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行军床很窄,他翻了个身,差点掉下去。敲门声又响了三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值班的民警探进头来。
“方同志,有个人来找你。”
方晨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谁会来找他?他在宁波谁也不认识。
他走出值班室,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佝偻着背,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像是两个黑洞。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雕刻着一个图案——
方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是一个眼睛的形状。
和他在林家宅37号阁楼那本书里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你是方晨?”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我是。您是?”
老人没有回答,转身就往外走。方晨愣了一下,跟了上去。老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方晨跟着老人走出了派出所,走进了那条昨晚他见到影子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走了大概五分钟,老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木门很旧,漆色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方晨盯着这扇门,心跳开始加速。他见过这扇门——在林家宅37号。除了颜色和尺寸,这扇门和那栋小楼的楼门一模一样。
老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晨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院子,很小,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院子中央有一棵树,不是光秃秃的——这棵树长满了叶子,碧绿碧绿的,在这个深秋的季节里显得格格不入。
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中山装,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叶先国。
方晨的脚停住了。他想要转身跑,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叶先国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叶先国走到他面前,停下。他看着方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像两口枯井。
“你来了,”叶先国说。
方晨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知道她们在哪吗?”叶先国问。
方晨摇头。
叶先国转过身,走到那棵树下,用铁锹指了指地面。
“就在这里。”
方晨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很平整,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看不出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挖开,”叶先国说。
方晨抬起头,看着叶先国。叶先国把铁锹递给他。方晨伸出手,接过铁锹。铁锹的把手上沾着泥土,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腐臭味。
他举起铁锹,砸向青石板。
咚。
石板裂开了一道缝。
咚。
缝变大了。
咚。
石板碎了。碎片掉进了下面的黑暗里,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很深。非常深。
方晨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缺口,看着黑暗从缺口里涌出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外爬。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不是甜腐,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存放了很久的味道。
和阁楼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方晨跪在缺口边上,往下看。
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手电的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冷的、像是磷火一样的光。
光里有一个布娃娃。
歪着头,两只纽扣眼睛一高一低,红线缝出的嘴巴向上弯着,笑着。
布娃娃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方晨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是什么。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真正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是湿的,在往下滴水。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在看着方晨。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要站起来,想要跑,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动不了。
“叔叔,”小女孩开口了,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你终于来了。”
方晨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你……你是谁?”
小女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布娃娃一模一样。
“你不记得我了吗?”
方晨拼命地摇头。他不记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孩,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从来没有——
但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梦里的画面,不是幻觉里的画面,而是一个真正的、真实的、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
一间屋子。一张小床。一个布娃娃。一个小女孩站在床边,背对着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方晨猛地闭上眼睛。
“不,”他说,“我没有见过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见过的,”小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在脚下,不是在远处,而是就在他的耳边,近得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呼吸,“在那个地方。在那个你忘记的地方。”
方晨睁开眼睛。
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不是在缺口里,不是在黑暗深处,而是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步远。白色的连衣裙,湿漉漉的裙摆,滴着水。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方晨想要后退,但他的脚动不了。他想要闭眼,但他的眼皮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一步一步地走近。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叔叔,”她伸出手,小小的、冰凉的手,握住了方晨的手指,“帮我们出来。”
方晨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握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手太凉了,凉得像一块冰。但他没有缩回手。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在那只手触碰到自己的瞬间,感觉到了一个东西。
悲伤。
不是小女孩的悲伤,不是叶先国的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邃的、像是埋藏了千百年的悲伤。那种悲伤像潮水一样从那只小手上涌过来,顺着他的手指,沿着他的血管,一直涌到他的心脏,然后在那里炸开。
方晨的眼眶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觉得胸口很疼,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挖,一锹一锹地挖,把他身体里所有的温暖和光亮都挖走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黑暗。
“好,”方晨听见自己说,“我帮你们。”
小女孩笑了。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的笑。
然后她松开了手。
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她退回了那个缺口的边缘,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像是她脚下的地面不是实的,而是一片黑色的水面,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水底。
白色的连衣裙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方晨跪在缺口边上,低着头,看着那片黑暗。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去,落在黑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晨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递给他一块手帕。
方晨接过手帕,擦了擦脸。
“她是谁?”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用拐杖指了指缺口深处那幽蓝色的光。
“那是她的娃娃,”老人说,“她在等你帮她拿上来。”
方晨看着那片幽蓝色的光,看着光里那个布娃娃的轮廓。
“我拿不上来,”他说,“太深了。”
老人摇了摇头。
“不深,”他说,“只要你愿意,伸手就能够到。”
方晨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知道老人说的是真的。如果他愿意,他只需要把手伸进那个缺口,就能碰到那个布娃娃。
但他的手伸不出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那个报警电话里的声音,那个说“我杀人了”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叶先国的。不是小女孩的。不是赵芳的。
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方晨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三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没有血,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些泥和血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藏在他不愿意去看的地方。
“我该走了,”方晨说。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晨转过身,走向那扇木门。他推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小女孩的,不是老人的,而是叶先国的。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
“你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方晨没有回头。
他走进巷子里,走进清晨的阳光里。阳光很暖,照在脸上,像是在轻轻抚摸。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口袋里那张全家福掉了出来。
方晨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叶先国一家四口还在。但方晨注意到,照片的背景变了。不再是林家宅37号的客厅,而是一个院子。一个铺着青石板、中央有一棵树的院子。
树下的泥土是翻开的。
新翻的,湿漉漉的,像是刚刚被人挖过。
方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又变了:
“方晨,你还没有挖完。”
他把照片撕了。这一次,他没有把碎片扔掉,而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晨走出巷子,走进宁波的街头。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想哭。
他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他不是。他是一只脚踩在这个世界,另一只脚踩在另一个世界的怪物。他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是醒着还是梦着,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小女孩还在等他。
在地底下。在那个没有光、没有温暖、没有时间的地方。抱着她的布娃娃,等着一个她相信一定会来的人。
方晨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掌心里,照片的碎片正在慢慢变软,像是要融化在他的血肉里。
他松开手。
碎片落在地上,被晨风吹散了。
方晨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刺眼。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后,巷子的深处,那扇木门缓缓地关上了。
笃。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封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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