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凌晨四点半,下了一场急雨。雨点敲在祠堂新换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炒豆子。阿峰醒了,轻手起身,怕吵醒晓雯和念安。窗外的巷子还黑着,只有檐角挂着的几盏灯笼在雨幕里晕出朦胧的光。
他下楼,推开祠堂的侧门。学堂厨房里,灯已经亮了。明仔在磨刀,小雨在生火,志文在洗地——昨晚练斩鸡,地上有血渍和碎骨,要趁早清理。三个徒弟,各自安静地做事,没人说话,只有磨刀声、柴火噼啪声、水声。
阿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进去。
“峰哥,早。”明仔抬头。
“早。今日教志文吊高汤。”
“吊高汤?”志文停下手里的活,眼睛亮了。他学厨三个月,还在基础阶段,这是第一次接触“高级”技术。
“嗯。吊高汤系粤菜基本功,汤清味醇,系好多菜嘅底。”阿峰从冰柜里拿出材料:两副鸡骨架,两斤猪筒骨,一斤瘦肉,还有老姜、葱。“你哋三个一齐学,明仔负责教,小雨帮手,我睇住。”
“我教?”明仔有点慌。
“你出师前,要学识教人。”阿峰说,“吊高汤你熟,步骤讲清楚,火候睇准,就系。”
“哦……好。”明仔深呼吸,开始摆材料。小雨和志文围过来。
“首先,骨要汆水。”明仔把鸡骨架、猪筒骨放进大锅,加冷水,开大火,“冷水落,等水慢慢滚,逼出杂质同血水。呢个时候会有浮沫,要撇干净。”
水渐渐热了,浮沫涌上来。明仔用细网勺仔细撇,动作很稳。小雨在旁边看火,志文拿本子记。
“水滚后,再滚五分钟,就可以捞起,冲干净。”明仔把骨头捞到水池,用温水冲洗,“唔可以用冻水,冻水一激,肉就实,味出唔到。”
洗完骨,换一锅清水,下骨头、瘦肉、拍扁的老姜、葱结。大火烧开,转小火。
“关键系火候。”明仔指着汤面,“要虾眼水,即系水将滚未滚,有细密嘅泡泡,好似虾眼。火太大,汤浊。火太细,味唔出。要keep住呢个状态,起码六个钟。”
“六个钟?”志文咋舌。
“仲要每隔半个钟撇一次油同杂质。”小雨补充,“吊高汤就系功夫,急唔来。”
“对。”明仔点头,“六个钟后,汤色应该系淡茶色,清澈见底。到时用纱布过滤,就系上汤,可以煮面,可以炖菜,可以作汤底。”
志文认真记下。阿峰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瘦肉系为咗提鲜,但唔可以多,多咗汤会浊。姜葱要后落,滚十分钟就要捞起,唔可以耐,耐咗抢味。”
“明。”志文边记边点头。
雨渐渐小了。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巷子里有了声响——阿珍的肠粉店开门了,蒸汽从门缝飘出来。猪肉荣的肉档应该也出摊了,能隐约听见他洪亮的吆喝。
“好啦,你哋睇住火。我去市场。”阿峰说。
“峰哥,我去啦,你休息下。”明仔说。
“我去,顺便同荣哥倾啲事。”阿峰系上围裙,“你哋好好学。晏昼我返来检查。”
他推了辆小三轮出门。雨后的巷子湿漉漉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倒映着晨光。墙角的苔藓绿得发黑,瓦檐滴着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到市场,猪肉荣的摊子前已经有人排队。看见阿峰,猪肉荣扬扬下巴:“阿峰!今日要乜?”
“要副靓排骨,要两斤梅头肉,仲有冇新鲜猪肝?”
“有!今朝杀嘅,仲暖!”猪肉荣从案板下拿出猪肝,色泽鲜红,表面湿润,“点?教徒弟整猪肝水?”
“嗯。教佢哋做家常嘢。”阿峰看了看猪肝,点头,“要呢副。排骨要前排,肉要三肥七瘦。”
“得!”猪肉荣利落地下刀,嘴里说,“喂,你知唔知,寻味坊又搞新花样。”
“乜花样?”
“搞咗个‘深夜食堂’,开到凌晨两点,话系‘都市人嘅心灵港湾’。”猪肉荣撇嘴,“琴晚我收档经过,见里面坐满后生仔,饮酒,倾偈,好热闹。门口仲摆咗个牌,写住‘传统嘅革新,记忆嘅重现’。我睇咗眼火爆,佢哋识乜鬼传统?”
阿峰皱眉。寻味坊这几个月动作不断,先是搞“新派顺德菜”,又做“文化沙龙”,现在开“深夜食堂”,明显是想全方位占领“文化餐饮”的标签。赵启文很懂营销,也很舍得花钱。
“佢哋有佢哋做,我哋有我哋做。”阿峰说。
“但系我担心。”猪肉荣压低声音,“我听闻,佢哋同街道倾紧,想包下成条巷嘅外墙翻新,统一做‘民国风’装饰。话系为咗社区美观,其实就系想将条巷变成佢哋嘅背景板!”
阿峰心里一沉。这招狠。如果让寻味坊主导了巷子的“形象改造”,那绀现村就成了他们的附庸,真正的社区生活会被掩盖在精心设计的“怀旧”表皮之下。
“街道点讲?”
“未定。但赵生好识做,请街道食饭,送礼物,仲话可以解决部分就业。”猪肉荣叹气,“阿峰,你要同吴博士商量下,我哋嘅保护项目,要快啲做嘢。唔系,条巷就变人哋嘅啦。”
“我明。今晚就同吴博士倾。”阿峰接过肉,付钱,“荣哥,多谢你报料。”
“客气乜!我哋自己人!”
买完肉,又买了菜。阿峰推着三轮往回走,心里想着猪肉荣的话。社区保护项目启动一个月,还在摸底阶段——产权调查、居民访谈、需求评估。进展比想象中慢,因为街坊们各有各的忙,配合度不一。吴博士团队很专业,但缺乏社区根基,有些工作推不动。
回到祠堂,已经七点。高汤在灶上滚着,虾眼水,很稳。明仔在教志文切猪肝——这是今天要学的菜,猪肝枸杞叶汤。
“猪肝要切薄片,但唔可以太薄,太薄一滚就老。”明仔示范,“先斜刀片,再直刀切。每片大概两毫米厚。”
志文的手还在抖,切得不匀。小雨在旁边看,没说话,但眼神专注。
“小雨,你切。”阿峰说。
小雨接过刀,深吸一口气,下刀。她的动作比志文稳,切出的猪肝片厚薄均匀,大小一致。
“好。”阿峰点头,“记住呢个手势。志文,你继续练,切完一副猪肝为止。”
“是!”志文继续。
阿峰检查高汤,火候刚好。他让明仔继续看,自己去找周晓雯。她应该起来了,在祠堂正厅整理档案。
果然,周晓雯坐在那张旧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念安在旁边的学步车里,抓着玩具,咿咿呀呀。
“晓雯,有件事同你商量。”阿峰把猪肉荣的话说了。
周晓雯听完,眉头紧锁:“寻味坊这招很聪明。如果我们不行动,等他们真的拿下外墙改造项目,这条巷子的‘主导权’就易主了。”
“我哋嘅保护规划,几时出得来?”
“至少还要两个月。”周晓雯翻着进度表,“产权摸底才完成一半,居民意愿调查还有三分之一没做。保护规划要有依据,不能急。”
“但系寻味坊唔会等我哋。”阿峰说,“可唔可以先做啲嘢,比如,我哋自己发起个‘巷子美化’行动?街坊一齐动手,清理杂物,修补破损,种啲花草。唔使等规划,做咗先,表明我哋自己嘅态度。”
周晓雯眼睛亮了:“好主意!而且,这本身就是社区营造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动员街坊,周末搞个大扫除,同时拍些照片、视频,发在社区号上,展示真实的社区参与。这样,寻味坊那边就算想插手,也晚了一步。”
“嗯。我哋今晚开会,同街坊讲。”
“我通知吴博士,看她团队能不能来指导,把这次行动也做成一个‘参与式设计’的案例。”
两人商量细节。念安在学步车里蹬腿,似乎想参与。周晓雯把她抱起来:“念安,爸爸妈妈要保护条巷,你大个要帮手,知唔知?”
念安“啊”了一声,糊了妈妈一脸口水。
阿峰笑了,亲了女儿一下:“好啦,我去准备午市。你继续忙。”
“嗯。对了,下午吴博士团队来访谈陈伯,关于祠堂的历史。你要不要也在场?”
“在。陈伯讲古,有时会漏细节,我可以补充。”
中午,阿峰在店里忙。明仔已经可以独立负责午市的汤和小炒,阿峰轻松不少。小雨和志文在学堂厨房练习,阿峰每隔半小时过去看一眼,指导一下。
午市后,小雨端来一碗猪肝枸杞叶汤:“峰哥,你试下。”
汤色清亮,猪肝嫩滑,枸杞叶翠绿。阿峰尝了,点头:“得啦。猪肝火候刚好,汤味清甜。志文切嘅猪肝?”
“唔系,我切嘅。志文切嘅……仲未得。”小雨老实说。
“继续练。刀工冇捷径,唯手熟尔。”阿峰说,“下昼你同我出去,买啲花泥同花种。听日搞大扫除,顺便种啲花。”
“好。”
下午,吴博士团队来了。三个人,带着录音笔、相机、笔记本。访谈在祠堂天井进行,陈伯坐在他的专属藤椅上,面前摆着茶。阿峰、周晓雯、明仔、小雨、志文都在旁听。
“陈伯,我想请您讲讲祠堂的历史,从您有记忆开始。”吴博士的助手小张负责问。
陈伯喝了口茶,眯起眼:“祠堂啊……我细个嗰阵,祠堂好威水。三进深,青砖到顶,石脚到腰。门口有对石狮,好神气。入去,天井铺住大青石,滑溜溜,落雨都唔积水。大堂有块匾,‘陈氏宗祠’,系光绪年间嘅进士写嘅,金漆大字……”
他慢慢讲,从祠堂的格局,讲到祭祖的仪式,讲到分猪肉的热闹,讲到战乱时的破坏,讲到荒废。有些细节阿峰听过,有些是第一次听。小张认真记录,偶尔追问。
讲到祠堂修复,陈伯眼睛湿了:“我以为,我有生之年见唔到祠堂翻生。冇谂到,阿峰同晓雯,仲有各位街坊,真系做到啦。叶伯返来,见到祠堂修好,喊到死死下。佢话,有根啦,唔飘啦……”
访谈进行了两小时。结束时,陈伯累了,阿峰扶他回屋休息。吴博士团队整理资料,很兴奋。
“陈伯的记忆太珍贵了,很多细节是文献里没有的。”吴博士说,“尤其是关于家族迁徙、社区网络、生活细节的部分,是活的历史。”
“可惜,像陈伯这样的老人不多了。”周晓雯说,“我们要抓紧时间记录。”
“对。我们计划接下来访谈猪肉荣、阿珍,还有几位老街坊。小雨,你方便帮忙吗?你做导览培训,也需要这些背景知识。”
“方便。”小雨点头,“我可唔可以录音?返去自己整理。”
“当然!欢迎!”
傍晚,阿峰召集街坊开会,在祠堂天井。来了三十多人,大多是中青年——老人晚上不便出门。
阿峰把寻味坊想包揽外墙改造的事说了,也说了自己的计划:周末大扫除,自己动手美化巷子。
“我哋唔系反对美化,系反对由外人来定义我哋条巷嘅样。”阿峰说,“条巷系我哋嘅,应该由我哋自己决定点样整。我哋可以一齐动手,清理杂物,补补烂路,种啲花草。唔使等,唔使靠人,自己做。”
街坊们议论纷纷。
“但系,我哋自己整,冇人专业,整得唔好睇点算?”有人担心。
“吴博士团队会指导,但主意我哋自己拿。”周晓雯说,“而且,唔系为咗整到好似景点,系为咗住得舒服。干净,整齐,有生气,就够。”
“要出钱吗?”
“唔使。花泥花种,社区项目经费出。工具,大家有乜出乜。力气,大家出。”阿峰说,“我哋唔系做工程,系做社区营造。最紧要系,大家一齐做,有参与感,有归属感。”
猪肉荣第一个举手:“我撑!我出三轮车,搬垃圾!”
阿珍说:“我出扫把、垃圾铲,仲可以煮糖水慰劳大家!”
明仔举手:“我哋学堂三个,可以帮手清理沟渠,我识通渠。”
小雨和志文也举手。
街坊们陆续响应。最后,超过八成同意。不同意的几个,阿峰记下,说不需要他们动手,但希望不要阻挠。
散会后,阿峰和周晓雯留下,和吴博士团队商量细节。
“我们可以把这次行动设计成一个‘参与式工作坊’。”吴博士说,“分几个组:清理组、修补组、绿化组、记录组。每组有街坊带头,我们团队辅助。过程中拍照录像,记录大家的讨论和行动。结束后,做一个简单的成果展示,就在祠堂。”
“好。”阿峰点头,“听日就开始?”
“可以。我们今晚准备材料,明天上午九点,祠堂集合。”
各自散去。阿峰和周晓雯走回店里。夜已深,巷子很静。念安睡了,美英在楼下看电视。莫振华在厨房磨刀——这是他的习惯,睡前要磨刀,心里才踏实。
“爸,未瞓?”
“磨埋呢把就瞓。”莫振华没抬头,“听日大扫除,我把刀都要磨利啲,斩杂草用得着。”
阿峰笑了。父亲话不多,但行动永远实在。
上楼,周晓雯累得直接躺下。阿峰给她按摩肩膀。
“晓雯,辛苦你啦。”
“唔辛苦。反而觉得……好实在。”周晓雯闭着眼,“以前做研究,系纸上谈兵。而家真系落手落脚做,虽然累,但睇到改变,睇到街坊齐心,好满足。”
“嗯。”阿峰轻声说,“我哋一齐做,做到几多得几多。”
窗外,月明星稀。祠堂的灯还亮着,吴博士团队还在里面忙。店的灯也亮着,莫振华磨完刀,关了灯,上楼了。
阿峰看着两条巷子,两盏灯。他想,这条巷子,这些人,这个家,就是他的一切。他要守住,用尽力气,用尽心思。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根在这里,家在这里,记忆在这里。
永远在。
他关灯,躺下。晓雯已经睡着,呼吸均匀。念安在隔壁,咿呀梦语。
很累,但很踏实。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不急。
一样一样来。
就像吊高汤,要虾眼水,要六个钟,要耐心。
急不来。
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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