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一阵极具韵律感的晨诵声唤醒的。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声音洪亮整齐,穿透了糊着素纸的窗棂,也穿透了他脑中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朦胧睡意。
他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质房梁和覆着干草的屋顶,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铺,盖着一床带着皂角清气的薄衾。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林墨,一个平平无奇的现代青年,一觉醒来,便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少年,身处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代,并且——成为了那位至圣先师孔仲尼,新收入门墙的弟子。
穿越已成定局,最初的惶恐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攫住了他。
孔子!活生生的孔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脑海中被应试教育摧残后依旧顽强存活的《论语》、《大学》、《中庸》……这些不再是冰冷的古籍,而是通往这个时代最高智慧殿堂的钥匙,甚至是安身立命、或许还能搏个“贤徒”名声的资本!
于是,过去几天,林墨抓住一切空余时间,疯狂地复习、背诵,将那些熟悉的章句反复咀嚼,力求倒背如流。
他想象着在适当的时机,于夫子面前“偶然”诵出精妙之句,引来夫子捻须微笑,赞一句“此子可教”的场景。
晨诵未停,林墨一个骨碌爬起来,手脚麻利地穿好那身略显宽大的葛布深衣。
推开房门,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学舍的庭院中,十数位师兄们正列队肃立,随着前方那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的引领,齐声诵读。
那人身着简朴的深色儒服,背对着林墨,身姿挺拔如松,仅仅一个背影,便有种令人心静的恢弘气度。
那便是孔子了。
林墨不敢打扰,悄悄走到队列末尾,依样站好,嘴唇微动,跟着默念。
心中却暗自庆幸,也夹杂着些许荒诞感——谁能想到,千古师表,此刻正带领弟子们做着如同后世学校早读般的事情?
晨诵结束,孔子并未讲授经义,而是淡然吩咐:“今日晨功,照旧。”
师兄们习以为常地散开,在庭院中各自寻了地方,开始演练一些在林墨看来颇为缓慢、甚至有些笨拙的拳脚动作,或是手持无锋的铁剑,重复着劈、刺、撩、挂等基础招式。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鬓角与后背。
林墨有些茫然。
晨功?体质锻炼?这似乎和他想象的“坐而论道”有些出入。
但入乡随俗,他也寻了个角落,试着模仿旁边一位师兄的动作,伸腿扭腰,只觉得浑身僵硬,动作滑稽。
“林墨师弟,可是身体不适?”一位面相敦厚的师兄关切地问。
“无妨,无妨,只是……尚未习惯。”林墨连忙摆手,心中苦笑。
看来这儒门弟子,也需有个好体魄。或许是为了周游列国时能走得更远?他自我解释道。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比划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再次默诵:“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文字的力量似乎能帮他稳定这穿越后依旧有些飘忽的心神。
就在他神游天外,思索着“君子不器”的深层含义时,庭院外陡然传来一声低沉恐怖的兽吼,瞬间打破了学舍的宁静!
那吼声充满野性与暴戾,震得屋檐尘土簌簌而下。
“有虎!”
“是后山那头吊睛白额大虫!它怎地下山了?”
师兄们一阵骚动,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晨功的动作纷纷停下,下意识地靠拢,目光投向庭院大门的方向。
虎啸山林,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极具威慑力的自然威胁。
林墨也吓了一跳,心脏砰砰直跳。
真的老虎?他这细胳膊细腿……
然而,立于庭前的孔子,身形却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向兽吼传来的方向,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仿佛只是被打扰了片刻清静。
下一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孔子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
林墨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孔子已不在原处。
而学舍那厚重的、象征着礼制与门户的枣木大门外,左右各矗立着一尊石狮。
这石狮并非后世常见的精巧造型,反而古朴粗犷,带着沉甸甸的岁月感,据说是早年某位国君所赠,用以镇守学舍门庭。
此时,其中一尊石狮旁,孔子的身影悄然出现。
面对那仿佛近在咫尺的猛虎威胁,他并未持剑,也未取弓,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握掌成拳,然后朝着那尊高约七尺、重逾千斤的实心镇门石狮,随意至极地击出一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喝,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直接敲在人心臓上的——
“咚!”
然后,在林墨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那尊经历了数十年风雨侵蚀都未曾明显损毁的坚硬石狮,从孔子拳面落点处开始,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瞬间遍布狮身,紧接着,整尊石狮仿佛内部被完全瓦解,化作了亿万颗极其细微的石粉,簌簌落下,在原地堆成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圆锥形土堆。
微风拂过,扬起一缕尘埃。
虎啸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山林中一阵慌乱枝叶响动,那猛兽似乎以更快的速度逃逸无踪。
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师兄,包括林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那堆石粉,又看看收拳而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依旧平和的孔子。
林墨的大脑一片空白。
《论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温良恭俭让?
刚才那一拳……那是什么?物理意义上的人形凶兽?
不,这已经超出了他对人类力量,甚至对武侠的认知!千斤石狮,一拳成粉?这根本不是他所知的春秋!这画风不对啊!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拳之下,如同那尊石狮一般,彻底崩塌、碎裂、化为了齑粉。
穿越带来的那点先知先觉的优越感,以及对未来文质彬彬儒家生活的幻想,被击得粉碎。
他脸色发白,手脚冰凉,呆呆地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孔子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惊魂未定的弟子,最后,落在了脸色苍白的林墨身上。
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内心。
他并未对石狮化作齑粉之事有任何解释,似乎那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般寻常。
他只是看着林墨,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墨耳中:
“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然惊雷过甚,伤及神思,亦非善事。”
孔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看来,为师之前竟未察觉,你身负罕见的天赋‘真意之眼’。是方才窥见为师拳中一丝‘道理’运转,反被其撼动了心神?”
真意之眼?道理运转?
林墨完全听不懂这些陌生的词汇,他只感到巨大的荒谬与混乱。
孔子……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语言,描述一种他更无法理解的现象。
但“天赋”二字,他听懂了,结合刚才那非人的一拳,一个更加磅礴而恐怖的世界图景,似乎正向他揭开冰冷的一角。
白天在极度的恍惚与困惑中度过。
孔子不再提及晨间之事,照常讲授,但林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眼里,那位侃侃而谈、阐述仁礼的夫子,和早上那位一拳碎石的背影,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
夜幕降临,学舍归于寂静。
林墨躺在榻上,睁大眼睛望着黑暗,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林墨,可曾安歇?”是孔子的声音。
林墨一惊,连忙起身开门。
门外,孔子独自立于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随我来。”孔子转身走向庭院。
夜深露重,庭院中只有他们两人。
孔子负手仰望星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重锤敲在林墨心头:
“你今日所见,并非幻象。诸子百家,儒、墨、道、法、兵、名、阴阳……世人只道我等争鸣于思想,以求治国安邦之道。”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林墨:“然,此世之真实,远非如此。百家所修,所争,实为‘道理’之武道。我所传‘仁’‘礼’,非仅处世之言,亦是天地间至强之理,可修身,亦可……戮神。”
戮神?!
林墨如遭雷击,头皮发麻。
“神明,高高在上,视我等为刍狗。”
孔子的语气透出一丝沉重与肃杀:“百家虽理念不同,争斗不休,然自上古以来,便有一共同隐秘目标——积蓄力量,对抗神明。此事,唯有各派核心寥寥数人知晓。”
他看向林墨,眼中带着复杂的期许与一丝无奈:“我儒家,自周公制礼作乐,便以守护人间秩序为己任。然时至今日,传承式微,在百家之中,力弱势孤。为师寻觅良久……”
孔子的话未说完,但林墨已明其意。
儒家需要力量,需要传承,需要……像他这样,可能身负所谓“天赋”的弟子?
信息量太大,林墨只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穿越,高武春秋,诸子百家实为修炼“道理”的武道宗门,共同目标是屠神?而儒家,竟是其中式微的一支?
这一切太过离奇,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框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下意识地,顺着孔子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惊疑地抬起头,望向那无垠的夜空。
今夜无月,繁星点点。
然而,就在那厚厚的、缓缓移动的云层缝隙之间,在林墨仰望的视线里,一只巨大、漠然、非人、仿佛由冰冷星光与深邃黑暗构成的眼眸,正悄然浮现,毫无感情地,俯瞰着这片大地,也俯瞰着学舍庭院中,渺小如蚁的他们。
那惊鸿一瞥的瞬间,无边的寒意自林墨嵴椎窜起,冻结了他的血液与思维。
云层合拢,巨眼隐去。
仿佛从未出现。
但林墨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春秋,他所要面对的,绝非仅仅是竹简与辩论,仁政与理想。
寂静的夜,只剩下他剧烈的心跳声,如擂战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