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晚上的。
他坐在桌前,没有躺回行军床,也没有再闭上眼睛。他只是一直坐着,看着桌上的搪瓷缸子,看着那面被他扣过来的镜子,看着那张被他用手盖住的全家福。
他不敢翻开那张照片。他怕看到照片里的女人抬起头,怕看到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怕看到那张青紫色的嘴唇张开,叫出他的名字。
天终于亮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淡淡的,薄薄的。方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对面的那栋居民楼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异常。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住人。
方晨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关上了窗户。
他走出值班室,去水房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看着水房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眼窝还是那么深陷,但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
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身走出水房。
走廊里,有人已经开始走动了。两个文职女警端着搪瓷缸子走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方晨点了点头,从她们身边走过。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但方晨知道那不是梦。因为他衣服上的水渍还在。他的外套前襟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那是被水打湿之后又半干留下的印记。他用手摸了摸,那水渍还带着一丝凉意,一丝泥土的腥气。
方晨回到值班室,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湿衣服团成一团塞进包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去水房倒了半缸热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胃暖和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铁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嘴里还嚼着。
“起了?”李铁山含糊不清地说,“走,带你去见王德贵。”
方晨站起来,跟着李铁山走出值班室。两个人下了楼梯,出了分局大门。院子里,赵建国已经发动了摩托车,坐在驾驶座上等着他们。
“建国也去?”方晨问。
“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李铁山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上车。”
方晨坐上去,摩托车轰鸣着驶出分局,拐上长寿路,一路向西。
晨光里的武宁路和夜里完全不同。碎石路被阳光晒得发白,两旁的农田里有人在干活,几个小孩在田埂上追着一只狗跑。远处炊烟袅袅,是农舍里在做早饭。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祥和,好像那个血腥的、诡异的、充满尖叫和笑声的夜晚从来没有存在过。
摩托车在一排低矮的农舍前停了下来。李铁山跳下车,指了指最靠东边的那一间。
“那就是王德贵家。”
三个人走过去。院门是竹篱笆编的,很矮,一抬腿就能跨过去。院子里种着几垄青菜,一个老头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松土。
“王大爷,”李铁山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他大概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密密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豆子。他看了李铁山一眼,又看了看方晨和赵建国,然后低下头,继续松土。
“又来问那栋房子的事?”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宁波口音。
“是,”李铁山走进院子,蹲下来,和老头平视,“王大爷,您上次说的那些,能再跟我们这位同志说一遍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方晨一眼。
那双小眼睛在方晨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你信吗?”老头问。
方晨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的那些,”老头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栋房子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你信吗?”
方晨张了张嘴,想说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陈局长说的话,想起李铁山走访记录里的文字,想起自己在宁波那个院子里看到的那个缺口。
“我信,”方晨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信就好,”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来坐吧。”
四个人走进屋子。屋子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神龛,供着几块牌位。老头给三个人倒了茶,然后在方晨对面坐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老头问。
方晨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摊在桌上。
“王大爷,您认识这家人吗?”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认识,”老头说,“这是叶先国。他老婆赵芳。两个孩子,小军和小梅。”
“您跟他们打过交道吗?”
老头把照片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方晨注意到他的手不抖了。
“打过,”老头说,“但不多。他们不太跟人来往。特别是叶先国,见人从来不笑,不打招呼,不多说一句话。就像……就像他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方晨追问,“什么意思?”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是武宁路的老住户了,解放前就住在这里,”老头说,“这条路上一共有三十六栋房子,住了三十六户人家。谁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干什么营生,我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1952年春天,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出门一看,空地上多了一栋房子。就在三十六号旁边,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我问了左邻右舍,没有人听到施工的声音,没有人看到有人搬家具,那栋房子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方晨的呼吸微微加速。这和陈局长说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月,”老头继续说,“有一天早上,那栋房子的烟囱开始冒烟了。有人住进去了。就是叶先国一家。”
“您亲眼看到他们搬进去的吗?”
老头摇了摇头。
“没有人看到。他们就像是和那栋房子一起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今天还没有,明天就有了。一家四口,整整齐齐,住在那栋房子里,像是已经在那里住了很久很久。”
方晨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那您跟他们说过话吗?”
“说过几次,”老头说,“赵芳偶尔会出来买菜,在路口碰到会点个头,说两句话。两个孩子也出来玩过,小军喜欢在田埂上跑,小梅喜欢抱着她的布娃娃坐在门口。”
“那个布娃娃,”方晨说,“您记得长什么样吗?”
老头想了想。
“红色的裙子,黑色的头发,脸上画着五官。小梅走到哪儿都抱着它,像是长在身上一样。”
方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红色的裙子。和他在阁楼里看到的那个被缝住嘴巴的布娃娃一模一样。
“王大爷,”方晨说,“您最后一次见到叶先国一家是什么时候?”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眼神像是穿过了院墙,穿过了农田,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今年八月,”老头终于开口了,“有一天傍晚,我看到叶先国一家四口从那栋房子里走出来。他们排成一排,叶先国走在最前面,然后是赵芳,然后是小军,最后是小梅。小梅抱着她的布娃娃。他们沿着武宁路一直往前走,走到路口,拐了弯,就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了,”老头重复了一遍,“不是走远了看不见了,而是走着走着,人就变淡了,像是墨水溶进水里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淡,然后就没了。”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方晨看着老头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老头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编故事。
“王大爷,”方晨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老头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
“不是人,”他说。
方晨的手指猛地一颤。
“什么意思?”
老头抬起头,看着方晨。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的东西。
“那栋房子不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老头说,“那栋房子是从地底下被赶上来的。它们一直都在地底下,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上来了。变成了房子的样子,变成了人的样子,但它们不是真的。”
方晨的脑子一片空白。
“它们?”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神龛前,从供桌下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老头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板。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木板的表面刻着一个图案——
方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是一个眼睛的形状。
和他在阁楼那本书里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和那个老人的拐杖上雕刻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方晨问。
老头把木板递给他。方晨接过来,指尖触到木板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冰凉。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而是更深层的、像是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凉意。
但除了凉意,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熟悉。好像他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完全想不起来的时刻,曾经摸过这块木板。那种熟悉感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
“这是我从那栋房子的地基里挖出来的,”老头说,“1952年,那栋房子出现之后没几天,我去那片空地看过。地上有一个洞,不深,大概一臂深。洞里埋着这块木板。”
方晨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木板。木板的背面也刻着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那些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
“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方晨问。
老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问过识字的先生,问过教书法的老师,没有人认识这种字。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晨的眼睛。
“这块木板从洞里挖出来之后,那个洞就开始往外渗水。不是地下水,是一种黏糊糊的、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水。渗了三天三夜,把那一整片地都染红了。然后,第四天早上,那栋房子就出现了。”
方晨的手在发抖。他攥着那块木板,感觉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手肘,沿着他的血管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木板里往他的身体里钻。
“王大爷,”方晨说,“您刚才说‘它们’——‘它们’是谁?”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
“等你看到那个洞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到,“那个洞还在。在那栋房子的地底下。你挖开,就能看到。”
方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挖开?”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方晨,看着外面的院子。
“你把木板还给它,”老头说,“它会带你去的。”
方晨张了张嘴,想问“它”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它”是谁。那个小女孩。或者赵芳。或者叶先国。或者那栋房子本身。
“王大爷,这块木板能借我几天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拿去吧,”老头说,“反正我也看不懂。但你小心点,这东西不吉利。我自从挖出它之后,晚上总是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老头沉默了几秒钟。
“梦见那栋房子,”他说,“梦见地底下有人在哭。女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哭了一夜,哭了一夜,哭了一夜。”
方晨把木板包好,塞进口袋。他站起来,向老头道了谢,然后跟着李铁山和赵建国走出了屋子。
三个人上了摩托车,发动引擎,驶离了武宁路。
方晨坐在后座,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块木板。木板冰凉,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头说的话——
“不是人。”
“它们一直都在地底下。”
“等你看到那个洞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方晨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和农舍。阳光很暖,照在脸上,像是在轻轻抚摸。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昨晚在街对面那栋居民楼里见到的那个叫赵芳的女人。
她也是从地底下来的吗?
那个小女孩呢?
叶先国呢?
方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昨天撕碎照片时被碎片割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是红的,像是发炎了一样。
他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宁波那个院子里,小女孩握住他的手之后,他感觉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悲伤。那种悲伤不是小女孩的,不是叶先国的,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邃的、像是埋藏了千百年的悲伤。
那种悲伤,和他现在掌心里这道伤口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是疼。
是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永远暖不过来的冷。
方晨攥紧了拳头。
摩托车拐上了长寿路,驶入越来越密集的街景中。阳光洒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方晨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李铁山的后背就在他眼前,旧军装的衣角在风中飘动。方晨看着那个宽阔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李铁山能保护他,而是因为在这个一切都变得陌生和诡异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实的。
“队长,”方晨说。
李铁山头也没回。
“嗯。”
“您相信王大爷说的吗?”
李铁山沉默了几秒钟。
“信,”他说,“我信。”
方晨没有再问。他知道李铁山说的“信”是什么意思。不是相信那些话是真的,而是相信方晨需要有人相信。
摩托车在分局门口停下。方晨跳下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方晨。”
他转过身。
街对面的那栋居民楼下,站着一个女人。
披着长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赵芳。
方晨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他想要喊李铁山,但声音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比他矮半个头,她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了。它们有了瞳孔,有了虹膜,有了光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女人的眼睛。
但方晨知道,那不是真的。那双眼睛只是伪装,在它们的下面,依然是那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你去找王德贵了,”赵芳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晨点了点头。
赵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嘴巴没有被缝住,它微笑着,红线缝出的嘴巴向上弯着,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他给了你一块木板,”赵芳说,“把它还给我。”
方晨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块冰冷的木板。他看着赵芳的脸,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是淡粉色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但方晨知道,那不是真的。
“你是谁?”方晨问。
赵芳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她说,“你只是不记得了。”
“那你就让我想起来。”
赵芳摇了摇头。
“我不能,”她说,“你必须自己想。”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方晨犹豫了一秒。他注意到赵芳的指甲——青紫色的,不是染的,而是从指甲下面透出来的颜色,像是血液不流通了很久很久。那种颜色他见过,在解剖台上,在那些死去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尸体上。
他把目光从她的指甲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板,放在她的掌心里。
赵芳的手指合拢,握住木板。她的指尖碰到了方晨的手指,那一瞬间,方晨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块的冷,而是死亡的冷。
他猛地缩回手。
赵芳低下头,看着那块木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的表情。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布娃娃,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街对面。
方晨站在分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居民楼的楼道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李铁山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方,你没事吧?”
方晨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走吧。”
他跟着李铁山走进分局大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那栋居民楼的三楼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窗帘后面,看着他。
方晨把手插进口袋,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木板——木板已经还了。是另一个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像是布。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小片红色的布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布条的颜色很鲜艳,红得像血。
方晨盯着这片布条,心跳开始加速。
他认识这种红色。
和赵芳怀里那个布娃娃的裙子,一模一样的红色。
他翻过布条,看到背面用黑线绣着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绣的:
“救我。”
方晨的手猛地攥紧了那片布条。
他不知道这片布条是什么时候进到他口袋里的。也许是赵芳还木板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宁波那个院子里,在小女孩握住他的手的时候。
他只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求救。
不是从远处,不是从地底下,而是从他自己的口袋里。
方晨把布条塞回口袋,快步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个看不见的鼓点上。
他不知道那片布条是谁放的。
但他知道,那个“救我”,是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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