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曲阜学舍的银杏叶染上灿金,随风簌簌而落。
为这片古老的庭院增添了几分肃杀与沉淀。
自魏国归来已近一月,时间的抚慰与顶尖药物的调养下,伤痕在缓慢愈合。
而某种更为坚韧、凝实的东西,则在众人心底悄然生长、壮大。
“养心斋”内,药香与“仁恕珏”温润气息交织。
专诸依旧昏迷,但面色已不似初归时的死灰,隐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胸膛的起伏虽然微弱,却稳定了许多。
樊迟每日定时以“耕作之力”引动地气温养其经络。
曾参则在旁诵念静心篇章,以文气护持其识海,防止神魂在沉睡中逸散。
子路雷打不动地守在斋外,如同沉默的磐石。
他自身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古铜色的皮肤上疤痕交错,却更添凶悍之气。
只是望向斋内时,眼中常有一丝深沉的愧色与焦虑。
卜商恢复得稍好一些,已能下床短时行走。
但神魂受损的后遗症明显,精神极易疲惫,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推演。
更多时候是在庭院中静坐,看着天空发呆。
或是摆弄着那几片裂痕宛然的龟甲,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恍惚。
众人知他心结,皆不忍打扰,只由冉有细心照料其饮食起居。
而其余可战之力,已全身心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备战之中。
学舍后山的竹林空地,被临时改造成了训练场。
这一日,晨雾未散,训练已然开始。
场中,子路低吼一声,周身古铜色光泽流转,“勇力”血脉激发。
却不是用来进攻,而是将那股澎湃的巨力,以一种特殊的频率与方式,传递到脚下大地。
再通过冉有预先布置、以“物资操控”精细排列的数十块特制铁板与石桩,导向场地另一端。
另一端,禽滑釐操控着一尊新打造的、约莫一人高、形如巨犀的木质机关兽——“开山甲”。
这机关兽并非用于直接战斗,而是作为“勇力增幅”的受体与放大器进行测试。
当子路的力量波动传来,禽滑釐迅速调整机关兽核心的接收符文。
只见“开山甲”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体表浮现出与子路身上相似的古铜色光泽。
随即低头,以额前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撞角,朝着前方一块厚达尺余的花岗岩试炼碑,狠狠撞去!
“轰!!!”
巨响声中,石屑纷飞,坚固的花岗岩被硬生生撞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边缘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而“开山甲”自身只是微微后仰,结构完好。
“成功了!”
禽滑釐苍白的脸上露出喜色,机关左臂快速记录着数据。
“子路师弟的‘勇力’可以通过特定介质实现短距离、定向传输,对我操控的机关进行有效增幅。”
“增幅比例约三成,持续时间约十五息。若能进一步优化介质和接收结构,或可提升!”
“好!”
场边督战的林墨点头,目光却转向另一侧。
“但实战中,敌人不会站着让你传导力量。颜回师兄,子贡师兄,模拟推演如何?”
不远处,颜回与子贡对坐于一张石桌前。
桌上铺着巨大的白绢,上面以炭笔快速勾勒出复杂的战场地形、能量流动示意图以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子贡闭目凝神,“财富感知”全力展开。
并非感知钱财,而是感知场中子路、禽滑釐、冉有乃至空气中元气流动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将其转化为“价值”与“流向”信息,源源不断输入颜回脑海。
颜回的“智慧之眼”湛然生光,双手如飞,在白绢上标注、计算、推演。
听到林墨询问,他头也不抬,语速极快:
“根据现有数据模拟,子路师弟力量传导至‘开山甲’,需一点五息。”
“期间若遇同等级对手干扰,传导成功率将下降四至七成。”
“建议一:冉有师弟需提前在预设战场布设更多、更隐蔽的传导节点,形成网络,增加容错。”
“建议二:禽滑釐师兄的机关兽需具备一定自主防御与移动能力,在传导期间进行规避。”
“建议三:可考虑由曾参师兄以‘经典具现’的防护性篇章,短暂保护传导路径……”
他的推演细致入微,将每一种可能遭遇的干扰、每一种应对方案的优劣。
乃至后续的战术衔接都考虑在内。
子贡则不时补充:
“东北方位,地气有微弱淤塞,可能影响冉有师弟的节点布置效果。”
“敌方若为阴阳家,其五行流转可能天然干扰我们的力量性质,需提前准备‘破五行’的干扰机关或文气……”
另一边,曾参并未参与直接的战术推演。
他独自立于一株古松下,面对初升的朝阳,朗声诵读。
诵读的并非杀伐之章,而是《大学》篇首: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随着他的诵读,一股醇和、中正、充满教化与安定力量的淡金色文气以其为中心弥漫开来。
笼罩了小半个训练场。
在这文气笼罩下,众人因高强度训练和推演而产生的心浮气躁、精神疲惫之感,竟被悄然抚平。
思绪变得更加清晰专注。
他甚至尝试将文气凝聚,化作一面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盾。
虽然防御力无法与子路的体魄相比,却对精神冲击、邪秽侵蚀有奇效。
林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脑海中那幅名为“儒家战队”的蓝图愈发清晰、立体。
他走到场中,示意众人暂停。
“诸位师兄,师弟,这月余训练,成效卓著。”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坚毅、或疲惫、却都充满斗志的脸。
“子路师兄与禽滑釐师兄的力量传导已见雏形,是为‘正合’之基。”
“颜回师兄与子贡师兄的推演感知,是为‘庙算’之眼。”
“冉有师兄的物资操控与战场改造,是为‘地利’之凭。”
“曾参师兄的文气护持与理念加持,是为‘人和’之魂。”
“樊迟师弟的治疗恢复,是为‘久战’之本。”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然,此非我等全部。我们还有两位同门,此刻无法与我们一起训练。”
他看向“养心斋”方向,又看向不远处静坐的卜商。
“专诸的‘一击必杀’,是我们最锋利的刃,亦是最不可测的变数。”
“卜商师兄的‘阵法解析’与‘卜筮推演’,是我们应对复杂规则与未知危险的关键钥匙。”
“他们的缺席,是我们阵容的残缺,但他们的存在,亦是我们必须赢下去的理由之一!”
众人默然,神色愈发肃然。
“距离前往天阙城,尚有约两月。”
林墨沉声道:“接下来,我们的训练将进入第二阶段——实战磨合与战术预演。”
“我将根据颜回师兄推演的、百家可能派出的强队特点,设定不同的假想敌与战场环境,进行高强度的对抗演练。”
“过程会很苦,甚至可能会有新的损伤,但唯有如此,方能在三个月后的生死擂台上,多一分胜算,多一分……活着回来的可能。”
“谨遵林墨师弟之命!”
众人齐声应道,无一人面露惧色。
训练,在更加严苛、更有针对性的方向展开。
林墨亲自下场,以其“真意之眼”模拟不同对手的招式特点,与子路、禽滑釐等人进行对抗。
颜回和子贡则不断收集数据,完善战术模型。
冉有开始尝试在更短时间内,利用更常见的材料进行战场微调。
曾参的文气运用也朝着更实战化的方向发展,尝试“言出法随”般的短暂干扰或强化。
时光在汗水、伤痕、讨论与偶尔因突破而生的喜悦中飞逝。
深秋过去,初冬的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了学舍的屋檐。
团队间的默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每个人对自己的定位、对他人的能力、以及对整体战术的理解,都达到了新的层次。
这一日,训练间歇。
众人围坐在燃着炭火的亭中,暂作休息。
炭火噼啪,映照着众人坚毅的面容。
子路闷声道:“林墨师弟,某家这几日总在想,若是专诸在,他的‘一击’,该如何与咱们的阵势配合?某家顶在前面时,他该如何出手?”
禽滑釐接口:“我的机关可以制造混乱和视野遮蔽,或许能为他创造机会。但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把握。”
颜回沉吟:“专诸的‘一击必杀’前摇明显,消耗巨大,必须用在最有价值的目标上。”
“这需要子贡师兄的感知,提前锁定对方核心或最强点,也需要我们所有人,为他营造出那个‘必中’的环境。”
“这或许……可以作为一种终极战术来储备演练,哪怕他不在。”
林墨听着众人的讨论,心中温暖。
团队已然有了自我进化的雏形。
他正欲开口,忽然,学舍前院传来一阵悠扬清越的钟磬之音。
并非警讯,而是迎客之礼。
众人对视一眼,皆感讶异。
此时会有何人来访?而且值得敲响迎客钟?
片刻后,一名值守弟子匆匆而来,对林墨躬身道:
“林墨师兄,山门外有客来访,自称来自‘天阙城’,奉‘论道大会’巡察使之命。”
“前来查验各参会学派资格,并……送来初步对阵安排与部分对手情报。”
巡察使?查验资格?对阵安排?
众人精神一振,又心生警惕。
大会尚未开始,便有使者前来,恐怕来者不善。
“请至正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林墨沉声吩咐,随即对众人道:
“颜回师兄,子贡师兄,随我一同前往。子路师兄,禽滑釐师兄,你们暗中留意四周。”
“冉有师兄,曾参师兄,樊迟师弟,留守训练场,照看专诸和卜商师兄。”
安排妥当,林墨整理了一下衣袍,眼中精光内敛。
与颜回、子贡一同朝着前院正厅走去。
他知道,自接到请柬那一刻起,无声的较量,或许已然开始了。
雪,静静落下,覆盖着学舍的甬道,也覆盖着远处山峦。
而在那极高极远的云层之上,那双属于阴阳家的、淡漠的眼睛,似乎微微眨动了一下。
将一抹饶有兴味的神色,投向了曲阜学舍的正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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