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个人

  第三十七章第三个人

  老太太的家在文庙后面的一条小弄堂里,比福德弄更窄,更暗。方晨和赵建国到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屋顶上。弄堂口围了几个邻居,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一个民警站在门口拦着,看见方晨的证件,侧身让开了。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像一条干枯的河流。方晨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方晨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四周——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的神龛里供着几块牌位,牌位前面的香炉里还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香灰落在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檀香和另一种味道——甜腻的,像什么东西烂了。

  老太太的尸体还在现场,躺在地上的凉席上。身上盖着一张旧床单,床单的边缘是湿的。方晨蹲下来,掀开床单的一角。

  老太太很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方晨的目光移到她的脖子上——一道圆形的勒痕,首尾相连,和之前那具尸体一模一样。勒痕的表面,那些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凸起,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微的幽蓝色光泽。

  方晨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勒痕。皮肤是凉的,但不是尸体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和钥匙的凉一模一样。他缩回手,站起来。

  “谁发现的?”

  “隔壁邻居,”赵建国翻着笔记本,“姓张,一个老太婆。她说今天早上来借酱油,门没关,推门进来就看到老太太躺在地上。她摸了摸,身体已经凉了。”

  “昨晚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这条弄堂里的住户都说昨晚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老鼠都不叫了。”

  方晨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夹道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小门,门后面是另一条弄堂。方晨看着那扇小门,心里动了一下。

  “建国,你看看这个。”

  赵建国走过来,顺着方晨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门通向哪?”

  方晨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许皮匠家找到的手绘地图,摊在窗台上。地图上标注了福德弄、许皮匠家、以及文庙附近的几条弄堂。三条弄堂通过一些小巷和暗门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老太太的家,正好在这个三角形的第三个顶点上。

  第一个顶点是李秀兰的家。第二个顶点是许皮匠的家。第三个顶点,就是这里。

  方晨盯着那个三角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随机杀人。是有人在按照某种规律杀人。李秀兰、许皮匠、老太太。三个人,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是什么?

  方晨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走,去那扇门后面看看。”

  两个人出了老太太的家,拐进那条窄夹道。夹道的地面铺的是碎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墙壁很高,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细长的缝隙。方晨走到那扇小门前,伸出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有一人宽。巷子两边的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光秃秃的砖面,长满了青苔。方晨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不是砖,是软的,像踩在肉上。他低头看地面,地面是石板,没有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柔软,从脚底传上来,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下面蠕动。

  巷子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行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而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像血,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

  “第三个。还有三个。”

  方晨的呼吸停了一瞬。第三个。还有三个。李秀兰是第一个,许皮匠是第二个,老太太是第三个。还有三个要死。他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巷壁。墙壁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凉,而是皮肤的凉。他猛地弹开,回头看着那面墙。

  墙上的字,颜色在变。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从鲜红色变成黑色,像血在凝固。方晨盯着那行字,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六个字在墙面上若隐若现:“她在看着你。”

  方晨猛地转身,看向巷子的另一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很矮,大概只到方晨的腰部。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是湿的,在往下滴水。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遮住了脸。

  方晨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小梅?”

  那个人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在窄巷里回响。方晨迈出一步,向她走过去。水滴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着玻璃。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去拨她的头发。

  头发下面是一张脸。

  不是小梅的脸。是一个老太太的脸。满脸皱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是睁着的,眼珠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嘴角微微上扬,在笑。

  方晨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好几步。那个老太太抬起头,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老太太的声音,而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叔叔,你还有三扇门。”

  方晨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要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太太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脚不沾地,像是在水上漂。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她比他矮很多,她仰起头,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

  “第一扇在你心里。第二扇在你身后。第三扇在你面前。”

  方晨张了张嘴,挤出了一个字:“你……你是谁?”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是你关上的第一扇门。”

  她伸出手,指着方晨的胸口。手指很细,指甲很长,青紫色的。指尖触到方晨胸口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一根针扎进了心脏。他低头一看——胸口没有伤口,但衣服上多了一个印记。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是一只眼睛。

  和额头上曾经出现过的一模一样。

  方晨抬起头。老太太不见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和墙上那行正在消失的字:“她在看着你。”

  赵建国从巷口跑过来,喘着气。

  “方晨!你没事吧?我刚才看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反应。”

  方晨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印记还在,透过衣服能看见,青紫色的,像一块淤青。他把外套拉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印记。

  “没事。走吧。”

  两个人走出巷子,回到老太太的家门口。方晨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手在抖,烟在抖,火苗在抖。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

  “方晨,”赵建国的声音很低,“你的脸色很差。”

  方晨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的烟,看着烟雾在灰白色的光里散开。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老太太说的话——“第一扇在你心里。第二扇在你身后。第三扇在你面前。”

  三扇门。不是四扇,不是五扇。是三扇。在他心里,在他身后,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面破镜子,是老太太家的,挂在门外面的墙上,镜面已经裂了,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窝深陷的。

  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湿漉漉的,在往下滴水。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遮住了脸。

  方晨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条窄窄的夹道,和夹道尽头那扇小门。水滴声从门后面传出来,嗒,嗒,嗒,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靠近。

  方晨把手插进口袋,攥紧了那把钥匙。钥匙是凉的,但不是金属的凉,而是皮肤的温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水渍,湿漉漉的,是从钥匙上渗出来的。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钥匙的表面,那些刻痕里,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不是油,而是血。血滴落在他的手心里,顺着手掌的纹路流下去,流进那道弧形的旧疤痕里。疤痕像一张嘴,把血吸了进去。

  方晨的手猛地一甩,钥匙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他蹲下来,看着那把钥匙。钥匙躺在地上,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液体。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把钥匙捡了起来。

  钥匙是凉的。普通的金属的凉。

  方晨站起来,把钥匙塞回口袋。他看着那面破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没有别人。

  方晨转过身,朝着弄堂口走去。赵建国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方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许皮匠家找到的铁环——上面刻着“第一扇。周文渊”。他把铁环举到眼前,仔细看。铁环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没有注意到:

  “第一扇门关上的时候,守门人不会死。他会变成门。”

  方晨的手猛地攥紧了铁环。周文渊没有死。他变成了门。西山下那扇青铜门,不是真正的门。真正的门是周文渊。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的守门人的印记——变成了一扇门,立在那里,等着被人关上。

  那方晨呢?他是第三个守门人。他关上了三扇门。他会变成什么?

  方晨把铁环收好,走出弄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暖。他的胸口,那个青紫色的印记在发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而是一种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生长,撑着他的肋骨,撑着他的皮肤,要从里面钻出来。

  方晨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赶在变成门之前,找到剩下的三扇门。把它们关上。或者——把它们打开。他还不确定。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因为墙上的字说得很清楚:还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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