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酒楼后厨。
卤锅坐在灶上已经三个小时。
酱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每一次沸腾,白气就裹着香味涌出来,从厨房门缝挤出去,飘过后堂,飘过前厅,从陈记酒家的门板缝隙钻到街上。
张翼揭开锅盖。
白气轰地腾起,香味从锅内涌出。
锅里猪脚在翻滚的汤汁中微微颤动。
原本白净的皮已经变成红亮的酱色,油润的光泽随着汤面起伏流动。
皮下的脂肪半透明,像琥珀。
蹄筋从断面鼓出来,吸饱了卤汁。
赵河站在锅边,盯着锅内的猪蹄,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的表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陈翔也凑过来,鼻子几乎要伸进锅里,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曹鑫盯着锅里,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
陈翔又贪婪地吸了几口香气,不舍地直起身子,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兴奋,又掺着忐忑。
“阿翼,这猪脚饭……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份?”
赵河也直起身皱起眉,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咱们的成本可不低。”
赵河又看了一眼锅里的猪脚。
“猪脚虽然张彪给的价格公道,但加上卤料、柴火、米饭、人工……”
赵河顿了顿,抬头看张翼。
“总不能赔本赚吆喝吧?”
张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陈翔。
陈翔看到本子上的内容,双目猛地睁大,将张翼递过来的本子贴近眼睛,眼睛一条条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赵河眉头一皱,抬头凑了过去。
曹鑫也是好奇的抬头去看陈翔手中的本子。
本子上张翼字迹工整清晰。
成本:每只猪脚进货价十五美分,卤料、柴火、米饭约五美分。
猪脚饭一份用半只猪脚,成本约十美分。
陈翔看完本子上的内容,抬头用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张翼。
张翼朝对面的金象阁扬了扬下巴。
“对面午餐卖多少钱?”
陈翔和赵河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一起摇了摇头。
“三十五美分,金象阁的咖喱鸡饭,这个价卖了两年了。”
曹鑫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翔和赵河两人一起看向曹鑫,眼神中全都是惊讶。
曹鑫见老板和曾经的后厨主事一起看向他,他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前,连连摇手。
“不是,我……”
张翼的声音打断了曹鑫的解释。
“我们二十美分。”
张翼伸手帮陈翔把本子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
“且管饱。”
赵河看到本子上的内容,眉头立刻拧起来,抬头看向一脸自信的张翼。
“二十美分?”
赵河指着锅里的猪脚,手指都在抖。
“这猪脚,这卤料,这手艺,卖二十美分?还管饱?阿翼,这价钱是不是有些少了?”
张翼拿过陈翔手中本子合上。
“薄利多销,对面金象阁一天能卖两百份午餐,咱们抢一半过来,一天净利润就有十美元。”
张翼这话让厨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翔和赵河两人瞪大眼睛,看着张翼,脸上挂着惊讶。
张了张嘴又合上的陈翔,反复两次,才挤出三个字。
“十美元?”
张翼点点头。
陈翔闭眼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在张翼面前比了个十字的手势。
“阿翼,十美元!”
张翼再次点点头。
陈翔深吸一口气,再次揉了揉眉心,这次陈翔没有睁眼,而是闭着眼睛。
“阿翼,陈记酒家现在的日净利润,只有三到五美元!你算错了吧?”
赵河皱着眉,盯着卤锅,嘴唇微动,三息后才缓缓点了点头,看向正用询问目光望着张翼的陈翔。
“或许……可行。”
陈翔听到赵河的声音,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去,而是缓缓转头看向这位老伙计。
两人对视了三息,陈翔再次长叹一口气,眼中的担忧这才散去。
陈翔转头看向街对面的金象阁,眼中又重新出现了担忧。
“阿翼,龙爷说的是三个月抢光对面生意,三个月,不是三天,咱们第一天就这么大阵仗,会不会……”
张翼拍了拍陈翔的肩膀。
“叔,龙爷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张翼的手在陈翔肩上按了按。
“咱们越早做到,龙爷只会越高兴。”
陈翔看着张翼那自信的目光,低头沉默了两息,咬着下唇,缓缓点了点头,再次抬头看向张翼,眼中只有对张翼坚定的支持。
“行,就这么干。”
临近中午。
金象阁门口开始排队。
穿着带有油污和泥土工装的华人劳工从各个街口汇聚过来,在金象阁门口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队伍里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酸痛的肩膀,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掌心反复数。
队伍最前面,正在揉肩膀的华人动作一顿,忽然抬起头,使劲吸了吸鼻子。
“哎,你们闻到没有?”
这位劳工身后的劳工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抽动着鼻子。
“这味……”
华人劳工眼睛一亮。
“哪家店在炖卤肉?”
劳工们顺着香味寻找,发现香味从街对面飘过来,而且越是靠近对面的陈记酒楼,味道就越来越浓。
八角、桂皮、肉香,混在一起,浓郁醇厚,带着酱香和微微的甜。
队伍里所有人都在抽鼻子。
年长的一位劳工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眼眶已经红了。
“这味道……和家乡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就是就是,我老家镇上的卤肉铺子,就是这个味。”
“多少年没闻到了。”
队伍最末尾,一个瘦小的劳工攥着手里的几枚硬币,伸长脖子往街对面张望。
咕噜噜!
瘦小劳工的肚子发出了抗议,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要是能让我吃一口,我死都值了。”
嘭!
陈记酒家大门打开,张翼和赵河把卤肉大锅抬了出来。
锅架在门口的石阶上,底下垫着铁架。
旁边摆着两个大木桶,里面是刚蒸好的米饭,热气蒸腾。
米饭上盖着白布,布上凝着水珠。
张翼把鸡公碗一只只摆开。
粗陶碗,碗口敞,碗身上画着彩绘公鸡,红冠绿尾,在日光下鲜艳欲滴。
张翼掀开锅盖。
街上的香味瞬间浓了一倍。
金象阁门口排队的华人劳工齐刷刷转过头。
锅里红亮的猪脚在酱色汤汁中微微颤动,油光顺着肉皮的纹理流淌。
每一块都吸饱了卤汁,饱满得仿佛吹弹可破。
所有人都在咽口水。
金象阁门口的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吞咽声清晰可闻。
但没有一个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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