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山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脚底落地的声音让方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队长,您轻——”
话没说完,李铁山的手电已经亮了,光柱扫过整个房间。
那一瞬间,方晨看见老刑警的脸变了。
李铁山跟了他大半年,方晨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的表情有什么大的起伏。审犯人的时候是那张脸,开会的时候是那张脸,吃饭喝酒的时候还是那张脸。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什么情绪都挂不住。
但现在,那块石头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李铁山的瞳孔放大了。不是一点点,是那种只有在极度震惊或者极度恐惧时才会出现的、瞬间的、不受控制的放大。方晨在警校学过这个,瞳孔对恐惧的反应是最诚实的,比嘴巴诚实,比表情诚实,比任何东西都诚实。
李铁山怕了。
这个跟国民党特务玩过命、在解放初期的上海滩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刑警,在看到这一屋子血的瞬间,怕了。
但那种恐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李铁山的手电稳住了,呼吸稳住了,脸上的表情也重新变得像一块石头。
“上二楼,”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在前面,我跟后面。”
方晨想说凭什么我在前面,但他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服从命令,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铁山让他走前面,不是因为要让他打头阵,而是因为李铁山要断后。
老刑警在用自己的后背给他挡着什么东西。
方晨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他不想知道。
两个人穿过客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血迹在楼梯口变得更加浓稠,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漫下来,在手电光下像一条凝固的红色瀑布。
方晨把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木质的楼梯发出一声呻吟,那声音不像是被踩出来的,更像是从木头深处自己长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质感。
第二级。
第三级。
每上一级,那股血腥味就浓一分。但到了第五级的时候,方晨忽然发现味道变了。
血腥味还在,但下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甜。不是血的那种铁锈味的甜,而是另一种甜,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后散发出来的、过度成熟的、让人反胃的甜腻。那种味道像一只手,从方晨的鼻腔伸进去,沿着咽喉往下,一直伸到胃里,然后用力一攥。
方晨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他弯下腰,手撑住墙壁,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稳住,”李铁山在身后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别出声。”
方晨用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身,手电光柱扫向楼梯的尽头。
二楼的走廊口就在前面,大概还有五六级台阶。走廊里黑洞洞的,手电光打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只能在入口处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地面,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晨正要继续往上走,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
不是脚步声,不是笑声,而是一种非常非常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呼吸声。
有人在走廊的黑暗里呼吸。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那些呼吸声长短不一、轻重不一,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唱。有些呼吸急促而浅,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有些呼吸缓慢而深,像是有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
“队长,”方晨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上面有人。”
李铁山没有回答。
方晨侧过头,想看看身后的李铁山在做什么。但他转头的瞬间,手电光扫过一个不该有东西的地方——墙壁上,他的影子的旁边,多出了另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比他矮一截,大概只到他的腰部。
影子的轮廓是一个孩子。
方晨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柱扫过身后的楼梯。
什么都没有。
只有李铁山站在三级台阶下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看到什么了?”李铁山问。
方晨张了张嘴,想说影子,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墙壁——墙壁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在惨白的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没……没什么,”他说。
李铁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方晨看不懂的东西。
“上楼,”李铁山说,“快。”
方晨转过头,咬着牙,一步跨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口,手电光柱终于照进了那条漆黑的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各有两三扇门,所有的门都关着。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但让方晨浑身汗毛竖起来的,不是那条走廊的长度,也不是那些紧闭的门。
而是走廊地面上,那一串小小的、清晰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开始,一路延伸到方晨的脚下,然后拐进了他左手边的第一扇门里。
那些脚印,是一个孩子的。
方晨蹲下来,手电光对准那些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清晰,是一双小孩子的布鞋,大概五六岁的尺码。脚印是湿的,不是血——颜色比周围的血液浅得多,几乎是透明的,像是刚从水里踩出来的。
但武宁路这一片,最近的河流也在两公里以外。
方晨缓缓站起来,手电光柱移向那扇门。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他把手电筒对准那条缝隙,光柱从门缝里挤进去,照亮了门后的一小片空间。
他看到了一张床。一张小床,铺着碎花床单,床头放着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的脸正对着门缝,两颗黑色的纽扣眼睛在手电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方晨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慢慢地划过去,又细又长,从门轴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在整个二楼的走廊里回荡。
方晨走进房间。
手电光扫过四周——一张小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小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小女孩的房间。
方晨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布娃娃上。那个布娃娃的姿势不太对——它的头是歪着的,像是被人拧过,两只纽扣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是用红线缝出来的,向上弯着,形成一个夸张的笑容。
那种笑容让方晨想起客厅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组成的脸。
他把手电光移开,看向地面。
那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床前消失了。
就在他站的位置。
方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的鞋底是干的。
他咽了口唾沫,退出小女孩的房间,重新站回走廊里。手电光柱扫向第二扇门。
那扇门关得很紧,门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甜腐,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存放了很久的味道。
方晨走过去,把手按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冰。
他转动把手。
咔嗒。
锁开了。
方晨推开门,手电光柱照进去——
这个房间比刚才那间大一些,是一间男孩的房间。墙上贴着几张画片,书桌上散落着几本小人书,地上有一个弹弓和一地的玻璃弹珠。
但让方晨停住脚步的,不是这些东西。
而是窗户。
这间房的窗户开着。
窗帘被夜风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在黑暗中扑腾着翅膀。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方晨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那个小院子,那棵光秃秃的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扭曲的影子。院墙外面是那条土路,李铁山的三轮摩托车还停在路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方晨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
窗台上有手印。不是大人的手印,是小孩子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地印在窗台的灰尘上,指腹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手印的方向是朝外的。
有人从这个窗户爬了出去。
方晨把手伸出窗外,探了探。窗外没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没有阳台,没有雨棚,甚至连一根可以抓住的管子都没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这个窗户爬出去,下面是三米多高的地面——他要么会摔断腿,要么,他根本就不是爬出去的。
方晨把手缩回来,转身。
他转身的一瞬间,手电光扫过书桌。
书桌上的小人书被翻开了一本,摊开在某一页。方晨凑过去看了看,那是一本连环画,画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翻开的这一页上,白骨精变成了一具骷髅,张着大嘴,正准备把唐僧吞下去。
但让方晨浑身发冷的,不是这幅画。
而是在骷髅的大嘴上,有人用红色的蜡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爸爸。”
方晨猛地直起身,手电光柱在房间里疯狂地扫了一圈。
没有人。
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就在走廊里。
不是呼吸,不是脚步,而是童车轮子碾过木质地板的咯吱声。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的,又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咯吱、咯吱、咯吱,有节奏地响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方晨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想要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咯吱。咯吱。咯吱。
声音越来越近了。
方晨死死攥着手电筒,光柱对准门口。
走廊里依然是空的。
但那个声音,就在门外。
就在他的面前。
咯吱——
停了。
然后,方晨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天真和甜美:
“叔叔,你看到我的娃娃了吗?”
方晨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敢。
那个声音就在他身后,近得他能感觉到有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那呼吸是凉的,不是冬天寒风的那种凉,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腐朽气味的凉。
“叔叔。”
小女孩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方晨的耳廓感受到一股湿冷的触感,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擦了过去。
他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从后脊背蔓延到头顶,再从头顶蔓延到四肢。那种感觉不像恐惧,更像是一种生理上的排斥反应,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可他的脖子不听使唤了。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一寸一寸地、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把他的头往那个方向转过去。
方晨咬紧牙关,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那股力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额头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但他还是在转。
他的头已经偏了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
眼角余光里,他已经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很矮,站在他的右后方,大概只到他腰部的高度。形状像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是湿的,在往下滴水。
方晨的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跳。他想要闭上眼睛,但眼皮也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一点一点地转过去,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在他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方晨!”
李铁山的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股控制方晨脖子的力量瞬间消失了。他的身体猛地前倾,一只手撑住了书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电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转头看向门口。
李铁山站在走廊里,手电光直直地照着他。老刑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枪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你在跟谁说话?”李铁山问。
方晨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帘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窗台上那个朝外的手印还在,但手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布娃娃。就是刚才在小女孩房间里看到的那个,歪着头、两只纽扣眼睛一高一低、红线缝出夸张笑容的布娃娃。
它不在床头了。它在这里。在窗台上。
而且它的姿势变了。刚才它的头是歪向左边的,现在歪向了右边。刚才它的嘴巴是向上弯的,现在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哭。
方晨盯着那个布娃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个布娃娃,刚才在小女孩房间的床头。”
李铁山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手电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的布娃娃上。他走过去,把布娃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走,”他说,“下楼。”
“可是二楼还没搜完——”
“我说下楼。”
李铁山的语气不容置疑。方晨跟了他大半年,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警告。
两个人快步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小女孩房间的时候,方晨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和他刚才出来的时候一样。小床、衣柜、书桌、椅子,一切都没有变。
但床头那个布娃娃的位置,空了。
方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楼梯。
下楼的时候,他又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比上楼的时候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楼下等着他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成熟、腐烂、发酵。
“队长,你闻到没有?那个味道……甜的。”
李铁山沉默了两秒钟。
“我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方晨猛地回头,看着李铁山。老刑警的表情不像是撒谎。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方晨能闻见。那股味道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腐烂的蜂蜜倒在了他的鼻腔里,甜得发苦,苦得让人想吐。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下楼。
一楼客厅还是那个样子。血。到处都是血。八仙桌上四副碗筷,四碗黑饭。碗橱、椅子、墙壁,无一幸免。
但方晨注意到了一样之前没看到的东西。
八仙桌的桌腿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张纸从桌腿下面抽出来。纸是潮湿的,边缘已经被血水泡得发软。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爸爸把我们藏在地底下,就不冷了。”
方晨盯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地底下。他想起刚才在男孩房间里看到的那本小人书,白骨精变成骷髅的那一页,用红色蜡笔画着圈的那两个字——“爸爸”。
李铁山走到他身边,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走,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和布娃娃一起塞进口袋。
“收队,”他说。
“收队?队长,这里到处都是血,楼上还有声音,还有那个布娃娃自己跑到了窗台上,还有这张纸——我们连搜查都没做完,怎么能收队?”
李铁山转过身,看着他。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具骷髅。
“小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个报警电话,是谁打的?”
方晨愣住了。
对啊。报警电话是一个自称杀了人的人打的。他们赶到现场,门从里面反锁,满屋子是血,楼上有人走动,有小女孩的笑声,有童车轮子的咯吱声。但没有任何一个活人。
如果打电话的人是凶手,凶手在哪?如果打电话的人不是凶手——那打电话的是谁?
方晨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还有,”李铁山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从我们进来到现在,这个屋子里没有一只老鼠,没有一只蟑螂,连一只蚊子都没有。”
方晨这才意识到李铁山说的是真的。血腥味这么重的地方,按理说应该早就招来了成群的蚊虫和老鼠。但这个屋子里,除了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一个活的东西。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比苍蝇和老鼠更可怕,把这个屋子里的所有活物都赶走了。或者——吃掉了。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
“走,”李铁山说,这次只有一个字。
方晨没有犹豫,跟着李铁山走向那扇窗户。
他翻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夜风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那股甜腻的腐烂味道终于淡了一些,但依然粘在他的鼻腔里,像一层洗不掉的膜。
李铁山最后一个翻出来,落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还在飘动,但在窗帘的后面,那层深色布料的缝隙里,李铁山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眼睛。很小,很圆,黑白分明,正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李铁山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摩托车。
两个人上了车,李铁山发动引擎,三轮摩托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在深夜的武宁路上炸开。
方晨坐在挎斗里,回头看着那栋越来越远的青砖小楼。楼里没有灯,没有光,只有那扇窗户的窗帘还在动。
像是在跟他们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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