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熔金般涂抹在安邑城废墟巨大的伤口上。
肉山湮灭后残留的、净化过的能量清风般拂过,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悬于半空的浑浊暗红色神核,在暮色中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光芒。
是这场惨胜留下的唯一、也是最触目的战利品。
但此刻,无人有暇去关注那枚神核。
“专诸!专诸!”
林墨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过度使用“真意之眼”带来的、如同无数钢针穿刺大脑的后遗症。
连滚带爬地扑到巨坑边缘,那个焦黑残破的身影旁。
禽滑釐和冉有比他更快一步,已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专诸。
触手所及,一片滚烫,却又冰冷得吓人。
专诸身上的衣物几乎被腐蚀殆尽,裸露的皮肤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焦黑色。
布满了龟裂的伤口,有些地方深可见骨,却没有多少鲜血流出。
仿佛生命连同血液都已在那最后一击中燃尽。
他的面容被烟尘和灼伤覆盖,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气息微弱到林墨全力感知也难以捕捉。
“让开,我来看看!”
一个同样虚弱但强作镇定的声音响起。是樊迟。
他在之前的防御战中主要负责地气温养和后方支援,消耗相对较小。
此刻成了团队中状态相对最好的“医者”。
他快步上前,不顾专诸体表的高温,将双手轻轻覆盖在其焦黑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一股温和、醇厚、充满了大地生机的淡绿色光晕,从樊迟掌心缓缓流出。
渗入专诸残破的身躯。
这是“耕作之力”的深层应用,不仅连接地气,更能直接引导生命能量。
进行紧急的修复与续命。
然而,随着力量的深入,樊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锁。
“怎么样?”林墨声音发紧,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很糟……”
樊迟睁开眼,额角已见冷汗。
“皮肉筋骨之伤还在其次,关键是……他的生命本源损耗太过严重,几乎被抽干了。”
“那‘一击必杀’的反噬,加上最后燃烧一切的搏命,已经伤及根本,甚至……触及了魂魄。”
“寻常药物和方法,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专诸的伤势,已非寻常医术或内力能救。
濒临油尽灯枯,魂魄将散。
一股寒意从林墨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仁恕珏”忽然微微发热。
一股温暖而中正平和的力量自动流出,顺着他的手臂,传递到他紧握的拳头上。
他福至心灵,猛地想起这枚由“神明碎片”净化而来的玉佩。
蕴含着最精纯的、被“仁恕”理念转化过的磅礴愿力与生命力,或许……
“用这个!”
林墨毫不犹豫,一把扯下“仁恕珏”,将其轻轻按在专诸焦黑的胸膛上,与樊迟的双手重叠。
“樊迟师兄,引导它的力量!”
樊迟一愣,随即感受到玉佩中那股浩瀚、温和、充满生机的力量。
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他立刻调整自身“耕作之力”,不再试图强行输入,而是转为引导和调和。
小心翼翼地接引“仁恕珏”中那精纯的、无属性的生命能量。
缓缓注入专诸干涸的经脉与濒临破碎的魂魄之中。
“嗡嗡……”
“仁恕珏”发出柔和的鸣响,温润的乳白色光华将专诸整个身躯笼罩。
焦黑的皮肤下,仿佛有细微的生机在艰难地蠕动、萌芽。
他胸口那几乎停滞的起伏,开始有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律动。
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那股令人心悸的、生命迅速流逝的颓败感,终于被止住了。
“稳住了!”
樊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
“玉佩的力量稳住了他的本源溃散,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但想要恢复,非一日之功,需要长期温养,更需要顶级的续命灵药固本培元。”
“而且……”他看了一眼光芒略显暗淡的“仁恕珏”,“此物力量消耗也很大,需慎用。”
“能稳住就好,能稳住就好……”
林墨喃喃道,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
他看向另一边,曾参和颜回正互相搀扶着,检查子路和卜商的情况。
子路的伤势同样骇人,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脏腑移位,失血过多。
但得益于其“勇力”血脉赋予的恐怖生命力和体魄,他并未像专诸那样伤及根本。
只是纯粹的重伤昏迷。
曾参正以“经典具现”的温和文气,护住他的心脉,引导其体内残存的血气缓慢流转。
樊迟在稳定专诸后,也立刻分出一部分精力。
以“耕作之力”引导地气温养子路肉体的伤处,接续断裂的骨骼。
而卜商的情况则更为棘手。
他强行推演神明核心,又以精血催动禁术干扰攻击。
神魂损耗与根基损伤比专诸更甚,完全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和一口气在支撑。
此刻他面色灰败,气息比专诸好不了多少。
但幸运的是,他并未直接承受神明反噬,伤势“纯粹”是自身透支所致。
颜回正小心地给他喂服固本培元的丹药。
并尝试以自身“智慧之眼”的微弱洞察力,引导药力护住其识海。
防止神魂彻底溃散。
“卜商师兄根基之伤,需静养和顶级养魂药物,急不得。”
“子路师兄体质特异,恢复力强,但伤势太重,也需时日。”
颜回快速向林墨汇报道,他的声音同样沙哑疲惫,但条理清晰。
“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大家安心养伤。”
“此地动静太大,恐有变数。”
仿佛为了印证颜回的话,远处废墟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是劫后余生的魏国百姓,以及一些侥幸未在神战中死去的低级官吏和兵卒。
他们远远望着巨坑边这群浴血的身影,望着空中悬浮的那枚神核。
眼中充满了敬畏、恐惧、茫然,以及一丝逐渐燃起的、劫后余生的希望之光。
“是天神……被打败了?”
“是那些人……他们杀了那怪物……”
“是儒门的人!我认得那个大个子的衣服!”
“他们救了我们……”
窃窃私语声顺风传来,越来越多的人从藏身之处走出,聚拢过来。
但无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沉默地注视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约百人、甲胄相对精良、但个个面带惊惶之色的魏国士兵,在一名中年将领的带领下,快步而来。
为首的将领,正是之前提供帮助的魏国行人——公孙衍!
他此刻盔甲染尘,脸上带着疲惫与后怕,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与激动。
公孙衍挥手让士兵在远处停下,独自一人快步上前。
在距离林墨等人数丈外停下,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魏国行人公孙衍,代魏国幸存军民,拜谢诸位儒家高贤救命之恩,屠神之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若非诸位舍生忘死,诛杀邪神,我大魏……我安邑……恐已化为绝地,生灵涂荼!”
他的举动,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远处观望的民众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与欢呼!
许多人跟着跪倒在地,朝着林墨等人的方向叩拜。
“多谢恩人!”
“儒门万岁!”
“苍天有眼啊!”
劫后余生的宣泄,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以及对强大力量的敬畏。
混杂在一起,化作声浪,回荡在废墟之上。
林墨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远处跪拜的民众,看着深深作揖的公孙衍,心中百感交集。
有胜利的些微欣慰,有对同伴伤势的沉重。
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强打精神,对公孙衍还了一礼:
“公孙先生请起。诛杀邪神,乃我辈分内之事。只是我等同门伤势严重,急需静养,还望先生协助,安排一处僻静安全之所。”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公孙衍连忙起身,快速道:
“城外三十里,有我公孙家一处隐秘别庄,背山面水,清静安全,且库存有些许疗伤药材,可暂供诸位使用。”
“在下这就派人清理道路,准备车马,护送诸位前往!”
“有劳。”林墨点头。
他看了一眼悬浮的神核,对禽滑釐示意。
禽滑釐会意,强撑着用尚能动的右手,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带有隔绝符文的玉盒。
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暗红色的神核收入盒中封好。
此物关系重大,需带回鲁国交由夫子处置。
在公孙衍的安排和魏国士兵的协助下。
重伤的专诸、子路、卜商被小心地抬上临时找来的马车,铺上软垫。
林墨、颜回等人也相互搀扶着上车。
车队在无数魏国军民感激、敬畏的目光注视下。
缓缓驶出已成废墟的安邑城,向着城外的别庄行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众人便在公孙家别庄中静养。
公孙衍倾尽所能,提供了最好的条件和药物。
樊迟和曾参成了最忙碌的人。
一个以“耕作之力”配合药物为伤员续接经脉、温养脏腑。
一个以“经典具现”的温和文气帮助稳定神魂、驱散邪秽残留。
仁恕珏被置于专诸身边,持续散发出温和的生命能量。
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本源。
在顶尖药物的辅助和众人不遗余力的救治下,伤势最“轻”的子路最先苏醒。
他醒来后,不顾劝阻,第一时间去看望了依旧昏迷的专诸和卜商。
虎目含泪,闷声道:“都怪某家没用……”
在确认两人气息平稳后,他便以惊人的恢复力开始下床活动。
主动承担起了别庄的警戒任务,虽然步履仍有些蹒跚。
卜商在第七日悠悠转醒。
但神魂受损严重,精神萎靡,记忆有些混乱,需要长期静养。
短期内无法再动用“阵法解析”和“卜筮”能力。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战果。
得知“贪食”伏诛,神核被收,众人虽伤但性命无忧后,才长出一口气。
再次沉沉睡去。
而专诸,直到第十日,才终于脱离了最危险的濒死状态。
有了微弱的自主意识,但仍无法言语,无法动弹。
需要“仁恕珏”持续不断的温养。
樊迟判断,他性命已无大碍,但想要恢复战力,乃至完全康复。
恐怕需要以年计的漫长时光,以及可遇不可求的顶级天材地宝。
与此同时,魏国的局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命教随着大祭司死亡、神明化身被屠而彻底崩溃。
余孽被公孙衍联合尚有良知的贵族迅速清剿。
魏国朝堂经历剧变,国君在震撼与后怕中。
开始倚重公孙衍等务实派大臣,着手战后重建与民生恢复。
儒家在此战中的决定性作用与展现出的恐怖战力(尽管代价惨重)。
通过幸存者的口口相传,迅速传遍魏国,乃至向周边国家扩散。
儒家“仁”的理念与“敢于屠神”的骨气。
赢得了无数底层民众和部分有识贵族的由衷敬佩与向往。
这一日,林墨正在院中调息。
他自身的伤势和透支已恢复大半,“真意之眼”的损耗也基本平复。
甚至因在绝境中的极致运用而感觉更加凝练了一丝。
公孙衍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将一份以火漆密封、样式古朴大气的青铜请柬,双手奉上。
“林先生,此乃今日清晨,由道家灵鹤送至我处的‘百家论道大会’邀请函。”
“此会由道家、墨家、法家、阴阳家等诸子百家联合发起,每十年一届。”
“旨在切磋道理,较量神通,定人间香火流向,决对抗神明主导。”
“此次大会,特邀儒家参加。”
公孙衍解释道,语气中带着敬意与一丝担忧。
“据传,以往儒家因式微,很少收到正式邀请,即便收到,也多是陪衬。”
“此次……恐怕与贵门在魏国之事,有莫大干系。”
林墨接过请柬,入手沉重。
打开一看,上面以古朴篆文写着邀请事宜,地点在“天阙城”,时间在三月之后。
落款处,是数家显赫学派的印记。
百家论道大会……
争夺香火分配与对抗神明主导权……
林墨目光微凝。
这无疑是更高、更广阔的舞台,也是更凶险的博弈场。
儒家经此一役,虽然打出了威名,但也彻底暴露在了百家乃至神明势力的目光之下。
此去,绝非坦途。
他收起请柬,看向屋内。
子路正在院角挥汗如雨地做着恢复性训练,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气势已复。
颜回坐在廊下,与刚刚能坐起的卜商低声讨论着什么。
禽滑釐在工房里敲敲打打,试图修复他的机关臂。
冉有在核算着物资账目。
曾参在屋内为专诸诵读养神的篇章。
樊迟则在药圃中照料着几株难得的灵草。
七人已归,虽伤痕累累,但脊梁未弯,魂魄愈坚。
子路(坦)、专诸(刺)、禽滑釐(机关)、颜回(谋)、子贡(财)、冉有(后勤)、卜商(阵)。
七人团队,雏形已现,各司其职,历经血火,已然有了真正的团队魂魄。
他走回房中,看着昏迷中但气息平稳的专诸。
又看了看手中的请柬,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是夜,林墨独坐灯下,面前铺着白绢,开始勾画、推演。
结合每位成员目前的能力、伤势恢复预期、以及“百家论道大会”可能面对的挑战。
他开始有针对性地设计组合战术、阵型变化、以及应急方案。
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专诸的恢复是最大变数,但其他人必须尽快形成更强的战斗力。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窗外的夜色中,极高极远的云层缝隙里。
仿佛有一双淡漠的、属于阴阳家的眼睛。
朝着别庄的方向,投来若有深意的一瞥。
随即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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