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镜中人

  第三十八章镜中人

  方晨没有回市局。

  他让赵建国先走,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弄堂口。方晨站在老太太家门口,点了一根烟。烟吸到一半的时候,他掐灭了,把半截烟塞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回了那条窄夹道。

  夹道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耳听。没有风声,没有水滴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青紫色的印记透过衣服,隐隐约约,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走到那面墙前。墙上的字已经完全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青苔完好无损,像是从来没有被写过。但方晨记得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她在看着你。”她是谁?是小梅?是赵芳?是那个老太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方晨把手按在墙上。墙是凉的,石头的凉,不是皮肤的凉。他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走到夹道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那面破镜子还挂在墙上,镜面裂了几道缝,把他的脸切成几块。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疲惫的,眼窝深陷的。但这一次,镜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太太,不是小女孩。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叶先国。

  方晨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条窄窄的夹道,和夹道尽头那扇小门。他转回头,再看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叶先国不见了。

  方晨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额头上没有符号,胸口有,但被衣服遮住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黑色的,深深的,像两口枯井。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不是他自己的。是叶先国的。是从镜子里借来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面。玻璃是凉的,光滑的。他的指尖触到裂缝的边缘,感觉到一丝刺痛。他缩回手,指尖上有一滴血。血落在镜面上,顺着裂缝流下去,流到镜子的底部,然后消失了。不是蒸发了,不是流走了,而是渗进了镜子里。

  方晨盯着那面镜子,忽然想起了值班室里的那面镜子。那面他扣在桌上、又挂回去的旧镜子。那面镜子里,布娃娃出现过,手印出现过,字也出现过。那些东西不是从镜子里来的,而是从镜子的另一边来的。镜子是一扇门。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镜子是门,那门的另一边是什么?

  方晨转身,跑出夹道,跑出弄堂,跑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

  “长寿路,普陀分局。”

  三轮车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踩动了踏板。方晨坐在车上,胸口那个印记在发烫。他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皮肤下面的温度——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三轮车在分局门口停下。方晨跳下车,冲进大门。传达室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打瞌睡。方晨上了二楼,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值班室里一切如常。桌上的卷宗、搪瓷缸子、电话机。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方晨走到墙边,取下那面旧镜子,翻过来。镜子的背面是木质的,漆成暗红色,边角有些磨损。他把镜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玻璃是凉的,光滑的。和那面破镜子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流血。镜面上出现了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而是从镜子的内部浮现出来的,像是有人从另一边用手指写过来的:

  “方晨,你找对地方了。”

  方晨的手指猛地缩回来。字消失了。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等着字再出现。

  字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个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湿漉漉的,在往下滴水。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遮住了脸。

  方晨没有转身。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她走到他身后,停下来。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你是谁?”方晨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着方晨的胸口。手指很细,指甲很长,青紫色的。方晨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青紫色的印记在发光。不是幽蓝色的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光。光从印记里渗出来,透过衣服,映在镜子里。

  方晨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她的手还指着他的胸口。

  “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第一扇。”

  方晨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是说,我胸口的印记是第一扇门?”

  镜子里的那个人点了点头。她拨开了挡在脸上的头发。

  方晨看到了她的脸。

  不是老太太的脸,不是小梅的脸,不是赵芳的脸。而是他自己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睛不同——那双眼睛是幽蓝色的,和骨头门上的光一模一样的颜色。

  “你是……”方晨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你,”镜子里的那个人说,“我是你关上的第一扇门。你把我关在了里面。现在,我在你心里。”

  方晨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桌子。搪瓷缸子晃了晃,没有倒。

  “你不是我。你是门里的东西。”

  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和方晨笑起来一模一样。

  “我是门里的东西。你也是。你从三岁那年起,就是门里的东西。你只是不记得了。”

  方晨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母亲说,我三岁那年在那栋房子前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了一场高烧,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场高烧,烧死了你。活下来的,是门里的东西。你母亲知道。所以她从来不让你回武宁路。她怕你看到那栋房子,想起自己是谁。”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疤痕还在,弯弯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一直以为那是撕照片时被碎片割破的。但现在他看着那道疤痕,忽然觉得它不像是伤口。更像是一张嘴。一张被缝住的嘴。

  “那我是什么?”方晨的声音沙哑。

  镜子里的那个人走到镜面前,把脸贴在玻璃上。那张和方晨一模一样的脸,隔着玻璃,看着他。

  “你是守门人,”她说,“守门人不是人。守门人是门本身。你活着,门就开着。你死了,门就关了。”

  方晨想起周文渊说的话——“守门人死后,那扇门就会消失。”周文渊没有死。他变成了门。李铁山没有死。他也是门。方晨没有死。他也是门。

  “那我母亲呢?她是什么?”

  镜子里的那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她是上一个守门人。她替你死了。所以你还活着。”

  方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起母亲临死前写的那封信——“晨儿,娘不知道你答应了她什么。但娘知道,你是一个说话算话的孩子。”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说。她怕说出来,方晨就会想起自己是谁。

  “我怎么关上自己?”方晨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摇了摇头。

  “你关不上。因为你不是门。你是门的钥匙。三把钥匙在你手里,你已经用过了。你把自己锁死了。”

  方晨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青紫色的印记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像血。

  “那我还能活多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水溶进水里。

  “她在等你,”她说,“在第三扇门后面。你见过她。”

  方晨冲过去,抓住镜子。

  “谁?谁在等我?”

  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窝深陷的。但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幽蓝色的。和骨头门上的光一模一样的颜色。

  方晨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了那个老太太说的话——“第一扇在你心里。第二扇在你身后。第三扇在你面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印记。第一扇在心里。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墙壁。第二扇在身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第三扇在他面前。

  方晨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镜子是凉的,冰凉的。他抱着它,走出了值班室。走廊里,赵建国正从楼梯口走上来,看见方晨抱着镜子出来,愣住了。

  “你干啥?”

  “我要去找一个人,”方晨说,“在第三扇门后面。”

  赵建国看着方晨的眼睛,脸色变了。

  “你的眼睛——”

  方晨没有回答。他抱着镜子,走下了楼梯。

  身后,日光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