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秋实

  八月七号,立秋。岭南的秋,来得不声不响,只在晨起时添了几分薄薄的凉意,在日落后多了几声零落的虫鸣。巷子里那棵大榕树,叶子还绿得发亮,但仔细看,叶尖已泛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黄。

  周晓雯的父母,是立秋后的第一个周末来的。

  周五傍晚,一辆粤A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绀现村,在狭窄的巷口停住。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周晓雯,和她父母。父亲周明远,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浅灰色POLO衫,卡其裤,皮鞋擦得锃亮,是典型的城市知识分子模样。母亲李月茹,同年龄,烫得精致的短发,珍珠耳钉,米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名牌手袋。两人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眼前的老巷,表情都有些复杂。

  “爸,妈,就是这里。”周晓雯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巷子窄,车进不去,得走进去。”

  “这路……”李月茹看看自己的高跟鞋,又看看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皱了皱眉。

  “我扶你。”周晓雯挽住母亲的手臂。

  周明远没说话,但目光在巷子两边扫过:斑驳的老墙,锈蚀的铁门,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趴在门口打盹的土狗。他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三人往巷子里走。正是晚饭时间,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有户人家的窗户开着,传出电视剧的声音。几个孩子追逐跑过,差点撞到李月茹。

  “小心点!”周明远护住妻子。

  孩子们嘻嘻哈哈跑远了。

  “这里……一直这样?”李月茹低声问女儿。

  “嗯,一直这样。”周晓雯说,“很安静,很舒服。”

  “太旧了。”李月茹摇头。

  周明远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赞同显而易见。

  走到莫氏鸡煲门口,周晓雯停下:“到了。”

  周明远和李月茹抬头看招牌。白底红字,“莫氏鸡煲”四个字,不算好看,但工整。店面不大,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六张圆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厨房里,一个年轻人正端着锅颠炒,火焰窜起,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那就是阿峰。”周晓雯指着那个年轻人,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温柔。

  李月茹仔细打量。年轻人系着深蓝色围裙,头发有点乱,额头有汗,但动作麻利,神情专注。长得……还算端正,但离她心目中“女婿”的标准——体面的工作,整洁的衣着,稳定的收入——似乎有些距离。

  “先进去吧。”周明远说。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药材、鸡肉、油烟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月茹下意识掩了掩鼻子。周明远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目光在店里扫视,像在评估什么。

  “晓雯!”阿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身后的父母,立刻擦了擦手走出来,“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阿峰。”

  他伸出手。周明远握了握,很简短:“你好。”

  李月茹也握了握,指尖触到阿峰掌心的老茧,微微一顿。

  “坐,我先安排一下。”阿峰引他们到预留的位置——靠窗那张,比较安静。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壶铁观音正冒着热气。

  “伯父伯母,饮茶先。我马上来。”阿峰说完,又匆匆回厨房了。晚市正忙,他走不开。

  周晓雯给父母倒茶。李月茹看了看茶杯——普通的白瓷杯,边沿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她没喝,只是问:“他……一直这么忙?”

  “嗯,饭点都这样。”周晓雯说,“不过今天特意留了这桌,等会儿他亲自下厨。”

  周明远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小口:“茶不错。”

  “阿峰特意买的,知道您爱喝茶。”周晓雯说。

  周明远没说话,目光在店里逡巡。墙上那些老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起身去看。叶伯那张老照片,祠堂修复前后的对比照,街坊们的合影,还有《巷深火暖》纪录片的海报。

  “这些是……”

  “都是这条巷子的记忆。”周晓雯也走过来,“这张是叶伯,从马来西亚回来的老华侨,去年在这喝了碗汤,哭着说找到了根。这张是祠堂修复前的样子,现在已经修好了。这张是街坊们一起吃饭……”

  她一张张介绍,眼睛里有光。周明远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李月茹坐在桌边,没过来,只是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眼神复杂。

  二十分钟后,阿峰端着砂煲过来了。

  “伯父伯母,对唔住,等耐啦。”他把砂煲放在桌子中央的隔热垫上,揭开盖。热气蒸腾,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我们的招牌鸡煲。”阿峰介绍,“汤是药膳汤,有五指毛桃、土茯苓、茯苓、陈皮、姜、黄豆、红枣。鸡是清远麻鸡,足180日的。伯父伯母试下。”

  他给每人盛了一碗汤,然后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等着。

  周明远先喝。他喝得很慢,在嘴里含了几秒,才咽下。然后,他看了阿峰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好汤。”他说。

  阿峰松了口气:“多谢伯父。”

  李月茹也喝了一小口。她不懂品汤,但这汤确实好喝——不油腻,不寡淡,有种温润的甘甜,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是不错。”她也说。

  “伯母喜欢就好。”阿峰笑了,“你们慢慢食,我去忙一会儿。有事叫我。”

  他又回厨房了。周晓雯给父母夹菜:“爸,妈,试试鸡肉,很嫩的。”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周明远问了些问题:店开了多久,每天接待多少客人,收入怎么样,未来的打算。周晓雯代答了一些,阿峰忙完过来时,也老实回答。

  “开了八年了。每天十五桌,不多接。收入……够生活,有盈余。未来的打算……”阿峰看看周晓雯,“守住这间店,这条巷子,和晓雯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是指?”周明远问。

  “社区活化,保护老建筑,记录口述历史,传承手艺……”周晓雯接话,“爸,我正在做的研究,就是这些。阿峰和街坊们给了我很多支持。”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李月茹忍不住了:“晓雯,你说的这些,妈都支持。但是……生活是现实的。你们以后住哪里?孩子上学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

  周晓雯放下筷子:“妈,我和阿峰商量过了。我们就住村里,租的房子挺舒服的。孩子……还没到那步,但就算有,村里的学校也可以。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过踏实的生活。”

  “可这里是老城区,迟早要拆的。”李月茹说,“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那就等到时候再说。”周晓雯很平静,“妈,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在广州那些年,住着漂亮的公寓,做着体面的工作,却总觉得心里空。来这里之后,我才觉得踏实。这种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李月茹还想说什么,周明远按了按她的手:“先吃饭。”

  那顿饭,最终在李月茹的欲言又止中结束了。饭后,阿峰说要带他们参观祠堂。周明远有兴趣,李月茹虽然兴致不高,但也跟着去了。

  暮色渐浓,祠堂门口的长明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新修的门楼,照着“陈氏宗祠”的匾额,照着门两边新贴的对联:“祖德流芳远,宗功世泽长”。

  “这就是修复好的祠堂。”阿峰推开厚重的木门。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盏射灯,照着重要的部位:坤甸木的大梁,修复的木雕,叶伯的记忆角。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供奉叶伯骨灰的香。

  周明远是建筑学教授,一看就知道修复得专业。他仔细看梁架结构,看木雕工艺,看青砖灰缝,不时点头。

  “修复得不错。”他说,“谁做的设计?”

  “是晓雯的导师团队出的方案,施工是请的老师傅。”阿峰说。

  “花了多少钱?”

  “前后差不多六十万。大部分是基金会和街坊捐的,叶伯的儿子也捐了二十万。”

  周明远走到叶伯的记忆角前。玻璃展柜里,那些老物件安静地躺着。侨批上那句话“阿妈,我想饮你煲嘅汤”被放大裱在墙上,在射灯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很久,然后问阿峰:“你理解这句话吗?”

  阿峰点头:“理解。叶伯十六岁离乡,七十几年后回来,就为喝一碗有妈妈味道的汤。味道是根,是记忆,是无论走多远都断不了的线。”

  周明远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年轻人的眼神很干净,很认真。

  “所以你守着这间店,守着这个味道。”

  “嗯。不止是味道,是这条巷子,这些街坊,这些记忆。”阿峰说,“伯父,我知道我和晓雯的生活,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但我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好,能守住一些重要的东西,能让需要的人有地方可归,这就够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拍阿峰的肩:“不错。”

  就两个字,但阿峰听出了认可。他松了口气,笑了。

  李月茹在祠堂里走了一圈,没说什么,但脸色缓和了些。她看到那些侨批,看到叶伯的故事,看到街坊们捐款的名单,看到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她不是不懂,只是作为母亲,担心女儿的未来。

  从祠堂出来,天已全黑。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家还亮着灯。走到莫氏鸡煲门口,店已经打烊了,但灯还亮着。莫振华和美英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迎上来。

  “周先生,周太太,食饱未?”美英笑着问。

  “饱了,谢谢。”周明远说。

  “入来饮杯茶啦。”莫振华说。

  众人进店。店里已经收拾干净,桌子擦得发亮。美英泡了新的茶,是周晓雯带来的凤凰单丛。

  “阿峰同我讲咗你哋嘅事。”莫振华开门见山,“周先生,周太太,我知你哋担心。我哋做父母嘅,都系咁。但我可以同你哋讲,阿峰系好细路,实在,肯做,有心。晓雯亦系好女仔,聪明,有理想。佢哋一齐,会好嘅。”

  他说得很朴实,但诚恳。周明远点头:“莫先生,我看得出,阿峰是个踏实的孩子。晓雯的选择,我们尊重。只是作为父母,总希望孩子过得好些,轻松些。”

  “我明。”莫振华说,“但系,乜嘢叫好?有人觉得有钱有权叫好,有人觉得心安理得叫好。阿峰同晓雯拣咗后边样。我哋做父母嘅,要支持。”

  李月茹看着莫振华。这个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话不多的男人,眼神却很坚定。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的手艺人,沉默,但可靠。

  “莫先生,”她终于开口,“晓雯说,想在这里长住。我们……还是希望她能在广州,离我们近些。”

  “妈,”周晓雯说,“这里离广州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你们随时可以来。而且,我想做的事在这里,我的……家,也在这里。”

  她说“家”的时候,看了阿峰一眼。阿峰握住她的手。

  李月茹看着女儿,又看看阿峰,再看看这间朴实的小店,这条老旧的小巷。她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不懂女儿要什么。女儿眼里的光,是她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正在为之努力的光。

  “算了。”她叹口气,“你们长大了,自己决定吧。但是晓雯,要常回家看看。”

  “一定!”周晓雯眼睛红了,抱住母亲,“谢谢妈。”

  周明远对阿峰说:“好好对晓雯。她选了你,选了这里,你要让她幸福。”

  “伯父放心,我会嘅。”阿峰郑重地说。

  那晚,周家父母在村里住下了,住在周晓雯租的房子里。房间小,条件简单,但他们没说什么。夜深了,夫妻俩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月茹,”周明远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时,住的那间筒子楼吗?”

  李月茹愣了愣:“记得。十平米,公共厕所,做饭都在走廊。”

  “那时候,我们也觉得幸福。”周明远说,“晓雯现在,就像那时候的我们。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努力。这种状态,其实很难得。”

  李月茹沉默了。许久,她说:“我只是怕她吃苦。”

  “吃苦未必是坏事。”周明远说,“而且你看,阿峰一家人,街坊们,对她是真心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月光如水。巷子里很静,只有偶尔的虫鸣。

  李月茹想起晚饭时那碗汤,想起祠堂里那些老物件,想起女儿说起这条巷子时发光的眼睛。她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该放手了。

  “明天,我们去祠堂上柱香吧。”她说。

  “好。”周明远握住她的手。

  第二天是周日,莫氏鸡煲休息。但阿峰还是一早起来,去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准备做一顿丰盛的午餐,给周家父母送行。

  周明远和李月茹去了祠堂。清晨的祠堂很安静,只有香火袅袅。他们上了香,在叶伯的记忆角前站了很久。

  “这些老人,一辈子在外面,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家乡的一碗汤。”周明远轻声说,“阿峰守着的,不止是味道,是这些游子的念想。”

  李月茹看着那些侨批,那些老物件,突然理解了女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有些东西,确实比钱、比体面更重要。

  从祠堂出来,他们在巷子里散步。清晨的绀现村,有另一种美。老人们坐在门口摘菜,互相打招呼。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有户人家的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地唱着粤剧。

  “这里……挺舒服的。”李月茹说。

  “嗯。”周明远点头,“虽然旧,但有生活气息。在广州,我们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他们走到莫氏鸡煲时,阿峰已经在准备午饭了。明仔在帮忙,美英在摆桌。莫振华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在磨刀。

  “莫叔,早。”周明远打招呼。

  “早。”莫振华抬头,“坐。茶喺度,自己斟。”

  很随意的招呼,但让人舒服。周明远倒了茶,坐在莫振华旁边,看他磨刀。

  “这刀用了很多年了吧?”

  “十年啦。”莫振华举起刀,对着光看刀刃,“刀要常磨,先利。人亦系,要常做,先精。”

  “您这手艺,传了多久了?”

  “我师父传俾我,我师父的师父传俾佢。几代啦,数唔清。”莫振华说,“但系而家后生唔多肯学。嫌辛苦,嫌冇出息。阿峰肯学,明仔肯学,我开心。”

  “您觉得,手艺传承,最重要的是什么?”

  莫振华想了想:“心。有心,就会肯学,肯做,肯守。冇心,教都教唔会。”

  周明远若有所思。他想,学术传承何尝不是如此。没有对学问的热爱和敬畏,再聪明也走不远。

  午饭很丰盛。除了鸡煲,阿峰还做了白切鸡、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青菜,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周晓雯也露了一手,做了个凉拌黄瓜。

  “伯父伯母,试下我煲嘅汤。”明仔端上一小锅汤,有点紧张,“我学嘅,唔知得唔得。”

  周明远尝了,点头:“好。有莫叔八成功力了。”

  明仔眼睛亮了:“多谢周伯伯!”

  那顿饭,吃得很融洽。周家父母不再提那些担忧,只是聊家常,聊广州,聊村里的事。气氛轻松,像一家人。

  饭后,周家父母要走了。阿峰和周晓雯送他们到巷口。

  “阿峰,”周明远最后说,“好好做。手艺要传下去,巷子要守住。晓雯交给你,我放心。”

  “多谢伯父。我会嘅。”阿峰深深鞠躬。

  李月茹抱了抱女儿:“常回家。有事打电话。”

  “知道啦,妈。”周晓雯眼睛又红了。

  车子开走了。周晓雯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直到车影消失。阿峰搂住她的肩:“冇事啦?”

  “嗯。”周晓雯靠在他肩上,“他们接受了,我就放心了。”

  “你爸妈系好人。”

  “嗯。阿峰,谢谢你。”

  “谢乜?”

  “谢谢你是你。”周晓雯说,“让我爸妈看到了,我选的人,值得。”

  阿峰笑了,搂紧她。

  两人往回走。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巷子里很静,只有知了在叫。

  “阿峰,”周晓雯突然说,“我哋几时去登记?”

  阿峰一愣:“你谂几时?”

  “下个月?我生日那天。”

  “好。就你生日。”

  “那……婚礼呢?”

  “你话事。你想点样搞?”

  周晓雯想了想:“简单点。就在祠堂办,请街坊们吃顿饭。不用婚纱,不用仪式,就大家聚一聚,热闹一下。”

  “好。听你嘅。”

  “然后,我们去拍张合照,就贴在店里,贴在祠堂。让以后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结婚了,安家了。”

  “好。”

  两人走到店门口。莫振华和美英在门口坐着喝茶,看见他们,笑了。

  “讲掂啦?”美英问。

  “嗯。下个月去登记,生日那天。”周晓雯说。

  “好!好日子!”美英高兴,“要准备下啦!”

  “唔使大搞,简单就得。”阿峰说。

  “简单都要搞。”莫振华说,“人生大事,要有仪式。”

  正说着,猪肉荣蹬着三轮车过来,车上装着几箱饮料。

  “阿峰!你要嘅饮料到啦!”猪肉荣喊,“咦,周小姐,你爸妈走啦?”

  “走啦,荣哥。”

  “点样?佢哋中唔中意我哋条巷?”

  “中意,话好舒服。”周晓雯笑。

  “梗系啦!我哋条巷,全顺德最好!”猪肉荣很得意,“阿峰,你同周小姐几时摆酒?我封个大红包!”

  “下个月登记,摆酒可能年底。”阿峰说。

  “好!预我!我帮手搬台搬凳!”

  猪肉荣走了。阿峰和周晓雯相视一笑。这就是街坊,热情,直接,真心。

  那天晚上,阿峰在厨房教明仔做新菜:姜葱炒蟹。明仔学得很认真,但有点紧张——蟹贵,怕做坏了。

  “唔使惊。”阿峰说,“食材要尊重,但唔好惊。一惊,手势就乱。手势乱,味道就差。”

  “明。”

  “睇住。热锅,凉油,放姜片,爆香。然后放蟹,大火快炒。见到蟹壳变红,落米酒,冚盖焗一分钟。最后放葱,兜匀,上碟。”阿峰一边做一边讲解,“最紧要系火候。蟹肉嫩,过火就老。要喺最嫩嘅时候起锅。”

  明仔瞪大眼睛看。阿峰的动作行云流水,下料,翻炒,调味,起锅。一盘姜葱炒蟹,蟹壳红亮,姜葱焦黄,香气扑鼻。

  “你试下。”阿峰夹了一块给他。

  明仔尝了,蟹肉鲜甜,姜葱香浓,火候刚好。“好食!”

  “你嚟。”阿峰让出位置。

  明仔深呼吸,开始做。有点手忙脚乱,但步骤没错。最后出来的成品,虽然卖相不如阿峰的好,但味道不错。

  “可以。”阿峰点头,“多练几次,就得啦。”

  “多谢峰哥。”

  “明仔,”阿峰突然说,“有冇谂过,收徒弟?”

  明仔愣住了:“我?我仲学紧……”

  “学紧都可以教人。”阿峰说,“我同我爸商量过,想开个周末烹饪班,教街坊嘅细路煮餸。唔系专业培训,就系教佢哋识煮几味家常菜,识尊重食物。你想唔想帮手?”

  明仔眼睛亮了:“想!我可以教斩鸡,教煲汤!”

  “好。等我同晓雯商量下,点样搞。”

  那晚打烊后,阿峰和周晓雯说起烹饪班的事。周晓雯很支持。

  “可以在祠堂里办。周末上午,教孩子们做简单的菜。不收费,就当社区活动。”她说,“还可以请街坊里的老人,教传统点心,教腌制小菜。这些都是活的文化,要传下去。”

  “好。我哋计划下。”

  两人坐在店里,就着昏黄的灯,写计划书。要准备什么器材,要请哪些人,要教什么内容,要注意什么安全事项……一条条列出来。

  夜渐深,巷子静了。只有他们的低语声,和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很平凡的时刻,但很充实。

  周晓雯生日那天,是九月十八号,礼拜六。

  两人一早去了民政局。手续简单,拍照,签字,领证。红本本拿到手时,阿峰的手有点抖。

  “老婆。”他试着叫了一声。

  “老公。”周晓雯也试着叫,脸红了。

  两人相视而笑。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浪漫的誓言,就这样,成了夫妻。

  从民政局出来,他们去吃了碗云吞面——周晓雯说,要有仪式感。然后去了商场,阿峰给周晓雯买了条项链,简单的白金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鸡煲造型——他特意订做的。周晓雯给阿峰买了块手表,不贵,但实用。

  “以后煮餸可以睇时间。”她说。

  “多谢老婆。”

  回到村里,已经中午。店里正忙,但莫振华和美英特意等他们回来。看见红本本,美英眼睛湿了。

  “好,好。终于成家啦。”她抹眼泪。

  莫振华没说话,但拍了拍阿峰的肩,很用力。

  “今晚加餸!”他说。

  那天晚上,莫氏鸡煲不对外营业,只招待街坊。陈伯、猪肉荣、阿珍,还有几家走得近的街坊都来了。开了四桌,坐得满满的。

  没有婚纱,没有司仪,没有复杂的流程。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阿峰和周晓雯换了身干净衣服,给每桌敬了茶。

  陈伯作为最长者,说了几句:“阿峰,晓雯,恭喜你哋。你哋系好细路,实心做事,真心待人。以后要互相扶持,一齐守住条巷,守住个家。我哋街坊,就系你哋嘅后盾。”

  很朴实的话,但真诚。阿峰和周晓雯鞠躬道谢。

  猪肉荣代表中年一代说:“阿峰,以后就系大人啦!要锡老婆,要担起头家!有乜事,出声,荣哥实撑你!”

  阿珍说:“晓雯,以后就系我哋村里人啦!有乜唔惯,同我讲!我当你系妹!”

  街坊们纷纷送上祝福,红包,小礼物。不贵重,但有心。有送锅碗瓢盆的,有送床上用品的,有送自己种的瓜果蔬菜的。最特别的是陈伯,送了一对铜烛台——是叶伯收藏里那对,他说,摆在新房里,寓意“长明”。

  那顿饭,吃到很晚。笑声,祝福声,劝酒声,混在一起,是人间的热闹,是社区的温暖。

  打烊后,阿峰和周晓雯回到他们的“新房”——其实是周晓雯租的房子,但重新布置了一下,贴了喜字,换了新床单。很简单,但温馨。

  两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日好似发梦。”阿峰说。

  “不是梦。”周晓雯靠在他肩上,“是真的。我们结婚了,是夫妻了。”

  “晓雯,”阿峰握住她的手,“我会对你好,一世都好。”

  “嗯。我也会对你好,一世都好。”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进屋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有虫鸣。很平常的夜,但因为身边有了这个人,变得不平常。

  “听日要早起。”阿峰说。

  “嗯。晚安,老公。”

  “晚安,老婆。”

  灯熄了。月光里,两个身影靠在一起,很安稳。

  婚礼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阿峰还是每天在店里忙,周晓雯还是做她的研究,跟进社区项目。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接,一种“我们是一家人”的踏实。

  周末烹饪班,在九月最后一个周日开课了。地点在祠堂的天井里,摆了四张长桌,每张桌可以坐四个孩子。第一期招了十二个孩子,都是街坊家的,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岁。

  第一节课,阿峰教的是最简单的:蒸水蛋。

  “蒸水蛋,睇落简单,但系要滑,要嫩,都有学问。”阿峰示范,“蛋同水嘅比例,大概1:1.5。要加少少盐,少少油。最紧要系,要过滤,咁先滑。同埋,火要细,时间要准,多一分钟就老。”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明仔在旁边帮忙分发材料:鸡蛋,碗,筷子,滤网。

  阿峰手把手教。怎么打蛋,怎么加水,怎么调味,怎么过滤。然后上锅蒸,定时八分钟。

  “等嘅时候,我哋学斩葱。”阿峰拿出葱,“斩葱要细,要匀。手势系咁……”

  八分钟后,蒸蛋好了。阿峰撒上葱花,淋上酱油,香油。十二碗蒸水蛋,分给孩子们尝。

  “哇,好滑!”

  “比我妈蒸嘅好食!”

  “阿峰哥,我可唔可以学多一次?”

  孩子们很兴奋。阿峰和明仔也笑了。

  周晓雯在旁边拍照,记录。她说,这些照片,以后可以做成展板,挂在祠堂里,让孩子们看看自己学厨的样子。

  第一节课很成功。孩子们回家后,都向父母炫耀自己学会了蒸水蛋。有家长说,孩子以前从来不做家务,现在居然主动要求做饭。

  “系好事!”猪肉荣说,“细路仔识煮餸,第日唔会饿亲!”

  烹饪班定在每周日上午。第二节课,明仔教斩鸡——用鸡骨架练习,不浪费。第三节课,请阿珍教包云吞。第四节课,请陈伯教做艾糍——虽然不到时节,但可以学。

  街坊们都很支持。有时间的都来帮忙,没时间的也提供食材。祠堂每个周末上午,都很热闹。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的指导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让这座古老的建筑,真正“活”了过来。

  周晓雯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写成文章,发在社区的公众号上。有人转载,有媒体来采访。渐渐地,绀现村和莫氏鸡煲,不再只是“网红店”,成了“社区活化”的典型案例。

  十月初,刘雨鑫的纪录片《巷深火暖》在一个民间影像展上获得了“最佳社区故事奖”。颁奖礼在广州,阿峰、周晓雯、刘雨鑫都去了。很简单的颁奖礼,但阿峰上台领奖时,很紧张。

  “多谢大会。”他对着话筒,声音有点抖,“我系阿峰,来自顺德绀现村。我哋拍呢个纪录片,唔系为咗攞奖,系为咗记录。记录一条巷子嘅重生,记录一群街坊嘅守护,记录一种生活嘅可能。多谢我爸爸,多谢我太太,多谢所有街坊,多谢叶伯。因为有佢哋,我先明,守护系乜嘢。”

  很短的感言,但真诚。台下掌声热烈。

  颁奖礼后,有记者采访阿峰,问他对“网红店”的看法。

  “我哋唔系网红店。”阿峰说,“我哋就系一间街坊店。红唔红,我哋都系咁做。最紧要系,对得住食材,对得住街坊,对得住自己嘅心。”

  记者又问:“那你们会扩张吗?开分店?”

  “唔会。”阿峰摇头,“一间店,我哋已经做唔晒。做好呢间,守住条巷,就够啦。”

  报道出来,很多人点赞。有人说,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有人这么“傻”,这么“轴”,很难得。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

  阿峰不在乎这些评价。他只知道,每天要斩鸡,要煲汤,要教明仔,要帮晓雯做社区工作。日子很满,很充实。

  十月中旬,周晓雯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早上验出来的。两条红杠,很清晰。她拿着验孕棒,手有点抖,走到厨房,给正在斩鸡的阿峰看。

  阿峰愣住了,刀停在半空。

  “真……真系?”他声音也抖。

  “嗯。”周晓雯点头,眼睛红了。

  阿峰放下刀,洗了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真系?我要做爸爸啦?”

  “嗯。我要做妈妈了。”

  两人抱在一起,很久没说话。厨房里,汤锅滚着,热气升腾。窗外,晨光熹微,又是新的一天。

  “要同爸妈讲。”阿峰说。

  “嗯。晚上打电话。”

  那天,阿峰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斩鸡差点切到手,炒鸡忘了放姜,煲汤火候过了。莫振华看出来了,问:“阿峰,乜事?”

  阿峰看看周晓雯,周晓雯点头。于是他说:“爸,妈,晓雯有咗。”

  莫振华和美英也愣住了。然后,美英“哎呀”一声,抱住周晓雯:“真系?几时嘅事?有冇唔舒服?”

  “就系最近。冇唔舒服,就系容易攰。”周晓雯说。

  “要小心!要多休息!唔好操劳!”美英一连串嘱咐。

  莫振华没说话,但眼睛很亮。他拍拍阿峰的肩:“好好照顾佢。”

  “明。”

  那天,莫氏鸡煲像过节。美英炖了燕窝给周晓雯,阿峰特意煲了安胎汤。街坊们知道了,都来道喜。陈伯说:“好!明年祠堂就有细路声啦!”猪肉荣说:“生个仔,我教佢斩猪!”阿珍说:“生个女,我教佢整点心!”

  周晓雯哭笑不得:“仲未知系仔定女呢。”

  “仔女都好!都系我哋条巷嘅宝!”

  晚上,阿峰和周晓雯给双方父母打电话。两边老人都很高兴,嘱咐这嘱咐那。李月茹说周末就过来,要带补品,要教周晓雯注意事项。

  挂了电话,两人躺在床上。周晓雯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但里面有了一个小生命。

  “阿峰,你话,佢大个会点?”

  “似你,聪明。似我,实在。”阿峰也轻轻摸她的小腹,“我会教佢斩鸡,教佢煲汤,教佢守呢条巷。”

  “我要教佢写字,教佢画画,教佢记录呢条巷嘅故事。”

  “好。我哋一齐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温柔地铺在床上。两人依偎着,计划着未来。孩子的名字,孩子的房间,孩子的教育,孩子和这条巷子的关系……

  说到后来,周晓雯睡着了。阿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满满的,很柔软。

  他想,他要更努力。为了晓雯,为了孩子,为了这条巷子,为了这份生活。

  他要让这条巷子,一直这么温暖,这么有生气。让孩子在这里长大,学手艺,学做人,学守护。让叶伯的收藏有人看,让祠堂的故事有人听,让这煲汤一直有人煲。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巷子很静,月光很好。祠堂的长明灯亮着,莫氏鸡煲的灯也亮着。两盏灯,在深夜里,互相守望。

  他想,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抱着孩子,在祠堂前,在店门口,告诉孩子:这是你的根,你的家,你要守护的地方。

  然后,等孩子长大了,他会教孩子斩鸡,教孩子煲汤,教孩子这条巷子的故事。

  就像父亲教他一样。

  他相信,孩子会懂的。因为味道会传承,记忆会传承,守护的心,也会传承。

  就像那盏长明灯,亮着,就不会灭。

  他回到床上,轻轻搂住晓雯。晓雯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靠了靠。

  很暖,很踏实。

  阿峰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孩子,在巷子里跑,在祠堂前玩,在店里帮忙。孩子长大了,学斩鸡,学煲汤,学守护这条巷子。然后,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就像这煲汤,火不灭,水不干,就一直滚着,暖着,香着。

  永远。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