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替身

  第三十六章替身

  方晨站在巷子里,雨雾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头往下淌。他攥着那把从许皮匠家里找到的钥匙,钥匙在他掌心里发烫。他盯着巷子尽头——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连脚印都没有留下。石板路面上只有雨水积成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赵建国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

  “没追到?”

  方晨摇了摇头。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雨水把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他站起来,转身走回17号。王德发还站在神龛前,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看见方晨进来,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神龛上移开,落在方晨脸上。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晨问。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钟。

  “十月三十一号晚上。她说她从娘家回来了。但我打电话问过她娘家,她根本没回去过。”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王德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我害怕。她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回答。我碰她,她的皮肤是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方晨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昨天下午,她说要出去走走。我拦不住她。她走了之后,我去神龛前烧香,看到她那个布包还在椅子上。我翻开布包,里面有一张纸条。”王德发走到椅子前,从椅垫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方晨。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我去找他。你别等我。”

  方晨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不同——潦草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另一个人写的:“他已经等了我很久。”

  方晨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他认识这笔迹。许皮匠的信上,就是这种笔迹。

  “王师傅,李秀兰和许根发是什么关系?”

  王德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但她的布包里有一张照片,是许根发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方晨。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瘦削,深眼窝,穿着一件旧西装。方晨认出那是年轻时的许根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根发,民国二十六年春,西山。”

  方晨的手猛地一抖。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西山。那一年,许根发被吊下了西山的井,看到了那扇门。那一年,他认识了叶先国,拿到了东山的钥匙。那一年,他也认识了李秀兰。

  “这张照片你从哪找到的?”

  “从她布包里的夹层。她用一块布包着,藏得很深。”

  方晨把照片收好,走出17号。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他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赵建国走到他身边,把文件夹翻开。

  “李秀兰今年三十一岁,1937年她才十二岁。她不可能认识许根发。”

  方晨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雨雾里散开。

  “如果她不是李秀兰呢?”

  赵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方晨没有回答。他想起王德发说的那句话——“回来之后,她就不是她了。”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女人,穿着李秀兰的衣服,长着李秀兰的脸,但她不是李秀兰。她是从门里出来的东西。和叶先国一样。

  方晨把烟掐灭,扔在地上。

  “回市局。查李秀兰的底细。查她1937年在哪,和许根发有没有交集。”

  两个人走出福德弄,拦了一辆三轮车。方晨坐在车上,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钥匙已经不烫了,凉了下来,但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把钥匙举到眼前,仔细看。钥匙的柄上刻着那个符号,圆,六芒星,眼睛。符号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第五扇门,不在心里,不在身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方晨把钥匙塞回口袋,闭上眼睛。三轮车在石板路上颠簸,他的身体随着车身摇晃。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字——“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什么地方是他看不见的?他的背后?他的心里?还是他每天走过却从未注意过的某个角落?

  市局到了。方晨跳下车,大步走进大楼。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档案室。档案室在地下室,一排排铁皮柜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方晨拉开标有“南市区”的抽屉,找到李秀兰的户籍档案。

  档案很薄,只有两页。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李秀兰,女,1925年生于上海南市区。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1937年随姑母迁居川沙。1945年回上海,进纱厂做工。1949年与王德发结婚。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1937年至1945年,李秀兰在川沙期间,无任何社会活动记录。邻居称其‘不大出门’、‘不太说话’。”

  方晨盯着“1937年至1945年”这几个字。八年。一个人八年没有社会活动记录,邻居对她的印象是“不大出门”、“不太说话”。这八年她在做什么?或者说,她是谁?

  方晨把档案放回去,走出地下室。走廊里,赵建国正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方晨,川沙那边回电了。李秀兰的姑母还活着,八十七岁,住在川沙乡下。她说李秀兰1937年根本没有去川沙。她姑母说,那年她确实接到过一封信,说李秀兰要来,但人一直没到。后来她写信去问,回信说李秀兰已经在上海安顿好了,不用操心。”

  方晨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那1937年到1945年期间,住在川沙的那个‘李秀兰’是谁?”

  赵建国摇了摇头。

  方晨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推开窗户。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周文渊。他说过,守门人的名字不会被记住。但李秀兰不是守门人。她是门里的东西。和叶先国一样,从门里出来,借了一个人的身份,活了八年。然后,在1956年,她死了。或者说,她回去了。但她又回来了。以李秀兰的身体,从门外走进来,坐在王德发家里,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然后她出去,找到了许皮匠的家,留下了那行字:“她来找我。我没有帮她。她死了。我杀了她。”

  方晨猛地转过身。

  “建国,许皮匠是怎么死的?”

  “心脏骤停。法医鉴定为自然死亡。”

  “尸体呢?”

  “火化了。”

  方晨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尸体,就没有证据。但他知道,许皮匠不是自然死亡。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他恐惧到心脏骤停的东西。那个东西,就是李秀兰。

  方晨走出大楼,站在院子里。清洁工已经扫完了落叶,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吉普车还停在那里,引擎盖上又落了几片新的叶子。方晨走过去,把那几片叶子拿掉。叶子还是湿的,黏在他手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想起叶先国消失前说的那句话——“谢谢。”他以为是谢谢帮他关上了门。现在他明白了。叶先国谢谢他,不是因为关了门,而是因为放出了门里的东西。

  第五扇门,从来就不是用来关的。它是用来开的。方晨用三把钥匙锁死了前四扇门,第五扇门就自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叶先国,不是小梅,不是赵芳。而是另一个东西。一个在1937年就已经出来过一次的东西。一个借了李秀兰的身份活了八年的东西。一个现在又回来了的东西。

  方晨把口袋里的钥匙攥得更紧了。

  “方晨!”赵建国从楼里跑出来,“韩队让你上去。有新情况。”

  方晨转身,大步走进大楼。走廊里,日光灯还在闪。他没有停,直接上了二楼,推开韩世杰办公室的门。

  韩世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照片。他看见方晨进来,把照片推过来。

  “又死了一个。南市区,老城厢,离福德弄三百米。死者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独居。邻居今天早上发现她死在家里,脖子上有勒痕。”

  方晨拿起照片。老太太的脸很瘦,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脖子上,有一个圆形的勒痕。首尾相连。勒痕的表面,有那些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凸起。和符号一模一样。

  方晨把照片放下。

  “韩队,这个案子我要跟到底。”

  韩世杰看了他一眼,点了一根烟。

  “两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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