳工们的注意。
呸!
口水落在张翼鞋前半寸。
张翼侧目看了眼蹲在左边墙根,一个朝他咧嘴笑的红发白人青年。
青年露出一口黄牙,又朝地上啐了一口。
旁边的三个白人青年哄笑起来,用爱尔兰口音的英语嘲讽张翼。
“又来了只不知死活的黄皮猪。”
“哈哈!上次那个被打的黄皮猪,我现在还记得他求饶的样子。”
“看来今天晚上不会无聊了。”
张翼双眼微眯,露出阴狠的表情,用标准的英国口音回了一句。
“闭上你们的狗嘴,白皮猪。”
张翼这一句,让上一秒还在哄笑的青年都是一愣。
有两个青年站了起来,右手伸进了口袋。
张翼不屑地冷哼一声,活动了一下拳头。
噶!噶!噶!
指节活动的声音响起,加上张翼那无所畏惧的气势,站起来的两个青年立马停下了掏口袋的手,有一个蹲在地上的青年,直接坐在了地上。
张翼向前迈出一步,这四名青年立马起身跑进了旁边的小巷。
目送四名青年离开,张翼也没有追,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看到一家招牌歪歪扭扭挂着的肉铺前。
招牌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张翼辨认了半天也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张翼推开肉铺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屠户,光着膀子,胸口的体毛浓密得像熊皮。
“猪脚。”
张翼这个单词刚从嘴里说出来,那白人屠户手中的刀就重重砸在案板上。
嘭!
白人屠户上手撑在案板上,瞪着一双眼睛看向张翼,手指向门口。
“黄皮猴子!滚回你的唐人街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张翼转身出了门。
张翼又去了第二家肉铺,门口停着运肉马车。
铺子里除了老板,还有两个白人学徒,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一个胖一个瘦。
“猪脚。”
胖学徒抬头嘴巴刚张开,看到说话的人居然是个华人,他捏着嗓子,学张翼说话。
“猪脚。”
旁边的瘦学徒也跟着学了起来。
两人一边学一边笑,时不时还拍一拍大腿,做出各种滑稽的表情。
张翼眉头皱了皱,转身就要离开。
胖学徒见张翼居然没有发怒,一股无名火起,他停止嘲笑,伸手去抓张翼的肩膀。
张翼一个侧身躲过,那胖学徒一个趔趄撞在了门框上。
嘭!
胖学徒捂着红肿的额头,怒目看向张翼。
张翼站在原地,看着挡在门口的胖学徒。
“你这黄皮猴子!”
胖学徒暴喝一声,挥拳就要打,张翼右脚刚往后挪动了半寸,躲开对方挥拳,让对方全的拳头搭在了门框上。
啊!
旁学徒一声吃疼的喊声,站在那里的张翼耳朵动了动。
通往后院的门内传来脚步声。
啪!啪!啪!……
张翼微微额侧头,一位四十多岁的壮汉,围着一条血迹斑斑的皮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
瘦学徒正要开口,那壮汉瞪了瘦学徒一眼,瘦学徒张开的嘴立马闭上。
壮汉将手中的剔骨刀指向张翼。
“黄皮猴子,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进我的店,我就剁了你。”
张翼走到胖学徒面前,那胖学徒看着张翼,脸上带着不甘心,让出了门口。
从肉铺出来,张翼又进了第三家肉铺。
这家肉铺招牌很大,门面最气派。
张翼刚迈出左脚,一盆血水就从里面泼了出来。
哗啦!
血水溅在张翼面前,地上的血水顺着石板缝隙流淌,上面还能看到漂浮的血沫。
张翼看了眼地上的血水,迈步走近店内。
店内的屠户是位三十多岁的壮汉,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
屠户听到门铃的声音,看到进来的是一个华人,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猪脚。”
屠户放下刀,慢悠悠地走出柜台,他叉开双腿,指了指自己的裤裆。
“要猪脚?钻过去。”
张翼看着对方那充满挑衅和戏谑的眼睛,以及嘴角翘起的胡子,转身就出了门。
门关上前,肉铺内老板的嘲笑声,张翼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黄皮猴子就是一群懦夫!滚吧!滚回你们的猪窝去!”
从第三家肉铺出来,天色已经渐暗。
张翼出来前,陈翔再三叮嘱,天黑前一定要回来,现在距离天黑,也就只够张翼看一家肉铺,不然就要明天再来。
或者冒险,看看晚上能不能从这布鲁克林区杀回去。
张翼正在犹豫,是不是要回去,眼角余光看到街角尽头,一栋两层木楼的侧面,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张记肉铺。
字是汉字,用朱砂写的,虽然有些褪色,但是依旧清晰。
旁边写的英文,就显得有些不起眼。
张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肉铺前,伸手推开门。
叮铃!
门铃声响起,接着就是血腥味、香料味、还有一股烈酒的辛辣,从门内拥了出来。
张翼皱了皱眉,看向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下身围一条皮裙。
壮汉一身腱子肉上布满伤疤,有刀伤,有烫伤,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旧痕。
柜台后的壮汉,转过头,露出一张方脸,浓眉,阔口,颧骨高耸,腮帮子刮得铁青。
壮汉只是看了眼张翼,就转过头继续切肉。
“不送货!不赊账!不跟生人说话!”
壮汉将切肉刀指向门口。
“出去!”
张翼这次并没有出去,而是站在了柜台前,将龙爷给他的那块木牌放在了桌上。
“我要猪脚,上等里脊肉。”
嘭!
屠户将切肉刀重重砸在案板上。
“我说话,你听……”
壮汉话音一顿,他看到放在柜台上那块木牌,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柜台前的张翼。
“你要这些?”
张翼点头,壮汉抱胸干笑一声。
“我凭什么给你?”
壮汉左手撑着柜台,右手指着张翼的鼻尖,用嫌弃的眼神盯着张翼。
“我的肉,给的是识货的厨子。你们这些做‘左宗棠鸡’的垃圾也配叫厨子?”
壮汉转身拿起切肉刀,一刀将木牌剁成了两半。
“而且你是龙爷的人,我就更不伺候!他欠我的,到现在还没有还清!”
张翼嘴巴正要张开,壮汉一把将刀拔起,指着张翼的面门。
“滚!”
张翼正要转身,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听声音脚步声很重,至少有五六个人,而且张翼还听到带着爱尔兰口音的歌声,以及木棍拖在地上刮擦石板的声音。
张翼看了眼壮汉,只见壮汉脸色凝重,握紧了手中的切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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