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镜子

  方晨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布娃娃,盯着它怀里那把铁锹。铁锹的刃口上沾着泥土,湿漉漉的,黑褐色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

  镜子里,布娃娃的头慢慢转动了。不是歪向左边,也不是歪向右边,而是整个脑袋在原地上转了半圈,像是一只猫头鹰在扭动脖子。那两颗一高一低的纽扣眼睛,从镜子的深处直直地盯着方晨。

  然后,它笑了。红线缝出的嘴巴原本是向下撇着的,现在一点一点地向上弯,弯成一道夸张的弧线。那道弧线太长了,长到不像是人类嘴巴的形状,更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布娃娃的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方晨听见了一个声音。咯吱。不是童车,是布娃娃的脖子在转动。咯吱。咯吱。咯吱。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响,从镜子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回荡。那声音像是有实质一样,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方晨的耳膜,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方晨猛地伸出手,啪的一声把镜子扣在了桌面上。

  声音停了。

  值班室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心跳太快了,快得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

  方晨撑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还按在镜子的背面,能感觉到镜面透过薄薄的木板传来的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手掌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沿着他的血管往上钻。

  他猛地缩回手。

  镜子静静地扣在桌上,没有动。

  方晨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冰凉的墙面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真真切切的疼。但他已经不敢相信疼痛了。在梦里,他也掐过自己,也疼过。

  方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他在心里默念:我在值班室,现在是凌晨三点多,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醒来之后看到镜子里的东西——那也是梦的一部分,还是我已经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

  值班室还是那个值班室。桌上的卷宗、搪瓷缸子、电话机,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凌晨三点十四分。一切都很正常。

  但方晨知道,一切都不正常。因为那张全家福还在抽屉里。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照片还在,背面那行字还在:“方晨,我们在地底下等你。”墨水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闪动,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方晨把照片翻过来,盯着照片上叶先国的脸。那个男人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但方晨注意到了一样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照片里,叶先国的眼睛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倒影。

  他把照片凑近了看。瞳孔里的倒影不是拍照的人,不是那面墙上的镜子,而是一个坑。一个被挖开的、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坑。坑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是叶先国。他在坑边站着,铁锹杵在地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坑里出来。

  方晨把照片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找李铁山。现在,立刻,马上。

  方晨拉开值班室的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坏灯还是坏的,剩下那盏灯发着惨白的光,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他快步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李铁山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方晨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更重了。

  门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咳嗽声。门从里面拉开,李铁山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被惊醒的倦意。

  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队长,”方晨的声音有些发紧,“林家宅37号,我们今晚去过。”

  李铁山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

  “林家宅37号,武宁路,”方晨盯着李铁山的眼睛,“我们接到报警电话,说有人杀了人要自首,然后去了。现场全是血,地上、墙上、天花板上都是血,但没有尸体。楼上还有声音,有小女孩的笑声,有童车轮子的声音。”

  李铁山看着他,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

  “小方,”李铁山的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今晚一直在这里值班,没有离开过分局。”

  方晨愣住了。

  “我十点钟接你的班到现在,你一直在这层楼。我十一点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经过值班室,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叫了你一声,你没醒。”

  方晨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你确定?”

  “我确定。”

  方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递给李铁山。

  “你看看这个。”

  李铁山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林家宅37号住户的全家福。叶先国,他的妻子,一儿一女。”

  李铁山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方,”他把照片递回来,“这张照片上没有人。”

  方晨低头一看。

  照片上,叶先国不见了。他的妻子不见了。两个孩子也不见了。照片里只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他说,“刚才还有——”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

  人回来了。叶先国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妻子抱着小女孩,男孩站在前面。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方晨猛地抬起头,看向李铁山。

  李铁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门口,旧军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虽然乱,但眼神清醒得不像一个刚被叫醒的人。

  “队长,”方晨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是谁?”

  李铁山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灯,突然亮了。

  惨白的光从走廊的另一头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瞬间就把整条走廊照得如同白昼。光线太强了,强得刺眼,方晨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的时候,李铁山不见了。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也灭了。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方晨转过身。走廊的另一头,那盏刚才亮起来的灯又灭了。整条走廊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值班室的门开着,从里面透出微弱的、摇晃的光。

  像是有人在值班室里点了一根蜡烛。

  方晨慢慢地走回去。他走到值班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值班室变了。桌上的卷宗不见了,搪瓷缸子不见了,电话机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四副碗筷,四碗饭。饭是黑色的,被血浸透之后干涸凝固的黑色。

  方晨站在门口,看着这张桌子。他认识这张桌子。这是林家宅37号客厅里的那张八仙桌。

  方晨后退了一步,想转身跑。但他转身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他站在一间客厅里。地上全是血。墙上全是血。天花板上全是血。八仙桌上四副碗筷,碗橱、椅子、墙壁,无一幸免。

  林家宅37号的客厅。

  方晨低头看自己的脚。他没穿鞋,赤脚站在血水里。冰凉的、粘腻的血液从脚趾缝里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没过脚踝。他想起了梦里那些从血水下面伸出来的小手。

  方晨猛地抬起脚,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墙壁。是一扇门。

  他转过身,面前是一扇木门,漆色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个铁质的把手,锈迹斑斑。楼门。林家宅37号的楼门。

  方晨把手按在门上,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门从外面反锁了。

  方晨猛地转过身,背靠着门,面对着这间满是鲜血的客厅。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想要喊,但他知道喊也没有用。没有人会来。这里只有他,和那些血。

  方晨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从客厅里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铁锹挖土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的心脏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不是从头顶传来的,而是从脚下传来的。从血水下面的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潮湿和腐朽的气味。

  “叔叔。”

  方晨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脚下的血水。暗红色的、浑浊的液面下面,有一张脸。小女孩的脸。白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她不是在血水下面,她是在地底下。透过厚厚的泥土和地板,在看着方晨。

  “叔叔,”她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你看到我的娃娃了吗?”

  方晨张了张嘴,想说看到了,布娃娃在他口袋里。但他伸手摸向口袋的时候,摸到的不是布娃娃。是一把铁锹。冰凉的、铁质的、刃口上沾着湿泥的铁锹。

  方晨猛地抽出手。铁锹不见了。但他的手上全是泥。黑褐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泥。

  方晨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泥从他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滴落,落在血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忽然明白了。那把铁锹不是给他的。是让他用的。让他挖开什么东西。

  方晨抬起头。天花板上,那张由水渍组成的脸还在。凹陷的眼睛,凸起的鼻子,弯曲的裂缝——那张嘴在笑。但它不是在笑方晨。它在笑方晨身后的那扇门。

  方晨猛地转身。

  楼门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他弯下腰,把那张纸抽出来。纸是潮湿的,边缘已经被血水泡得发软。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叔叔,你答应过要帮我们挖出来的。”

  方晨盯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那把铁锹。铁锹什么时候回到他手里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手在动。不是他在动,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他的手。

  铁锹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

  咚。

  木质地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咚。

  裂缝变大了。

  咚。

  地板碎了。碎片掉进了下面的黑暗里,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很深。非常深。

  方晨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缺口,看着黑暗从缺口里涌出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外爬。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那个缺口里传出来的。不是小女孩的声音,不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也不是挖土的声音。而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

  “你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方晨猛地抬起头。

  叶先国站在他对面。穿着深色的中山装,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铁锹。

  “你答应过,”叶先国又说了一遍,“要帮她们出来。”

  方晨张了张嘴,想说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事。但他忽然想起来了。在那个三重梦的最深处,在那个他已经快要忘记的、最底层的梦境里,他确实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那个声音问他:“叔叔,你会帮我们的,对吗?”

  他回答了。他说了什么?方晨拼命地想,但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说的是——“好。”

  叶先国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

  “那就继续挖。”

  方晨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锹,看着地上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黑暗从缺口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脚面,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他想跑。但他的手又动了。铁锹举起来,又落下去。

  咚。

  咚。

  咚。

  方晨听见自己在哭。不是害怕的哭,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伤。那悲伤不属于他,却又和他融为了一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挖出来,一锹一锹地,连同泥土和碎屑一起,被甩到一边。

  方晨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好几天。他只知道,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那个缺口已经大到可以容一个人钻进去了。

  黑暗从缺口里涌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方晨跪在缺口边上,低头往下看。

  他看到了一个布娃娃。歪着头,两只纽扣眼睛一高一低,红线缝出的嘴巴向上弯着,笑着。布娃娃的怀里,抱着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叶先国不见了。他的妻子不见了。一儿一女也不见了。只有一个人。

  方晨。方晨穿着警服,站在那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笑。

  方晨猛地后退,从缺口边滚开,后背撞上了八仙桌的桌腿。桌上的黑饭碗晃了晃,但没有倒。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浑身是汗。

  他看向自己的手。铁锹不见了。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张全家福。照片上,一家四口整整齐齐。但方晨知道,当他翻过照片的时候,背面的字会变。

  他翻过来。果然变了。

  新写的一行字,墨迹未干:

  “方晨,你已经在挖了。”

  方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撕了。撕成了四片,八片,十六片,碎片像雪花一样从他的指缝间飘落,落在血水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碎片沉下去之后,血水忽然变得清澈了。不是一点点变清,而是一瞬间,所有的血都消失了。地板是干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灰的。林家宅37号的客厅,变成了一间普普通通的空屋子。没有血,没有碗筷,没有布娃娃,没有铁锹。什么都没有。

  方晨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浑身湿透,浑身发抖。他看向那扇楼门。门开着。外面是天亮之前的最后一片黑暗。

  方晨迈出步子,走向那扇门。他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明天见,叔叔。”

  方晨没有回头。他走进黑暗里,走进了黎明前最深最浓的夜色中。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墙壁上慢慢渗出了水渍。那些水渍组成了一张脸。凹陷的眼睛,凸起的鼻子,弯曲的裂缝。那张嘴在笑。

  一直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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