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深秋。
上海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等到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铺在淮海路的两侧,被夜风卷起来又放下,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窃窃私语。
方晨打了个哈欠,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凉透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挂钟,指针刚刚走过十一点四十。普陀分局刑侦科的值班室里就他一个人,桌上的卷宗摞了半尺高,他下午已经翻完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老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偷盗斗殴,没什么好看的。
今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这儿,方晨满心想着能碰上一桩大案要案,好施展拳脚。可这大半年过去了,最大的案子不过是石门二路上的一起入室抢劫,等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抓着了,他也就做做笔录、走走过场。
“什么破差事。”他嘀咕了一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刚要起身去续水,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然响了。
丁零零——
铃声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炸开,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过玻璃。
方晨皱了皱眉。这个点儿来电话,八成又是什么邻里纠纷或者醉汉闹事。他慢吞吞地拿起听筒,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杀人了。”
方晨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声音很奇怪,说不上是男是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闷闷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你的耳朵里呵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方晨把听筒攥紧了些,坐直了身子。
“我杀人了。”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语调几乎一模一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我来投案自首。”
方晨的脑子转了起来。他在警校学过,投案自首的人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走投无路的,说话的时候要么发抖要么哭;另一种是铁石心肠的,语气冷漠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两种都不是。
它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你在哪儿?”方晨问,同时伸手去够桌上的记录本,“叫什么名字?”
听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风灌进了话筒,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那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武宁路……林家宅37号。”
方晨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你叫什——”
话没说完,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是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从木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拖过去,那声音缓慢、沉重,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质感。
“喂?喂!”方晨对着听筒喊了两声。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杂音。
然后,杂音也断了。
方晨又等了几秒钟,确认对方已经挂断,才把听筒放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字——武宁路,林家宅37号——墨迹还没干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说不清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
窗外,夜风正紧,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像是一群无声的鬼魂在跳舞。
方晨起身,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着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消化道。他快步走到李铁山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回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门从里面拉开,李铁山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被惊醒的倦意。
“什么事?”李铁山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嗓子。
“队长,有人报警,”方晨把本子递过去,“说自己杀人了,要自首。”
李铁山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武宁路?”他念叨了一句,“那个方向不是农田吗,哪来的人家?”
“地址写的是林家宅37号,”方晨说,“我听着不太对劲,那人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声音怎么了?”李铁山抬眼看他。
“说不上来,”方晨摇摇头,“就是……不对劲。”
李铁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回去拿外套。他一边穿一边说:“去叫赵建国,你们俩跟我走一趟。”
“建国今天轮休,”方晨跟在他身后,“我让他回去陪嫂子了。”
李铁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方晨莫名地有些心虚,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那就咱俩,”李铁山说,“去把车开出来。”
普陀分局的三轮摩托车停在院子里,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霜。方晨跨上挎斗,李铁山打着火,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深夜的院子里炸开,惊飞了屋檐下的一只猫头鹰。
摩托车驶出分局大门,拐上长寿路,一路向西。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方晨眯着眼睛,把领子竖起来,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寒意。上海到了这个时节,空气里就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腥,不是腐,而是一种陈旧的、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烂掉的味道。
李铁山开得不慢,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嗡嗡的声响。方晨坐在挎斗里,看着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夜空。
出了长寿路,路面开始变窄,柏油路也变成了碎石路。车灯的光柱扫过去,能看见两旁的农田和低矮的瓦房。这里已经是PT区的边缘了,再往西走就是真如镇,过了真如就是乡下。
方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紧张起来的。他的右手攥着挎斗边缘的铁皮,指节发白。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说不清这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队长,”他开口,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您来过武宁路这边吗?”
李铁山没回答。
方晨侧头看了他一眼,车灯的光映在老刑警的半边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石雕,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晨识趣地没再问。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碎石路的颠簸让方晨的胃有些翻涌。路两旁的农田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一两间低矮的农舍,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李铁山突然减了速。
“到了,”他说。
方晨顺着车灯光柱往前看,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土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栋两层小楼的轮廓,黑黢黢地矗在那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李铁山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不是安静。方晨很快意识到,是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风停了,草不动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那种寂静不像是自然的寂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吃掉了。
他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的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夜里,那声音大得有些过分。
“就是那儿?”他指了指远处那栋房子的轮廓。
李铁山没应声,从车斗里拿出手电筒,打开。一束惨白的光照出去,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细长的口子。
“走,”他说。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方晨跟在李铁山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更多东西了——路两旁的荒草已经枯了大半,草茎上挂着露珠,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像一颗颗惨白的珠子。
那栋房子越来越近了。
方晨看清了它的样子:一栋青砖小楼,上下两层,外墙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楼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墙大概一人高,墙头上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爬藤植物,已经枯死了,干枯的藤蔓垂下来,像一根根没有血肉的血管。
院门是两扇木门,虚掩着,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
李铁山走到院门前,用手电照了照,然后伸手推了一下。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方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正在挣扎的手。
李铁山抬脚要往里走,方晨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队长,”方晨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听。”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院子里没有声音。那栋漆黑的楼里也没有声音。
但方晨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从里面——从他的耳朵里面。像是血液在血管里倒流,像是骨头在皮肤下面轻轻地咯吱作响。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方晨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知道。在那栋漆黑的小楼的二楼,某一个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玻璃,看着他们。
他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李铁山看了他一眼,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别怕,”李铁山说,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去敲门。”
方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个院子。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在他们身后的土路上,来时的方向,那一盏盏昏黄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熄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把他们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