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纽约唐人街。
陈记酒家后厨里,张翼将一整筐猪脚倒在案板上。
嘭,嘭,嘭……!
猪脚落在案板上的沉闷声响,让围在张翼周围的陈翔、赵河和曹鑫三人同时皱起眉。
三人没有一个人开口,看着案板上堆的猪脚,谁也没有开口。
灶台上的案板是赵河用了十几年的老槐木,案板上的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
猪脚堆在上面,几块被压在下面的猪脚,流出屠宰时残留在里面的血水。
赵河拿起一只猪脚,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
猪脚的蹄缝里嵌着黑泥,表皮粗糙,几根粗硬的猪毛从毛孔里支出来,根部的毛茬发黑。
蹄尖的茧子厚得像层硬壳,指甲缝里还沾着污垢。
赵河用拇指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油腻的灰。
嘭!
赵河将猪蹄扔回案板,指着案板上的猪蹄。
“阿翼,你知道这玩意多难处理干净吗?”
张翼脸上带着些许怒气的赵河,却没有回答赵河的问题。
赵河将张翼没有回答,拿起刚才扔到案板上的猪蹄,将猪蹄的蹄心朝上,指向蹄缝里的污垢。
“毛要一根根拔,这种粗毛得用镊子。蹄缝里的泥要拿刀尖刮,刮不干净整锅卤水都腥。”
赵河又将猪蹄翻过来,指着蹄尖。
“这茧子得削。削完还得焯水,焯完还得过冰水。”
赵河指了指窗外已经亮起的路灯,目光扫过陈翔和曹鑫,最后回到张翼身上。
“就咱们四个人,弄完这几十只,天都亮了。”
赵河说完这句话,后厨内一片寂静。
过了大约三息。
曹鑫小心翼翼的举起手,抬眼看了眼张翼,又看了眼陈翔,最后落在案板上的猪脚上,喉咙蠕动了一下。
“翼哥,这么多猪脚,咱们得有个标准吧?不然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曹鑫最后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蚊子叫,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张翼看着缩脖子,微微低着头的曹鑫。
“大声说。”
曹鑫喉咙再次蠕动了一下,握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客人会骂人。”
陈翔看着猪蹄,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
张翼转身走进仓库。
赵河和陈翔两人相互看了眼,完全不知道张翼为何要进仓库。
大约过了半分钟,张翼手中拿着一只猪脚,摆在案板上。
赵河和陈翔还有曹鑫三人,相互茫然的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起围了上来。
张翼拿起从刘屠那里拿回来的猪蹄。
猪脚表皮光滑,在光下泛着润泽的白。
蹄筋从断面鼓出来,饱满紧实。
张翼用拇指按下去,皮肉立刻回弹,又凑近闻了闻,然后递给赵河。
“这种直接用。”
赵河拿起张翼递过来的那只猪蹄闻了闻。
猪蹄只有淡淡的肉腥味,没有别的味道。
张翼又拿起赵河刚才拿给他的那只猪蹄。
猪蹄颜色偏暗,表皮上残留着几根粗毛。
张翼用手摸过去,触感略硬,翻过猪脚,蹄心处有茧。
“这种,刮毛、去茧、泡碱水,处理干净后能达到上等标准。”
最后张翼拿起那只从仓库里拿出来的猪蹄。
猪蹄表皮发黑,蹄弯处有一块暗紫色的淤血。
张翼的手指按上去,触感黏腻,指腹离开时牵出一丝黏液,不用凑近,一股酸败味已经拥进鼻腔。
张翼将这只猪蹄扔进了垃圾桶里。
“这种,退回去,我这里的原则就是宁缺毋滥。”
张翼指向刚才倒在案板上的猪蹄。
“我兄弟给我的大部分都是上等,可以直接用。”
赵河走到堆在案板上的猪脚前。
细看之下,这些猪脚大部分都是表皮光滑,没有一只是张翼从仓库里拿出来的那只猪蹄一样。
即便是那种需要处理的猪蹄,也只是个别几只,四个人在天亮前肯定能全部处理完。
赵河、陈翔还有曹鑫三人衡量工作量,张翼已经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剔骨刀。
张翼左手握刀,右手拿一根磨刀棒。
噌!噌!噌!
剔骨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三下,张翼左手按住一只猪脚,刀尖刀尖从蹄尖切入,顺着骨缝游走。
刀身翻转,刀背敲在关节处。
咔!
轻响声过后,猪蹄的骨节分离。
刮毛、剔骨、斩块、劈蹄,整套动作没有停顿。
张翼手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一只完整的猪蹄就被分解,每一块都是大小均匀。
皮肉分离,每块五花肉带着一指厚的皮,蹄尖被削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断面整齐,形状规整,最大和最小的肉块相差不超过拇指宽度。
张翼将剔骨刀插在案板上。
嘭!
“毛要拔到根,皮要刮到白。”
张翼拿起一块肉块对着赵河。
“老赵,每一块大小差不过拇指,这是规矩。”
张翼目光赵河、陈翔和曹鑫三人,厨房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见无人开口,张翼又重新拿起刀,拿起案板上的一只猪脚,来到水盆前开始处理。
后厨内,赵河和陈翔还有曹鑫三人,看着已经开始动手的张翼,三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
赵河拿起案板上一只猪蹄,从刀架上拿起另一把剔骨刀,坐在张翼对面,看了一眼张翼手上的动作,低下头开始刮毛。
陈翔和曹鑫两人也各自拿起一只猪脚,蹲在了水盆周围。
后厨现在只有处理猪脚的声音。
剔毛时刀刃刮过猪皮的摩擦声,细密尖锐。
剁骨时刀锋斩断骨节的脆响,短促沉闷。
时不时还能听到,曹鑫拔毛时过于用力,镊子夹断毛根,低声骂了一句。
以及陈翔用不熟练的刀工刮蹄缝,刀尖碰到沙粒,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后厨内四人没有人说话,四人眼中现在只有手中猪蹄。
外面的光线逐渐从昏黄变成漆黑,陈翔拿出煤油灯和火柴。
嚓!
火柴点燃,陈翔将火柴靠近灯芯,张翼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叔,开灯,这点电费,我们明天一天就能赚回来。”
对面的赵河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阿翼,你是不是不知道,纽约一度电多少钱?”
陈翔没有听张翼的话,而是将煤油灯点燃。
“阿翼,现在十度电就是九十美分,如果我们天天晚上都这样,,就算只看一盏灯,一个月至少都要两美元。”
陈翔将煤油灯,放到张翼身旁,将最好的照明给了张翼,赵河和陈翔还有曹鑫三人,只是能隐约看到手中的猪蹄。
张翼将猪蹄扔进水盆,起身打开了电动。
咔塔!
昏暗的后厨,里面变的明亮起来。
“阿翼!”
陈翔一脸心疼的看着张翼。
张翼重新坐回水盆旁。
“叔,只要你相信我,明天这猪脚饭一定能赚回这电费的数十倍。”
陈翔看着注意力全都在手中猪脚上的张翼,嘴巴几次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好吧!叔,信你。”
坐在张翼对面的赵河无奈的摇了摇头,放下刀,活动了一下手指。
赵河右手拇指和食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出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手上的伤赵河只是看了一眼,在围裙上擦干,重新拿起刀。
陈翔坐回凳子上,看了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过,频率始终如一,仿佛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变化的张翼。
深吸一口气,陈翔重新弯下腰,拿起水盆里面的一个猪蹄。
曹鑫则是每隔几分钟就抬眼看一次张翼,嘴唇翕动,要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
天边渐渐亮起,所有处理好的猪脚码放在大木盆里,清水没过肉块。
皮色白净,没有一根残留的猪毛。
每块大小整齐,码得严丝合缝。
赵河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直,手搭在扶手上,低头看了看满手的伤口和水泡,又看向那盆猪脚。
“我做了十五年厨子,头一回见这么较真的人。”
张翼起身走到灶台前,从柜子里取出一排香料罐。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干辣椒、花椒、陈皮、甘草、丁香、沙姜。
张翼从香料罐中拿出香料,当着赵河的面开始配比。
赵河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手腕却被张翼抓住。
“赵师傅。”
张翼把赵河拉回灶台前。
赵河低头看了眼张翼拉着他的手,抬头皱眉看向张翼的脸。
按照规矩,这种算是厨子生存的绝密手艺,从来都是只在快死的时候才会传给徒弟。
外人要是看,等于就是砸人家饭碗。
对方出手拼命都是有可能。
张翼居然拉着赵河不让走,赵河也是心里犯嘀咕。
张翼松开手,拿起一只小碟,从卤水锅里舀了一勺,递到赵河面前。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干辣椒、花椒、陈皮、甘草、丁香、沙姜,比例是五、三、二、二、一、一、一、一、半、半。”
赵河愣住,看着那碟卤水,又看看张翼。
眉头慢慢皱起来,目光里带着质疑。
“你就这么教给我?不怕我学了跑?”
张翼没看他,又舀起第二勺卤汁,重新递到赵河面前。
“你是陈记的厨子,陈记的菜,就是你的菜,你做得好了,陈记才能好。”
赵河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自嘲的笑了笑。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开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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