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酒楼正门,正午时分。
张翼站在卤锅前,腰系白围裙。
围裙上沾着酱色的卤汁印,布面被蒸汽润得发潮。
身后鸡公碗摞成一人高,粗陶在日光下泛着釉光。
远看陈记酒楼和金象阁两家中餐馆,景象格外的有意思。
左边是开了数十年、一直要死不活的中餐馆陈记酒楼。
卤锅坐在门口,白气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升到半空才散开。
每一团白气都裹着八角桂皮的浓香,顺着街道飘,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子。
右边是最近才开张,由泰国人开的中餐馆,金象阁。
穿泰式围裙的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
这些伙计身后排着华人劳工的队伍,从店门口蜿蜒出去,绕过街角。
张翼从大锅中捞出一只猪脚。
铁钩刺入皮肉,提起来时卤汁顺着蹄尖滴落,在空中拉出酱色的丝。
猪脚落在案板上,皮肉颤了颤,红亮的光泽晃眼。
张翼拿起刀,刀刃落下,皮肉分离的声音细密连绵。
猪脚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每一块都带着一指厚的皮和肥瘦相间的肉。
断面处,琥珀色的脂肪半透明,瘦肉丝丝分明,吸饱了卤汁。
张翼把肉块码在米饭上,白米饭垫底,红亮的猪脚盖在上面,油润的酱色渗进米粒。
旁边的赵河接过张翼递过来的碗,从旁边的锅里捞出一只卤蛋,对半切开,蛋黄沙糯。
最后赵河夹一筷焯过水的青菜搁在碗边,舀起一勺卤汁浇上去。
卤汁顺着肉块流下,渗进米饭,在碗底汪成浅浅的一层。
张翼从店内拿出一块刷着黑漆的木牌,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立在了锅边。
二十美分,管饱,前五十位免费。
金象阁门口的队伍看到张翼立的牌子,一个个先是瞪大眼睛,后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二十美分?我没眼花吧?”
“这泰国人的饭都要二十五,对面那店居然要二十?”
“二十美分,里面定然有猫腻。”
……
金象阁的伙计,看到张翼摆出的牌子,也都是一愣,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哈哈哈!二十美分,对面那个华人是不是疯了?”
“谁知道呢?说不准人家想通过低价和我们抢生意。”
“抢生意?就他们那些不干净的杂碎,只怕卖不了几份就要吃官司。”
……
站在张翼身旁的赵河,看着对面那些不断看向这边,小声议论的华人劳工,以及带着戏谑笑容看向这边的金象阁伙计,心里也开始打鼓。
“阿翼,你这定价是不是低了?”
张翼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看着对面那些还在议论的人,等待第一个来他这边吃猪脚饭的人出现。
面对一个价格低廉,还有家乡味道的美食,身在异国他乡的华人劳工们,心中虽然很想来尝一尝,可是他们手中的钱不允许。
所有人都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
张翼的目光扫过对面金象阁的队伍,最后目光落在了这支队伍末尾那一块。
排在队伍末尾,要么是来晚了,要么就是手中钱不够,为了凑够吃饭的钱,又或者想要用最少的钱,看看能不能多混一些残羹剩饭。
“二十美分,管饱,前五十位免费。”
张翼吆喝了一声,金象阁的队伍末尾,一个瘦弱的中年劳工攥着手里的几枚硬币。
瘦弱的中年劳工名叫李贵,是一名建筑工地的工人,七年前来到纽约,在这里一干就是七年。
李贵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三个一美分,一个五美分,抬头看看金象阁门口的价格牌。
咖喱鸡饭,三十五美分。
李贵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硬币。
八美分。
咕噜噜!
李贵的肚子叫了起来。
这顿饭可能是李贵今天唯一一顿饭,如果不吃饱,下午干活没力气不说,今天晚上也熬不过去。
咕噜噜!
李贵的肚子再次发出叫声,他目光在金象阁和陈记酒家之间来回游走。
脚往金象阁那边挪了半步,又收回来。
目光落回陈记酒家门口那锅红亮的猪脚上,喉结上下滚动。
李贵咬了咬牙,迈步朝着陈记酒楼走去。
华人劳工队伍看到有人朝着陈记酒楼那边走去,他们议论的话题也发生了改变。
“你们看,李贵过去了!”
“老李疯了吗?万一吃坏肚子,他可就完了!”
“也不一定,让老李先去尝尝。”
……
金象阁的伙计,见有人朝着陈记酒楼走去,他们笑得声音更加放肆。
“你们看!有人去对面了。”
“哈哈哈!正好有些穷鬼,想要铤而走险。”
“无所谓,等他们吃了亏,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我们……”
……
李贵咬着牙,耳边还能听到其他华人劳工的议论,他只能加快脚步。
现在李贵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吃饱饭撑过今天去。
李贵低着头站到张翼面前时,从远处看李贵整个人比张翼矮了一个头。
咬了咬下唇,李贵目光落在面前那碗猪脚饭上。
白米饭冒着热气,红亮的猪脚盖在上面,卤蛋的蛋黄沙糯得仿佛要化开,青菜翠绿。
李贵咽了口口水,又咽了一口,抬起头看张翼。
张翼在李贵眼中完全不像是一个厨子,就张翼那身围裙被撑得紧绷,小臂比李贵的大腿还粗,更像是一个专门为黑帮办事的打手。
李贵喉咙蠕动一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些磕巴。
“真的……免费?”
张翼把猪脚饭推到李贵面前,并放上一双筷子。
李贵看了眼张翼,又看了眼面前的猪脚饭,小心翼翼地端起碗。
碗是粗陶的,粗糙的釉面硌着掌心。
李贵低头看着碗里的猪脚,颤抖的手拿起筷子,看了张翼一眼才夹起一块。
第一口。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皮是糯的,肉是烂的,肥肉在舌头上化开,瘦肉丝丝分离。酱香从口腔冲上鼻腔,八角的辛、桂皮的甜、丁香的麻,一层一层地漫开。
李贵全身一颤。
他瞪大眼,低头看碗里的猪脚。皮是红亮的,咬开的断面处,琥珀色的脂肪渗着油光。他又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这一次咀嚼得更慢。
肉入口即化,酱香浓郁。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卤汁的味道渗进每一丝肉里,咸中带甜,甜后回香。
李贵拨了一口米饭进嘴。
卤汁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酱色。米是圆的,饱满的,在嘴里咬开时弹牙,混着卤汁的浓香。他闭上眼,缓慢咀嚼。
每一口都是满足。
李贵回过神时,碗已经空了,低头看着空碗,碗底汪着浅浅一层卤汁,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口卤锅。
锅里还有大半锅,红亮的猪脚在翻滚的汤汁里微微颤动。
他犹豫了几秒,小心地把碗递过去。
“那个……能再给一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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