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重。
脚下是碎砖和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那棵光秃秃的树就在院子中央,枝丫在头顶交缠成一个不规则的穹顶,把月光切割成了无数碎片。
他走到楼门前停下。
楼门是两扇木门,漆色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个铁质的把手,锈迹斑斑,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颜色让他想起血。
“敲门,”李铁山在身后说,声音压得很低。
方晨抬起手,指节触到木门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冰凉,那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更像是摸到了一块冰。他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了一口棺材上。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有人应答。
方晨回头看了李铁山一眼。老刑警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斜斜地照向地面,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奇怪的阴影。
“推一下试试,”李铁山说。
方晨把手按在门上,用力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又加大了力气,肩膀顶上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门上。那扇门就像是焊死在门框里一样,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从里面反锁了,”方晨说。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诡异。如果报警电话真的是凶手打来的,那凶手应该在房子里等着才对。可现在门从里面反锁,里面又没有人应声——
要么凶手已经跑了。
要么凶手还在里面,只是不想开门。
要么,里面根本就没有活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方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窗户,”李铁山说着,已经转身绕向了楼的侧面。
方晨跟在他身后,手电光柱在墙面上扫来扫去。这栋楼的窗户不多,一楼只有三扇,全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那些窗帘是很厚的深色布料,手电光打上去,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过去。
“这一扇,”李铁山在一扇窗户前停下来。
方晨凑过去看了看。这扇窗和其他几扇不太一样——窗框上的锁扣是坏的,有一扇窗叶微微向外翘起,露出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一股气味从那条缝隙里钻了出来。
方晨的鼻子先闻到了,然后才是他的脑子反应过来。
铁锈味。
甜腻的、浓烈的、几乎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他在警校的解剖课上闻过,在实习时的一起斗殴致死案现场闻过。那种味道一旦记住,就永远不会忘记。
“队长,”方晨的声音有些发紧,“里面有血腥味。”
李铁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电筒递给方晨,然后从腰间拔出了配枪。
那是一把54式手枪,黑沉沉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方晨看着李铁山上膛的动作,娴熟而沉稳,像是做过几千遍一样。
“你从窗户进去,从里面开门,”李铁山说,“我守在外面。”
“我一个人?”
“怎么,怕了?”
方晨咬了咬牙,把那句“怕”咽了回去。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撑住窗台,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那扇半开的窗叶在他身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方晨侧着身子挤过窗框,一只脚先探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地面。
他的鞋底触到了什么。
是硬的,但不是地板。是湿的,滑腻腻的,像踩进了一摊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淤泥。
方晨的脚往下沉了一点,那种湿滑的感觉从鞋底蔓延到脚踝,他感觉自己踩进了一个不该踩进去的地方。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在窗户里面,身后是李铁山和外面的夜风,身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一咬牙,整个人翻了过去。
咚。
双脚落地的那一瞬,方晨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非常非常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股温热,不像是风,更像是……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身后。
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方晨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光束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个房间不大,看起来像是客厅。他看见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的位置有一个老式的碗橱。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但那些灰尘上,有痕迹。
方晨把手电光压低了,照在地面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上全是血。
不,不是“有血”,是“全是血”。从窗户下方的位置开始,整个地面都被一层暗红色的液体覆盖着,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头,消失在通往里面的门口。
方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的鞋已经被浸透了,裤腿的下半截也变成了深色,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那股铁锈味浓烈得让人窒息,他感觉自己的鼻腔和喉咙都被那股味道填满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迈了一步。
啪嗒。
脚抬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粘腻的响动,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泥沼里拔出来。
方晨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血腥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电筒,光柱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圆。
天花板上也有血。
不止天花板——墙壁上、家具上、甚至碗橱顶上那个落了灰的瓷罐上,到处都是血。不是溅上去的,而是涂抹上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房间里拖拽、挣扎、翻滚过。
方晨慢慢直起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警校学过,现场的每一处痕迹都是证据。他应该观察,应该记录,应该用刑警的眼睛去看,而不是用一个普通人的眼睛去恐惧。
但当他再次举起手电筒,光柱扫过八仙桌的时候,他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八仙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碗里的饭盛得满满的,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像是正在等什么人上桌吃饭。
但那碗里的饭是黑色的。
不是霉变的黑,而是被血浸透之后,干涸凝固的黑。
四副碗筷,四碗黑饭。
四。
方晨的脑海里闪过报警电话里那个声音说的话——“我杀人了。”几个人?他没说。但这里住着几个人?他也不知道。
方晨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柱扫过去。
窗帘还在飘动,窗户还开着,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那片光斑正好落在血迹最浓的地方,把暗红色映成了近乎黑色的紫。
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三秒钟,然后意识到一个问题。
月光照进来的角度不对。
方晨抬头看了看窗户。窗帘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角天空。月亮挂在天边,是一轮弯月,光线应该很弱很淡。
但地上的那片光斑,太亮了。
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月光里加了别的光。
方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手电筒,把光柱指向天花板的那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没有发光的东西,甚至没有一面可以反光的镜子。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石灰天花板,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水渍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漏过雨。
但方晨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几秒钟之后,忽然发现那些痕迹是有形状的。
它们不是随意的、自然的扩散。
它们组成了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天花板上挤压出来的脸。有两个凹陷的位置应该是眼睛,一个凸起的位置应该是鼻子,而下面那道长长的、弯曲的裂痕——
像一张正在笑的嘴。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难以名状的感觉。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出某种反应,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来自基因深处的警觉。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不该在这里。
方晨把目光从天棚上移开,强迫自己看向别处。他看向那扇通往里面的门口,血迹在门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从门槛上漫过去,流向更深的黑暗。
李铁山在外面,他得去开门。
方晨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血,是硬的。
他弯下腰,把手电光对准地面。
那是一张照片,泡在血水里,边缘已经卷曲发软。方晨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举到手电光下。
照片上是四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嘴唇紧抿。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齐耳短发,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大又圆。男人的身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穿着一件小号的中山装。
一家四口。
方晨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放在人海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方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不是照片上那种固定的、死板的视线,而是一种活的、有温度的目光,像是在某一个他不曾注意到的瞬间,那双眼睛转动了一下。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墨水已经被血水洇开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
“叶先国,全家福,乙未年春。”
乙未年。1955年。这张照片是一年多以前拍的。
方晨把照片揣进口袋,抬起头,正要往门口走——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的。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小孩子在笑。
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咯咯咯的笑,而是一种压低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像是不想被别人听到的笑。
嘻嘻。
嘻嘻嘻。
方晨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手电筒的光柱定在天花板上,照亮了那张由水渍组成的脸。那张脸还在笑,嘴角的裂缝比刚才似乎又弯了一些。
楼上的笑声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有人在楼上走路。
不是一只脚,是很多只脚。轻的、重的、快的、慢的,像是一群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方晨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
直到李铁山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像一根绳子一样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回来。
“小方?里面什么情况?”
方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血,”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很多血。”
窗外的李铁山沉默了一秒。
“人呢?”
方晨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笑声已经彻底消失了,脚步声也没有了。楼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人,”他说,“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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