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没有回分局。
他站在街边,看着四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很久。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片红色布条,布条上“救我”两个字像两团火,烧得他掌心发烫。
他应该回分局。他应该把骨板交给李铁山,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队长,然后三个人坐下来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不想走,不想离开这栋楼,不想离开那扇窗户后面那个小小的影子。
方晨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水泥台阶冰凉冰凉的,寒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刚买的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向黑暗的天空。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不常抽烟,但今晚他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他的肺,填满他的胸腔,填满那个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空洞。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还是黑的。
但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今天没有风,树叶都不动。窗帘是从里面被拉动的,有人站在窗帘后面,用手指拨开了一条缝隙,正在往外看。
方晨盯着那条缝隙。缝隙里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头皮发麻。
他没有动。他坐在台阶上,抽着烟,仰着头,看着那条缝隙。一人一窗,一上一下,在深夜的街道上对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烧到了手指。方晨被烫了一下,手指一抖,烟头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火星。他低头把烟头踩灭,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帘已经恢复了原样,缝隙消失了。
方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转身,朝着分局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还是黑的,窗帘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方晨知道,一切都在发生。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分局。传达室的老头已经睡了,脑袋歪在一边,打着呼噜。方晨没有叫醒他,自己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泽。方晨上了二楼,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赵建国不在,灯关着,门锁着。
他走到李铁山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李铁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李铁山的声音沙哑。
方晨没有回答,直接从包里掏出那块骨板,递到李铁山面前。
李铁山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接过骨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盯着方晨。
“哪来的?”
“我房间里,”方晨说,“我回去的时候,它就在我的床上。布娃娃抱着它。”
李铁山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骨板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瓶白酒,倒了一杯,一口喝干。然后他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晨在对面坐下来,等着。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李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人的额骨,”方晨说,“上面刻着字。”
“我知道是额骨,”李铁山抬起头,看着方晨,“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方晨摇了摇头。
李铁山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没有写任何字。李铁山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发黄的纸,摊在桌上。
方晨凑过去看。
那是一份手写的报告,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碎了。字迹是毛笔写的,工整而古旧,像是民国时期的文书。报告的标题写着几个字:
“PT区武宁路地界异常事件纪要(第一号)”
方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抬起头,看着李铁山。
“这是什么?”
“1947年的报告,”李铁山说,“比那栋房子出现早了五年。”
方晨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低下头,仔细阅读那份报告。报告的内容不长,只有三页,但每一页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倍。
报告的第一页写道:
“民国三十六年春,PT区武宁路地界多次发生异常事件。周边居民夜闻地底有哭声,男女老幼皆有,持续整夜,天明方歇。居民挖地寻源,挖至三尺深处,见一石板,上刻异文。石板移开,下有空洞,深不见底,冷风上涌,带有腥气。居民恐惧,填土掩埋,不敢再挖。”
报告的第三页附着一张手绘图。图很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一块石板——不,不是石板,是一块骨头。额骨。上面刻着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是一个眼睛的形状。
和方晨手里的这块骨板一模一样。
方晨把报告放下,看着李铁山。
“队长,这份报告您是从哪弄来的?”
李铁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灰色的屏障。
“我师傅留给我的,”李铁山说,“1950年他退休的时候,把这个信封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铁山,有些案子破不了,不是因为线索不够,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在这个世界上。’”
方晨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他看着桌上那块骨板,骨板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幽蓝色光泽,像是活的。
“王德贵说这块骨板是从那栋房子的地基里挖出来的,”方晨说,“但这份报告写于1947年,比那栋房子出现早了五年。也就是说,这块骨板在1947年就已经被挖出来过了。”
“然后又被埋回去了,”李铁山说,“王德贵挖出来一次,又还给了赵芳。现在它又出现了,在你的床上。”
方晨沉默了几秒钟。
“它为什么要来找我?”
李铁山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
“你说呢?”
方晨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知道。你只是不记得了。
他把骨板拿起来,翻到背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还在,但在他的视线里,它们又变了。不再是“守门人”、“契约”、“归来”,而是变成了另一句话:
“方晨,你是第三个。”
方晨的手猛地一抖,骨板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攥住它,盯着那行字。第三个。第三个什么?第三个守门人?第三个契约者?第三个被选中的?
“怎么了?”李铁山注意到他的异样。
方晨把骨板递过去。
“背面有字,”他说,“您看看。”
李铁山接过骨板,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眉头紧皱。
“我看不懂,”他说,“这些字我不认识。”
方晨愣了一下。他凑过去看——骨板背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成汉字。只有他能看懂。或者说,只有在他看的时候,那些字才会变成他能看懂的样子。
方晨把骨板拿回来,盯着那行字。字又变了:
“只有守门人能读懂守门人的文字。”
方晨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守门人。这个词又出现了。什么叫守门人?守什么门?谁的门?
“队长,”方晨说,“1947年那份报告,写报告的人是谁?”
李铁山从信封里翻出最后一页纸,上面有一个签名。签名很潦草,但能辨认出来:
“周文渊。”
方晨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周文渊。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周文渊是我师傅的师傅,”李铁山说,“民国时期上海警察局的探长。这份报告是他写的。他退休之后把报告留给了我师傅,我师傅又留给了我。”
“周文渊现在还活着吗?”
李铁山摇了摇头。
“1949年就去世了。死之前留下话,说这个案子不要查,把报告封存起来,等‘第三个人’出现。”
方晨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第三个人?”
“他是第一个,”李铁山说,“我师傅是第二个。我师傅临死前说,会有第三个人来接这块骨板。那个人能读懂上面的字,能打开那扇门,能把地底下那些东西放出来——或者永远封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方晨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什么结论都得不出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那个报警电话、那个小女孩、赵芳、骨板、布条、守门人的文字——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他,像漩涡一样,把他一点一点地往中心吸。
“为什么是我?”方晨的声音沙哑。
李铁山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方晨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你想知道?”
方晨点了点头。
李铁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因为你见过它,”李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在你很小的时候。你不记得了,但它记得你。”
方晨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我什么时候——”
“1947年,”李铁山转过身,看着方晨,“那份报告写于1947年。那一年,你三岁。”
方晨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可能,”他说,“我是宁波人,1947年我还在宁波,不在上海。”
李铁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晨盯着李铁山的眼睛,想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李铁山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谎。
“队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李铁山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递给方晨。那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方晨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那栋房子——林家宅37号。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方晨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古旧:
“方晨,三岁,摄于林家宅37号门前。民国三十六年春。”
方晨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自己,那个站在那栋房子前面、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的自己。
那个布娃娃——红色的裙子,黑色的头发。
和他在阁楼里看到的那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方晨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是觉得胸口很疼,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挖,一锹一锹地挖,把他身体里所有的温暖和光亮都挖走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黑暗。
“我见过她,”方晨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见过那个小女孩。”
李铁山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把手放在方晨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方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三岁的自己站在林家宅37号门前,笑着,抱着一个布娃娃。
他的身后,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娃娃。
她在看着镜头。
看着三岁的方晨。
看着四十六年后的方晨。
方晨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心里,从他自己的记忆深处,从那个被他遗忘了整整四十六年的地方传来的。
“叔叔,你答应过要帮我们的。”
方晨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三岁的自己的脸上。
“我记得了,”他说,“我记得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