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屠把张翼带到后院。
这里说是后院,其实就是肉铺后面一块三丈见方的空地。
地面夯着黄土,墙角堆着木柴,中间砌着一口土灶。
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沿被烟火熏得漆黑,锅底沉着厚厚一层老垢。
灶台旁边有个木架,上面摆着十几个陶罐。
张翼挨个打开闻了闻。
八角、桂皮、干辣椒、生姜、花椒、小茴香,都是些寻常香料,品质却出乎意料的好,颗颗饱满,香味浓郁。
张翼又走到柴堆前,蹲下身子,拿起一块木柴,放到鼻子前。
木柴是果木,闻得出来有苹果木和樱桃木,还有几根松木混在里面。
刘屠靠在院门门框上,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张翼。
张翼先看灶台,再看调料,最后才看木柴,这一串顺序,让刘屠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有意思。
大部分人进厨房第一件事是看食材,这小子先看灶,再看料,最后才看柴。
张翼的举动完全就是一个老师傅的习惯。
火候第一,调味第二,刀工第三。
食材反而是最后才考虑。
因为真正的好厨子,能把最差的食材做出最好的味道。
张翼走到肉架前。
架子上挂着半扇猪,旁边摆着分割好的各个部位。
上等里脊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粉嫩的颜色在白炽灯下泛着光,雪花般的脂肪纹理均匀细腻,是真正的顶级货色。
张翼看都没看那块里脊,目光从肉架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一堆猪脊骨上。
那是整头猪身上最不起眼的部位,骨多肉少,肉还紧,筋还多,不懂行的人根本不会拿正眼瞧它。
张翼蹲下来,一块一块挑,挑的是骨头的厚薄,挑肉的多少,挑筋膜的分布。
每一块都被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选出了五块脊骨,每块都是肉厚骨匀、筋膜完整的好货。
刘屠摸着下巴的胡茬,冷笑了一声。
“挑骨头?你是怕做不好里脊肉,给自己找台阶下?”
张翼没理刘屠,把脊骨放在清水里浸泡,开始生火。
果木柴架进灶膛,火镰打火,火星溅到火绒上,轻轻一吹,火苗就蹿起来了。
张翼添柴的手法很讲究,大柴垫底,中柴架桥,细柴铺面,火势很快就稳住了。
大锅烧热,脊骨冷水下锅。
张翼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右手悬在锅沿上方三寸处,掌心朝下,感受着水温的变化。
冷水逐渐变温,温热变成微烫,微烫变成沸腾。
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血沫,越积越厚。
张翼手一直悬在上面,纹丝不动。
水沸腾的一瞬间,血沫被全部逼出来,张翼立刻把脊骨捞出,动作快。
焯过水的脊骨表面收紧,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筋膜变得半透明。
换水,加入调料。
八角三颗,桂皮一小段,干辣椒五六个,生姜一大块拍碎。
张翼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张翼自己为做猪脚配置的卤料。
卤料倒进锅里,用筷子搅散,酱色的粉末在沸水里化开,一股混合着豆香和药香的浓郁气味升腾起来。
刘屠的鼻子动了动。
“你放的什么?”
“我老家的卤料。”
刘屠皱眉。
“卤料?卤料是用在老汤里的,你这清水煮脊骨放什么卤料?”
张翼没回答,把焯好的脊骨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张翼搬来一个凳子,坐在灶台边,背靠着墙壁,眼睛半闭。
每隔一会儿,张翼就会睁开眼睛,拿起筷子扎一下锅里的肉,感受肉质的软硬变化,再盖上锅盖继续坐回凳子。
刘屠靠在门框上等了半个时辰,见张翼还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也蹲了下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刘屠感觉腿有些麻,就坐在了旁边的门槛上。
等肉香飘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香气不冲,先是八角和桂皮的辛香,然后是生姜的辛辣,接着是干辣椒的呛香,最后才是肉的本味。
那种经过长时间炖煮之后,骨髓和肉汁混合在一起的浓香。
刘屠从门槛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灶台边,嘴角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
锅盖揭开的瞬间,一团白雾蒸腾而起,雾气散开后,锅里的脊骨露出来。
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脊骨被炖得微微发亮,肉从骨头上微微翘起,筋膜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张翼用筷子去夹,刘屠一把推开他,直接伸手去捞。
手指刚碰到脊骨,就立马缩了回来,嘴里嘶嘶吸着凉气。
刘屠已经被勾起馋虫,甩了甩刚被烫过的手,又伸手去拿锅里的脊骨。
这次刘屠忍着烫把一块脊骨捞了出来,可刚拿出锅,就吃不住烫,将脊骨放在了张翼手中的盘子里。
张翼用筷子把把剩下的酱脊骨装盘,端到桌上。
刘屠看着盘里的脊骨,没有立刻动嘴。
而是用筷子轻轻碰了一下骨头上的肉,那肉晃了晃,从骨头上脱下来,落在盘子里,颤巍巍的,像一块酱色的豆腐。
刘屠上下打量。
“就这?”
张翼指了指盘子。
“吃后再说。”
刘屠拿起那块肉,咬了一口,人立马僵在了那里。
嘴巴停止咀嚼,整个人就呆立在那里。
过了好三息,刘屠才重新开始嚼,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又嚼了几下,刘屠的喉咙动了一下。
“肉,入口即化,酱香肥而不腻,咸中带甜,甜中带辣。”
刘屠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
嚼着嚼着,刘屠的眼睛瞪大,低头看向手中的脊骨。
“筋膜!”
刘屠指着脊骨上刚才被他咬过的地方。
“这层筋膜最难处理,稍微火候不到就嚼不动,稍微过火就化没了,你把它炖得软烂,但还留着一点嚼劲。”
刘屠把骨头外面剩下的肉啃干净,然后低下头,对着骨头的一端用力一吸。
噗!
骨髓被刘屠吸进嘴里。
闭上眼睛,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刘屠再次睁开眼时,眼睛里竟然有些发红。
“还有这骨髓。”
刘屠把骨头放下来,看着张翼,这次语气里没有了嘲讽。
“油脂混合着酱香,滑,润,香,浓,堪称一绝。”
刘屠伸手去抓下一块,被烫了,缩回来,又伸手去抓,这次干脆两只手抱着啃。
酱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皮围裙上。
“你他娘的是谁?”
刘屠一边啃一边问,嘴里塞满了肉。
“我怎么没见过你?”
张翼露出浅浅的微笑。
“一个厨子。”
刘屠放下骨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粗豪,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笑了好一阵,刘屠才停下来。
“有意思,有意思。”
刘屠转身走进仓库,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棕色酒坛。
坛口的封泥被他用大拇指甲一抠,一股浓烈的酒香冲出来,纯粮食酿造的烈酒,少说也有五十度。
刘屠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拿出两个海碗。
咚咚咚!
两海碗倒满,刘屠端起一碗递到张翼面前。
“我叫刘屠,山东人,在龙冈亲义会那边待了十年,又在布鲁克林待了五年,这十五年里,你小子是第一个对俺胃口的厨子。”
刘屠把酒碗往前一推。
“以后你来兄弟这拿肉,要多少,给多少!什么猪脚、里脊肉,随便拿,质量绝对有保证!”
张翼接过酒碗。
刘屠一把搂住张翼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张翼的后背,声音忽然低下来。
“俺看你小子顺眼,又对俺胃口,以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不论大小。”
张翼低头看手里的酒碗。
平时张翼不喝酒,穿越前也是如此,但今天这碗酒,张翼得喝。
张翼端起碗,跟刘屠碰了一下。
“兄弟,干!”
两人同时仰头,酒液灌进喉咙。
烈酒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烧到胃里,烧得人浑身发热。
刘屠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仰头大笑。
张翼也笑,笑声痛快淋漓。
太阳落山时,刘屠送张翼到门口。
刘屠站在门口,光着膀子,一身伤疤在暮光里泛着青紫色,他看着张翼。
“兄弟,你要这些猪脚和里脊,到底要做什么?”
张翼背起箩筐。
“用猪脚饭,抢对面白人的生意。”
刘屠愣了一下。
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还要响亮。
刘屠用力拍着张翼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好!开张的时候告诉兄弟一声,兄弟去给你捧场!”
张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唐人街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来,陈记酒楼的招牌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后天。”
刘屠又愣了一下。
“这么快?”
刘屠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朝张翼抱拳。
“好!兄弟一定到场!明早就给你送货!”
唐人街,陈记酒楼。
陈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旱烟已经灭了很久。
赵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个不停,节奏又快又急。
曹鑫站在窗边,踮着脚往街口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怎么还不回来,天都黑了,该不会……”
赵河瞪了曹鑫一眼。
曹鑫赶紧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叮铃!
朦胧的响声,让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张翼肩上扛着一个竹筐走了进来。
张翼把竹筐放在地上,赵河立马上前,看到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猪脚。
陈翔却没看竹筐,而是把张翼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阿翼,没受什么伤吧?”
张翼拍了拍陈翔,看向蹲下来,拿起一只猪脚翻来覆去地看赵河。
赵河扒开上面的猪脚,看到下面用油纸包着的上等里脊肉,他动作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阿翼!你这些猪脚从哪里弄的?品相这么好!还有这里脊肉,这成色,比金象阁用的还好!”
曹鑫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翼哥你活着回来了?”
赵河和陈翔同时扭头瞪他,曹鑫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缩了缩脖子。
张翼把竹筐放好,走到陈翔和赵河中间,两只手分别拍在两人的肩膀上,看向曹鑫。
“叔,赵叔,曹鑫明天我们准备,后天,开战。”
赵河把手里的猪脚往案板上一拍,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阿翼,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切。”
曹鑫也凑上来,搓着手,眼睛亮晶晶。
“翼哥,我、我能干什么?”
陈翔把旱烟杆往柜台上一放,五十多岁的人,腰板忽然挺直,他看着张翼,眼睛里那层焦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
“阿翼,你说。”
张翼拿起赵河刚才拿的猪脚。
“先从卤猪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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