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谢清晏是被冻醒的。窗棂没关严实,夜风卷着潮气灌进来,贴在他单薄的长衫上,像层冰。他坐起身,借着天边透进来的微光摸向桌角的火折子,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昨夜忘了将竹篮收进里屋,最上面那张抄了半阕《雨霖铃》的宣纸,边角已经洇得发皱。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纸抽出来,对着光看。柳永的词本就缠绵,被雨水浸过,墨迹晕染开来,倒像是真有“执手相看泪眼”的水汽从纸里漫出来。
巷子里有了动静。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带着老长沙人特有的拖沓。应该是巷口的王婆婆在扫积水,她总说雨天的潮气会蚀坏石板缝里的青苔,每日天不亮就要来来回回扫上几遍。
谢清晏披了件更旧的夹袄,推开木门。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上汪着一滩滩水,倒映着两侧灰瓦的影子,像打翻了的砚台。他走到院门口的老井边,刚要弯腰提桶,就听见巷尾传来“哐当”一声响。
是铁器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是斧头掉在了泥地上。
他的动作顿住了。
巷尾那座空院的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铁锈被雨水泡得发胀,露出里面暗红的木头。门内隐约有响动,像是有人在劈柴,只是那力道不稳,时而重时而轻,夹杂着木头被劈开的脆响,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是那个新来的男人。
谢清晏直起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自家门框上。他昨天特意绕路去问过王婆婆,老人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那男人是前几日找张婆婆租的院子,给了三个月的租金,说是来长沙找活计的,别的没多说。
找活计的?谢清晏望着那扇虚掩的门,眉头微蹙。那人身上的气息太沉,不像寻常靠力气吃饭的劳工。劈柴的声音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粗瓷碗,倒了半碗昨晚剩下的姜汤。姜汤是他前几日受了寒熬的,一直温在灶上,此刻还带着点余温。
走到巷尾那座院门前时,他才发现门是从里面虚掩着的。木闩没插上,只用一块石头抵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
院里堆满了枯枝,应该是从后墙根捡来的,上面还沾着湿泥和败叶。那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屋檐下,正弯腰捡地上的斧头,动作有些迟缓。他还穿着昨天那身深色短打,只是肩头洇开了一片深色,像是被雨水打湿,又像是……别的什么。
“咳咳……”男人又咳了起来,这次没忍住,咳得身子都弓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清晏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怀里的粗瓷碗被体温焐得发烫,碗沿的豁口硌着掌心。他本该转身就走的,像过去三年里对待所有陌生人那样,远远避开,不多看,不多问。
可那咳嗽声太刺耳了,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反复割着什么,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忠仆护着他逃亡时,也是这样咳,咳着咳着就咳出了血,最后倒在路边的乱草里,再也没起来。
“那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这里有碗姜汤。”
男人猛地转过身。
谢清晏这才看清,他的脸色很难看,是那种久病初愈的蜡黄,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额角有层薄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胸前那片深色的衣襟上——那不是雨水,是暗红色的,像浸透了血的布。
男人的眼神很凶,带着被惊扰的戾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狼。他盯着谢清晏手里的碗,又扫过他苍白的脸,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晨雾从敞开的门飘进来,裹着两人之间的沉默,湿冷得让人发慌。
谢清晏的心跳得厉害,指尖的粗瓷碗几乎要握不住。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这人一看就不好惹,说不定还是什么亡命之徒。可他还是把碗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更轻:“喝了……能舒服点。”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是去年修补古籍时被书页里的碎瓷片划的,至今还留着印子。他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握着粗瓷碗的样子,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过了半晌,男人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又低又沉,带着刚咳过的沙哑:“不用。”
谢清晏的手僵在半空。
男人转过身,重新拿起斧头,抡起来劈向地上的枯枝。这次用的力气很大,斧头嵌进木头里,震得他肩膀微微发颤,额角的汗又多了些。他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证明什么,一下接一下地劈着,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谢清晏默默地把碗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碗底和石头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斧头落地的声音。他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加快步子回了自己的小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后背抵着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刚才好像看见,男人的袖口沾着点暗红的东西,像是血。
***周凛看着石阶上那碗姜汤,雾气腾腾的,在晨露里泛着暖黄的光。
他捏了捏眉心,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昨晚处理伤口时动了气,旧伤又犯了,后半夜咳得厉害,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本想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反而牵扯到了伤口。
他走到石阶边,拿起那只粗瓷碗。碗沿有个小豁口,摸上去糙手,碗底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米糠。姜汤熬得很浓,姜味冲得人鼻子发酸,却带着种朴素的暖意。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发紧的胸口,咳嗽的欲望果然压下去不少。
他看向隔壁那座小院,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点微光,像只蛰伏的兽。
谢清晏。
周凛放下碗,指尖还残留着姜汤的暖意。他查过这个人的底细,三年前谢家灭门案后,所有卷宗都显示“谢氏幺子谢清晏当场毙命”,可半年后,有人在武汉见过一个相似的身影,再后来,线索就断了,直到三个月前,才有消息说长沙南城有个北方来的书生,字写得极好,性子孤僻。
他本该在确认身份后立刻动手的。上头的命令说得很清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可他站在这旧巷里,看着那人捧着书卷时安静的侧脸,听着他走路时轻得像猫的脚步声,竟然迟迟下不了手。
就像刚才,明明可以不理会那碗姜汤,甚至可以借着被打扰的由头试探他,可他偏偏接过了。
周凛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木柴裂开的声音很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不能动恻隐之心。干他们这行的,心一软,死的就是自己。谢清晏是谢家余孽,是上头点名要除的人,留着他,就是给自己留祸根。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沾过血,杀过人,握着刀的时候稳如磐石,刚才却差点没拿稳那只粗瓷碗。
***午后的太阳难得露了脸,斜斜地照在文墨书局的窗棂上,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谢清晏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昭明文选》,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
书局里很安静,只有老陈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还有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叫卖声。“糖油粑粑——”小贩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甜糯的尾音,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旧巷的宁静。
谢清晏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巷尾那个男人的身影,还有他袖口那点暗红色的痕迹。
是受伤了吗?从昨天的样子看,不像是寻常的磕碰。倒像是……刀伤?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噤。他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巷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好奇。好奇会害死猫,在这乱世里,好奇会害死比猫金贵得多的人命。他只需要安安分分地抄书,攒钱,然后等风头过去,去南方找兄长——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目标。
可那个男人的咳嗽声,还有他接过姜汤时那双沉冽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盘旋。
“谢先生,这页抄好了?”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待修补的古籍,“刚才张婆婆来问,说巷尾新来的那位好像伤着了,问你有没有多余的伤药。”
谢清晏猛地抬起头:“伤药?”
“是啊,”老陈叹了口气,“张婆婆说刚才看见他往院墙上贴膏药,胳膊上一大片血,看着怪吓人的。也是个可怜人,背井离乡的,还带着伤。”
谢清晏的手指收紧了,捏得书页发皱。他想起自己药箱里还有半瓶金疮药,是去年帮王婆婆的孙子处理摔伤时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我……我那里还有点。”他听见自己说。
老陈笑了:“那正好,你回头给他送去?张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
谢清晏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自己又在多管闲事了,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拒绝不了。
***傍晚时分,谢清晏提着药箱走到巷尾时,那座空院的门开着。
男人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背对着他,正在用布巾擦拭一把短刀。刀身很窄,刃口闪着冷光,一看就不是用来砍柴的。他的左臂裸露着,伤口已经用布包扎过了,只是布上又洇开了一片暗红,像是没止住血。
谢清晏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他的眼神依旧很冷,只是看到谢清晏手里的药箱时,愣了一下。
“张婆婆说你需要伤药。”谢清晏把药箱往前递了递,声音很轻,“我这里有金疮药,效果还不错。”
男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谢清晏。”他下意识地回答,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低下头,“街坊邻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男人没接药箱,反而指了指旁边的石阶:“坐。”
谢清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药箱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像道无形的界限。
男人继续擦刀,动作很慢,布巾在刀身上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夕阳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倒显得没那么凶了。
“周凛。”他忽然说。
谢清晏愣了愣:“什么?”
“我叫周凛。”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北方来的。”
谢清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问得越多,越容易暴露自己。北方那么大,谁也不知道对方来自哪里,又带着什么样的过往。
周凛把刀收进鞘里,别在腰间,然后拿起地上的药箱,打开。里面只有一小瓶金疮药,一盒纱布,还有几个油纸包着的药丸,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多谢。”他拿出金疮药,倒在掌心,直接往伤口上抹。动作很粗鲁,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却没吭声。
谢清晏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说:“应该先清洗伤口的,不然会发炎。”
周凛抬眼看他:“你懂这个?”
“以前……家里有医书。”谢清晏含糊地说。他没说的是,谢家曾出过御医,家里的医书堆得比经书还多,他小时候跟着兄长学过几天,虽不精通,却也懂些基础的处理方法。
周凛没再追问,只是把药瓶递给他:“那你帮我?”
谢清晏愣住了。他没想到周凛会让他帮忙。
夕阳的光穿过院墙上的藤蔓,落在周凛的伤口上。那道伤口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边缘不整齐,像是被利器划开的,显然不是普通的摔伤。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这样的伤口,绝不是普通劳工能有的。
可看着周凛那双沉冽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又从院里的井里打了桶水,小心翼翼地帮周凛清洗伤口。周凛的肌肉很结实,隔着湿漉漉的纱布都能摸到硬邦邦的线条。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对方,指尖触到周凛的皮肤时,感觉滚烫滚烫的,像在烧。
周凛很安静,只是偶尔在他碰到伤口深处时,会闷哼一声,呼吸粗重些。他的目光落在谢清晏的发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巷子里传来王婆婆的声音:“清晏啊,该回家做饭了——”
谢清晏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他连忙加快动作,帮周凛包扎好伤口,收拾好药箱:“我先走了。”
“等等。”周凛叫住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他,“药钱。”
谢清晏连忙摆手:“不用,一点药而已。”
周凛没收回手,只是看着他:“拿着。”他的语气很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清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铜板很沉,硌在掌心,像块烙铁。
他站起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周凛说:“明天我请你吃饭。”
谢清晏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出了院门。
夕阳的光洒在巷子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又想起周凛那道狰狞的伤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和这个叫周凛的男人,好像已经不仅仅是邻居了。
而巷尾的空院里,周凛摸着包扎好的伤口,看着谢清晏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刚才故意让谢清晏帮忙,就是想试探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对那样的伤口,要么会惊慌失措,要么会避之不及,可谢清晏没有。他很镇定,动作也很熟练,绝不像个普通的落魄书生。
有意思。
周凛拿起地上的短刀,在夕阳下看了看。刀身映出他冷峻的脸,也映出远处那座紧闭的小院。
他忽然觉得,这个任务,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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