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十二月,十八日。
纽约唐人街的冬天格外的冷,铅色云层压顶。
寒风从街口吹进来,卷起的碎纸和枯叶,吹打在紧闭的店门上。
陈记酒楼内,陈翔坐在柜台后面,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
手指不停的在桌面敲击,陈翔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十一点五十分。
陈翔看了眼正在收拾后厨的张翼。
“阿翼,你……你先回屋歇歇,明天再开工也不迟。”
这已经是陈翔第三次开口,声音可能是因为紧张,都有有些沙哑。
张翼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擦着餐具。
张翼正用抹布擦着手中的厨具,放在旁边的菜刀被磨得锃亮,刀身能清晰看到张翼的脸。
旁边的灶台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曾经的陈年油污,已经被张翼清洗干净,谁也想不到,这个灶台之前是有多埋汰。
调料罐整齐的摆放在灶台右手边,这个位置是张翼最顺手的地方。
灶台另一边的赵河,整个人和柜台后的陈翔一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门口,锅里的炒饭已经有些微微烧糊都没有察觉。
仓库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曹鑫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看了看外面就缩了回去,从早上开始曹鑫就躲在里面,没有出来过。
咚!咚!咚!
挂钟的整点报时的声音响起,陈翔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下。
当最后一声挂钟报时的声音停下,陈翔正要长出一口气,隔着口气还没吐出来,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这口准备吐出的浊气,被陈翔又重新咽了回去。
汽车的轰鸣声,逐渐接近,正在后厨收拾擦厨具的张翼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橱窗外。
两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碾过结冰的路面,缓缓停在了陈记酒楼的门口。
后车的车门打开,四名穿着黑色马褂的壮汉从车上下来,统一的板寸头,统一的冷漠表情。
四人先是张望了一下四周,其中两人站在了陈记酒楼的门口,另外两人来到了前一辆轿车的后门两侧。
前车的副驾驶车门打开,一名精瘦青年下车。
青年约有二十五岁,鹰钩鼻,右侧眉角有一道刀疤,从眉梢延伸到颧骨。
青年再次环视四周,最后抬头看了眼陈记酒楼那老旧的招牌,嘴角扬起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青年来到后门,打开后门,弯腰,恭恭敬敬的微微低头。
后车门内,一位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
男子双手保养好的非常好,指节修长,皮肤白净,右手虎口托着一对核桃。
核桃表面已经爆浆,呈现琥珀色,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男子年纪约四十岁,面容白净,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他动作看起来很慢,却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
中年男子手中那对核桃转了一圈,抬头看了眼已经缺了一角,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的陈记酒楼招牌,又看了眼紧闭的酒楼大门。
“这破店居然还开着。”
中年男子的声音不大,店内的陈翔和赵河两人确实全身一个机灵。
只有张翼微微皱起了眉头,透过玻璃观察起了门口的这位中年男子。
昨晚张翼从赵河嘴里听过,中年人应该就是安良堂的一个堂主,人称龙爷。
那个青年是龙爷手下最能打的打仔,阿桂。
龙爷的话音刚落,在中年人下车前下来的青年,一脚将店门踹开。
嘭!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墙皮片片掉落,冷风立马灌进了酒楼,夹杂着外面垃圾堆的腐臭味一起。
守在车两侧的壮汉先进入酒楼,龙爷走在两人后面,阿桂则是跟在龙爷身后。
店内的仅剩的两桌食客,被这动静吓得不轻,蜷缩在座位上,看到来人是龙爷和阿桂,他们连抬起头看热闹都不敢。
抱着孩子的老妇,立马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陈翔最先回过神,即便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已经开始抽搐,还是在脸上堆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从柜台出来,迎了上去。
“桂,……桂哥,龙爷。”
阿桂没有搭理陈翔,而是在距离门口最近的桌子旁拉出一把椅子,用手帕将坐的地方擦了一遍,这才放在了龙爷的后面。
龙爷撩开长衫的后摆,缓缓坐了下来,坐下后又整理了一下前摆。
阿桂目光扫过酒楼内,那些跟鹌鹑一样的食客。
“龙爷办事,无关人员,离场。”
食客们一个个如释重负,低着头快速离开了酒楼。
几个呼吸之间,大厅内只剩下龙爷、阿桂、两名壮汉和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的陈翔。
龙爷右手食指弯曲,用关节在桌子上敲击了三下,每一次敲击,陈翔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陈老板,时间到了。”
陈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低着头不敢直视龙爷。
“是是,龙爷稍等。”
陈翔再次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朝着后厨喊了一声,“老赵!做几个拿手菜,招待桂哥和龙爷!”
后厨内六神无主的赵河,听到陈翔的招呼,全身一个机灵,愣在原地两息,这才转身慌张地去开灶台。
赵河打了两次,见没有点着灶台,这才想起没有开天然气。
好不容易点着灶台,赵河颤抖的手去拿炒勺,差点掉在地上。
陈翔从柜台最底层拿出一个灰布包,双手捧着,动作缓慢,像是捧着祭品,轻轻放在龙爷面前。
后厨的张翼看了一眼,那个布包不大,可落在柜台上却发出的闷响,证明这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龙爷看了眼布包,伸出一根手指将布包一角挑开。
布包内是一对零散的钞票和硬币。
其中最多的纸币是一美元,还有几个几美分的硬币。
几张面值最大的五美元,皱皱巴巴,一看就是被攥了很久。
龙爷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出现一丝怒火,他拿起布包,手腕一翻。
哗啦!
布包内的钞票和硬币全部撒在了桌上。
这时赵河从后厨出来,手中端着一份已经有些微微炒糊的蛋炒饭,可颜色有些暗淡的左宗棠鸡,脸上堆着和陈翔一样难看的笑容从后厨出来。
“蛋炒饭,左宗棠鸡来了!”
不等赵河走到桌子前,旁边的阿桂一巴掌将赵河手中放着蛋炒饭和左宗棠鸡的托盘打翻。
啪!
盘子碎裂,蛋炒饭和左宗棠鸡撒了一地。
赵河和陈翔两人全都都是一颤。
龙爷手中盘着的核桃停了下来,微微靠在座椅的身体挺了起来。
“陈老板,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嘛!”
龙爷的声音不大,却能听出他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陈翔此时已经脸色煞白,赵河握紧双拳,站在原地。
龙爷见陈翔不说话,他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阿桂嘴角一扬,朝着两名壮汉一挥手。
“给我砸!”
阿桂一脚踹倒柜台旁边的酒柜,酒瓶碎裂,劣质白酒的气味瞬间弥漫整个大厅。
两名壮汉也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一人抄起椅子砸向墙壁,木椅应声碎裂。
一人掀翻桌子,桌上的碗碟摔得粉碎。
赵河看着阿桂的打砸行为,握紧的双拳已经发白,他拿起一根椅子腿,朝着阿桂就扑了过去。
阿桂头都没回,就被阿桂一个后蹬腿,踹在胸口。
赵河一声闷哼,向后连退数步都没停下,眼看就要被断裂的椅子来个透心凉,一只手从后面将赵河扶住。
“赵叔,小心。”
阿桂停下手,转头看向扶住赵河的张翼。
赵河也是一脸搓楞的看着张翼,陈翔则是一脸的惊恐。
阿桂上下打量一下张翼,一脸的不屑。
“哪来的烂仔?”
陈翔立马上前将张翼护在身后,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桂哥,桂哥,这是我老家的侄子,不懂事,不懂这里的规矩。”
被陈翔护在身后的张翼,注意到陈翔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阿桂一把推开陈翔。
陈翔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酒柜上,这一下正好撞在陈翔的腰上,疼的他半天没站起来。
张翼眉头微皱,看向已经贴在他胸口的阿桂。
阿桂和张翼两人相差半个头,阿桂精瘦,张翼那马东锡一样的体格,要比阿桂至少宽一倍。
平视阿桂这般,对方至少有所顾虑,至少会向后退半步,又或者直接动手。
可面前的张翼,完全无惧阿桂。
阿桂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他伸手指向张翼鼻子,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张翼鼻尖时停下。
不是阿桂不戳上去,而是张翼那双毫无波澜,平静的让人后怕的目光,让阿桂不由自主的停下。
“今天这钱,要么还,要么拿店来抵债!”
另外两名壮汉,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将张翼夹在了中间。
眼看双方即将开战,龙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住手!”
所有人全都看向龙爷这边。
龙爷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张翼的虎口。
厚厚的老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又顺着向上,看过手臂,肩膀,最后落在了张翼的脸上。
最后龙爷又将目光下移到了张翼的下盘。
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
这不是一个被吓傻的人,站着不动的姿势,而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龙爷手中核桃又转了起来。
二十年,在唐人街从一个干苦力的,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龙爷见过很多人,他们眼中有恐惧、贪婪、卑微、凶狠。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龙爷看到的只有静如止水,无所畏惧。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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