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街道上,早起的摊贩们开始支起摊位。
卖豆浆的老王头把木桶搬上推车,卖油条的李婶把面团摔得啪啪响,卖菜的阿桂把青菜一棵棵码整齐。
陈记酒楼后厨。
曹鑫拿着菜刀,已经在半扇猪头前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菜刀顶在肉上,始终没有切下去。
“铛!”
赵河一刀剁在案板上,案板上的整条鱼被一分为二。
身为曾经陈记的掌勺,赵河的动作干净利索,每一刀都精准地将鱼骨分开。
只是赵河每一次下刀,声音都很大。
正常情况下,剁鱼根本用不了这么大的力道,现在发出这么大声音,很难不让人认为,赵河是借着剁鱼发泄心中的情绪。
赵河每一刀下去,曹鑫都是全身一颤,他只是看了赵河一眼,又继续比划面前的半扇猪肉。
赵河心中有怒气也是情有可原。
张翼来之前,他还是陈记的主厨。
赵河在陈记待了八年,从学徒到主厨,这个灶台就是他的一切。
昨天龙爷来之后,他与这个灶台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放谁身上,谁都不会高兴。
“铛!”
赵河将菜刀再次剁在案板上,双手叉腰看向缩着脖子,双手握刀的曹鑫。
“阿翼呢?”
曹鑫缩着脖子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对赵河的畏惧。
“还,还没下来。”
曹鑫这边话音刚落,楼梯间就传来了脚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张翼从楼梯上下来,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短衫,脸上非常平静。
从楼上下来的张翼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后厨,而是朝正在柜台后面抽旱烟的陈翔走去。
陈翔握着烟杆,轻烟从铜质烟斗上冒出。
张翼走近才看到,陈翔面前地面上,散落一地的烟灰,这个量少说也是抽了三两的烟丝。
陈翔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张翼。
五十岁的陈翔,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
陈翔盯着张翼看了几秒,把旱烟往鞋底一磕,里面已经烧尽的烟灰落在了地上那堆烟灰上。
“阿翼,昨晚龙爷说的三个月,你,我,老赵以及曹鑫,你准备怎么让我们活下去。”
陈翔的声音沙哑,昨晚他为这个问题想了一个晚上。
后厨的帘子被撩开,赵河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是一脸恐惧,眼神中带着些许期待的曹鑫。
赵河来到张翼面前,双手抱胸,下巴朝上扬了扬。
“阿翼,你到底怎么想的,给大家交个底。”
曹鑫握着衣角,也是上前一步,望向张翼。
“翼哥,你就说句实话,我胆子小,你……”
张翼没有回答,而是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街对面的金象阁,上下三层,一层是中餐厅,二层是西餐厅,三层是宴会厅。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印度门童,出入的都是衣着体面的中产白人。
张翼拇指指向金象阁。
“对面有几种客人?”
曹鑫和赵河还有陈翔三人都是一愣。
对面金象阁每日的客流量都很大,华人劳工,白人中产,白人警察,还有一些政府人员,偶尔也能看到驾车来的白人。
至于这些人分为几类,对于只负责收账,每天都看着账本的陈翔和每天都在后厨忙碌的赵河来说,张翼的问题算是问到了他们的盲区。
陈翔和赵河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一脸的茫然,只有站在最后的曹鑫缓缓举起手。
“三种。”
赵河和陈翔两人一起点头,一脸震惊的看向身后缩着脖子,一脸尴尬的曹鑫。
“三种?”
赵河眉头一皱,抬手就要打曹鑫。
“我说有时候半天找不到你人,搞了半天你把精力都放在看对面上了!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
曹鑫见赵河的巴掌即将打下来,他下意识往后退缩,抬手去挡。
只是他等了好一会,赵河的巴掌并没有落下,他睁开一只眼透过胳膊的缝隙,看到赵河的手被张翼拉住。
赵河正怒目看着张翼。
旁边的陈翔放下手中旱烟,伸手拍在张翼和赵河的小臂上。
“都把手放下,继续听曹鑫说。”
赵河深吸一口气,不情愿地将手放下,瞪了张翼一眼,双手抱胸,靠在柜台上。
陈翔看向正用警惕和戒备的目光看着赵河的曹鑫。
“曹鑫,你继续说。”
曹鑫喉咙蠕动了一下。
“一种是华人和白人劳工,他们就图快、图饱、图便宜。
一种是中产白人,他们从事技术活,读过书,讲究体面。
还有一种是精英白人,他们在办公室工作,吃一顿饭够咱们酒楼赚一个月。”
张翼满意点头,指向正在金象阁门口排队买午饭的华人劳工。
“劳工,我们用猪脚饭。把猪脚卤透,炖到脱骨,一勺卤汁浇上去,配米饭,配酸菜,管饱。”
张翼伸出两根手指。
“价格比对面低两成。”
赵河的眉头皱成一团,带着质疑的目光看向张翼。
“猪脚?”
张翼点头。
“劳工不挑环境,只认实惠。”
张翼手指扫过对面排队的华人劳工。
“他们在爱尔兰人的码头,意大利人的铁路上,德国人的工厂里,对于中午饭他们就一个要求,吃饱,吃好,便宜。”
张翼对上赵河质疑的目光。
“猪脚怎么了?只要味道好,价格低,他们就是咱们的客人。”
赵河紧抿嘴唇,动了动,下巴指了指穿着体面,被门童迎进金象阁的中产白人。
“那你准备给他们吃什么?”
张翼看了眼被门童迎进去的白人中产。
“叉烧饭,蜜汁挂边,外焦里嫩,配上青菜,精致,体面,还有异域风情。”
赵河眉头皱起,垂目沉默片刻,几次张嘴又重新闭上,最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翼,那白人精英呢?”
张翼侧目看了眼金象阁的三楼。
“放弃,他们要的是排场,我们现在的餐馆做不了。”
张翼的回答让之前还是弯着腰,一脸愁容的陈翔,眉毛猛地向上一挑。
陈翔正要挺直弯着的腰。
可这腰还没有挺直,陈翔又想到了什么,腰又重新弯了下去。
“阿翼,这法子听着可行,可我们到哪里搞那么多猪脚?”
赵河也是长叹一口气。
“整个曼哈顿的肉铺,猪脚这东西,都没什么人要,要么早早就扔掉喂狗,要么被肉铺自己留着做香肠,咱们想大量拿货,难。”
陈翔也是默默点头。
“上等里脊肉,全都被对面金象阁垄断,我们最多只能拿到边角料。”
叮铃!
挂在正门上,用来提醒陈翔有人来了的铃铛响了起来。
所有人全都看向了门口。
阿桂率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穿一件黑色绸衫、手里拄着根黄花梨拐杖的龙爷。
看到龙爷,陈翔立马站了起来,赵河也放下了抱胸的手,曹鑫则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张翼则是眯起了眼睛。
“后生,脑子好使。”
龙爷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坐了下来。
陈翔最先回过神,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拿出茶盏,夹着铁盒,手提暖瓶来到龙爷桌前。
“龙爷,我这就让阿翼准备吃的。”
陈翔说话功夫已经将茶泡好,给龙爷倒了一杯。
龙爷端起茶杯,看着飘在上面的茶叶,用盖子拨开茶叶,轻轻喝了一口。
“猪脚,上等里脊肉。
你可以去布鲁克林区。
那里有家肉铺,铺子不大,东家是个屠户,外号‘刘一刀’。
那人手里有你所有想要的肉,猪脚、里脊、五花、排骨,要多少有多少,品质也比市面上的好。”
陈翔全身一个机灵,面露担忧。
“龙爷,布鲁克林区……”
龙爷放下茶盏,没有回答陈翔而是看向张翼。
“那人脾气又臭又硬,能不能拿到货,全看你自己。”
张翼点头。
龙爷满意点头,放下手中的拐杖,旁边的阿桂将一个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刘”字,背面刻着一头下山虎,包浆厚重温润,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就说这些,现在,给我去弄一碗豆腐脑,再来几根油条,我馋那口很久了。”
张翼拿起木牌,走进后厨,陈翔赶忙跟了上去。
“阿翼,布鲁克林区是白人的地盘,
那些爱尔兰人、意大利人,看见咱们唐人就跟看见仇人似的。
上个月老周家的儿子去那边买东西,就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
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张翼拍了拍陈翔的肩膀。
“叔,放心,龙潭虎穴,总要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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