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上了楼,没有回值班室,直接去了李铁山的办公室。
李铁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点烟,看见方晨推门进来,抬了抬眼皮。
“怎么了?”
方晨把门关上,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红色的布条,放在桌上。
李铁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夹着烟,烟雾在布条上方缭绕。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哪来的?”
“不知道,”方晨说,“从武宁路回来之后就在我口袋里了。可能是赵芳还木板的时候放进去的,也可能更早。”
李铁山拿起布条,凑近了看。布条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手撕下来的,不是用剪刀。红线缝出的字迹歪歪扭扭,“救我”两个字一个比一个大,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字大了将近一倍,像是写字的人越写越急,越写越用力。
“这是小孩子写的,”李铁山说。
“我知道,”方晨说,“叶小梅。”
李铁山把布条放下,重新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灰色的屏障。
“你想怎么做?”他问。
方晨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着那块布条,布条在灯光下红得刺眼,像是刚从伤口上撕下来的纱布。
“我想再进一次林家宅37号,”方晨说,“白天进不去,晚上进。”
李铁山没有说话。他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那栋房子已经被封了吧?”
“知道。”
“你知道擅自进入被封房屋是违反纪律的吧?”
“知道。”
“你知道陈局长让你不要再查了吧?”
“知道。”
李铁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第三根烟掐灭。
“几点?”他问。
方晨愣了一下。
“队长,您——”
“别废话,”李铁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晨,“我问你几点。”
方晨看着李铁山的背影。老刑警的肩膀微微耸着,旧军装的衣领上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发白的衬里。方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今晚十一点,”他说,“和那天晚上一样的时间。”
李铁山点了点头,没有转身。
“去准备吧,”他说,“叫上建国。”
方晨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队长,”他说,“谢谢。”
李铁山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方晨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建国正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方晨出来,把烟掐了。
“队长怎么说?”
“今晚十一点,你也去。”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方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的搭档,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你不问去哪儿?”方晨说。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
“林家宅37号,”他说,“除了那儿还能是哪儿。”
方晨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经过值班室的时候,方晨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那面被他扣过来的镜子还扣在桌上。他走进去,把镜子翻过来。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手印,没有幽蓝色的光。只有他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窝深陷。
方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镜子,重新挂回墙上。
“你干什么?”赵建国站在门口问。
“没什么,”方晨说,“让它看着吧。”
赵建国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出值班室,下了楼梯,去了食堂。午饭已经快结束了,食堂里没几个人,炊事员正在擦桌子。方晨和赵建国各打了一份饭,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
方晨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他吃不下去,饭菜在嘴里嚼着嚼着就变成了一团没有味道的渣滓,咽不下去。
赵建国倒是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盘子扫光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方晨。
“你怕不怕?”赵建国问。
方晨抬起头,看着赵建国的脸。这个比他大四岁的男人,脸上有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疤痕,鼻梁有点歪,是打篮球被撞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正认真地看着方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怕,”方晨说。
赵建国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让他很满意。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不正常。”
他站起来,端起盘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方晨一眼。
“十一点,我在院子里等你。”
方晨点了点头。赵建国走了出去,食堂里只剩下方晨一个人。炊事员在厨房里哗哗地洗碗,水声很大,盖过了墙上的挂钟的滴答声。
方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厨房门口,放在水池边上。
“吃这么少?”炊事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胖乎乎的,笑起来很和善。
“没胃口,”方晨说。
“年轻人,多吃点,”大姐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给他,“喝碗汤,暖暖胃。”
方晨接过汤,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的,带着一丝甜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胃暖和了一些。他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把碗还给大姐。
“谢谢。”
“谢什么,”大姐摆了摆手,“去吧,忙去吧。”
方晨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天阴了,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在移动,缓慢地、沉重地,像是什么东西在天上爬行。方晨盯着那些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云,更像是什么东西的轮廓——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挤压过的脸。
他移开目光,转身走回了楼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方晨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下午,把林家宅37号的所有材料重新看了一遍。档案、走访记录、房屋结构图、结案报告——每一样东西他都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中找到一些之前遗漏的细节。
他没有找到。
所有的材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栋房子不存在,那个人不存在,那个案子不存在。
但方晨知道,它们存在。它们不仅存在,还在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像那个地底下的缺口一样,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把他吸进去。
天黑得很快。
六点钟的时候,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方晨去食堂吃了晚饭——还是没吃几口——然后回到值班室,坐在桌前,等着时间过去。
他把那块红色布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布条上的“救我”两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每一针每一线都看得清清楚楚。方晨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线迹,线是棉线,很细,但缝得很紧,像是缝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片布条是从布娃娃的裙子上撕下来的。布娃娃在赵芳手里,赵芳昨晚在街对面的居民楼里,今天上午又在分局门口出现。她是什么时候把布条放进他口袋里的?
方晨仔细回想今天上午的每一个细节。赵芳还木板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他的手指。就是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然后猛地缩回了手。就在那一瞬间,她把布条塞进了他的口袋。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凉得像死人。
方晨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他想起赵芳的指甲,青紫色的,像是血液不流通了很久很久。那种颜色他见过——在解剖台上,在那些死去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尸体上。
赵芳是死人吗?还是她从来就没有活过?
方晨把布条重新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路灯的光昏黄而黯淡,照在梧桐树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街对面的那栋居民楼黑洞洞的,三楼的窗户没有亮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方晨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他知道赵芳在里面,或者不在里面。但不管她在不在,那扇窗户都在看着他,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随时会睁开。
九点。十点。十点半。
方晨走出值班室,下了楼梯,来到院子里。赵建国已经在那里了,靠在那辆三轮摩托车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队长呢?”方晨问。
“来了,”赵建国朝楼门口努了努嘴。
李铁山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枪。他走到摩托车前,跨上去,发动了引擎。
“上车,”他说。
方晨和赵建国上了车。摩托车驶出分局大门,拐上长寿路,一路向西。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路。
方晨坐在后座,看着路两旁的街景从繁华变成荒凉,从路灯密集变成一片漆黑。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眯着眼睛,把领子竖起来,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队长,”他说,“今晚的报警电话会来吗?”
李铁山没有回答。他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方晨没有再问。
摩托车拐上了武宁路。碎石路在车灯的光柱下延伸,两旁的农田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听不见虫鸣。一切都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林家宅37号出现在视野里。
方晨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栋青砖小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院墙上的封条还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白色的旗帜。院门大敞着,黑洞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在等着他们。
李铁山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三人下了车。
方晨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还在,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正在挣扎的手。月光照在树梢上,把那些枯枝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张网。
方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脚下的碎砖和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楼门前,楼门敞着,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方晨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
惨白的光柱照进客厅。和白天一样——没有血,没有八仙桌,没有碗橱,没有任何家具。只有空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墙上斑斑驳驳的石灰,和空气中那股陈旧的、干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存放了很久的味道。
方晨走进客厅。李铁山和赵建国跟在身后,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手电光柱扫来扫去,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上二楼?”赵建国问。
方晨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向楼梯。楼梯是水泥砌的,没有声音,没有晃动,方晨的脚步声沉闷而单调,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上了二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两边各有两扇门,所有的门都敞着。走廊尽头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还在,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在手电光下像一排枯叶。
方晨没有进那两个房间。他直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的那道暗门。
门还在那里,和墙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方晨把手指扣进那个浅浅的凹槽,用力一拉。
门开了。
那股干燥的、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存放了很久的味道从门后面涌了出来,比白天更浓烈,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方晨屏住呼吸,手电光柱照进门后的楼梯间。
木质的楼梯还在,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台阶上有脚印,和白天一样——大人的,小孩的,新鲜的,灰尘还没有来得及落上去。
方晨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吱——呀——
木质台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方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踩上第二级。
吱呀。
第三级。
吱呀。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响,更尖锐,更像是从木头深处挤出来的。李铁山跟在后面,赵建国断后。
方晨数到第十级的时候,头顶碰到了那块木板。他伸出手,把木板往上推。木板很沉,像是上面压着什么东西——和白天一样沉,但方晨觉得比白天更沉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木板上面压着,不让他推开。
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木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那股味道从缝隙里涌了出来。不是干燥的、陈旧的、像是被存放了很久的味道,而是一种新鲜的、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和宁波那个院子里、那个地底下的缺口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木板推到一边,双手撑住阁楼的地板,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手电光柱扫过四周。
阁楼里的一切都和白天一样。那张大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个梳妆台,台面上摆着那面椭圆形的镜子。那些瓶瓶罐罐——发油、胭脂、雪花膏。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了。
那个摇篮。
摇篮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幽蓝色的、冷冷的、像是磷火一样的光。
方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摇篮。他的脚步声在阁楼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他走到摇篮前,低下头,往里看。
摇篮里是一个布娃娃。
不是那个被缝住嘴巴的布娃娃,而是另一个——更小的,更旧的,红色的裙子已经褪色了,黑色的头发掉了好几缕,脸上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掉了。
布娃娃的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一块木板。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上面刻着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是一个眼睛的形状。
和王德贵给他的那块木板一模一样。
但这一块不是木头做的。
方晨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那块“木板”在幽蓝色的光里微微发亮,表面不是木纹,而是一种更细密的、更均匀的纹理。那种纹理他见过——在警校的解剖课上,在人体骨骼的标本上。
这是一块骨头。
方晨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梳妆台。台上的镜子晃了晃,发出哐当一声响。他稳住身子,手电光柱重新照向那个摇篮。
布娃娃还在。骨头还在。幽蓝色的光还在。
但布娃娃的姿势变了。
刚才它的头是歪向左边的,现在歪向了右边。刚才它的嘴巴是向上弯的,现在——
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哭。
方晨盯着那个布娃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想要转身跑,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布娃娃一点一点地坐起来。
不是有人在动它,而是它自己在动。它的身体从摇篮里慢慢地升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托了起来。它升到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它转过头,用那两颗褪色的纽扣眼睛,看着方晨。
方晨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布娃娃身上传来的,而是从楼下传来的。从地底下传来的。
铁锹挖土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的心脏上。
方晨猛地转身,冲向楼梯口。他几乎是滚下去的,脚在台阶上踩空了好几次,膝盖撞上了木板的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他只想离开这个阁楼,离开这栋房子,离开这个地底下有人在哭的地方。
他冲出楼门的时候,李铁山和赵建国跟在后面,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跑到摩托车旁边。
方晨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看到了什么?”李铁山问。
方晨抬起头,看着林家宅37号。那栋青砖小楼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眼睛,看着他们。
“骨头,”方晨说,“那块木板,是骨头。”
李铁山的脸色变了。
赵建国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握着摩托车把手的手指节发白。
三个人上了摩托车。李铁山发动引擎,摩托车轰鸣着驶离了武宁路。
方晨坐在后座,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片红色布条。布条上的“救我”两个字像是在灼烧他的皮肤,又烫又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家宅37号越来越远了,但那栋楼的三楼——阁楼的气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蓝色的、冷冷的、像是磷火一样的光。
光里有一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像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气窗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正在看着方晨。
方晨转回头,闭上眼睛。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不是挖土的声音,不是小女孩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从他遗忘已久的记忆深处传来的:
“我答应过。”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