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分与合

  明仔第一次独自负责备料,是在电视台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

  凌晨四点五十,他站在厨房中央,看着眼前十只待斩的鸡,手心微微出汗。阿峰昨天说,念安发烧,今天要带去医院,让他负责今天的所有备料——斩鸡、备汤、备配菜,午市前要全部准备好。

  “得唔得?”阿峰问。

  “得。”明仔回答,声音有点虚。

  “记住,斩鸡要稳,汤要盯火,配菜要新鲜。有事call我。”

  “明。”

  现在,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砧板是冷的,刀是冷的,灶是冷的。他深吸一口气,系上围裙,生火,烧水,磨刀。沙沙的磨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五点十分,小雨来了。看见只有明仔,愣了一下:“峰哥呢?”

  “念安发烧,去咗医院。今日我负责。”明仔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小雨“哦”了一声,没多问,去生另一口灶的火。五点半,志文也来了,知道情况后,小声说:“师兄,要我做乜?”

  “你先洗菜,洗三遍。小雨,你去备汤料,今日要煲两煲汤,一煲午市,一煲晚市。”明仔分配任务,尽量模仿阿峰的语气。

  “好。”小雨和志文分头去做。

  厨房渐渐有了声音。火声,水声,刀声。明仔开始斩第一只鸡。他想起阿峰教的:下刀前先摸关节,找准位置,刀要垂直落下,不拖泥带水。

  笃。第一刀,鸡颈应声而开。切口整齐。

  笃,笃,笃。一只鸡斩完,大小均匀,骨肉完整。他舒了口气,继续第二只。

  六点,天微亮。外面巷子里有了声响——阿珍肠粉店开门了,猪肉荣的三轮车经过。明仔斩完了五只鸡,手开始酸,但他没停。小雨那边,汤料备好了,下锅,大火烧开,转文火。志文洗完了菜,在切配。

  “师兄,姜要切几厚?”志文问。

  “煲汤姜要厚,炒菜姜要薄。你分两堆切。”明仔说。

  “明。”

  七点,明仔斩完了十只鸡。手腕已经发麻,但他检查了一遍,没有碎骨,大小一致。他舀了碗热水,慢慢喝,看着灶上的汤锅。汤滚得正好,虾眼水,细密的泡泡。

  “汤几时落盐?”小雨问。

  “最后。食之前先落。”明仔说,“峰哥话,盐落得早,肉实汤浊。”

  “嗯。”小雨记下了。

  八点,阿峰回来了。他走进厨房,没说话,先检查鸡块,看汤色,闻香气。然后点头:“得。汤火候岩,鸡斩得唔错。”

  明仔松了口气:“念安点样?”

  “冇事,少少烧,食咗药,而家训紧。”阿峰脸上有倦色,“你哋做得几好。继续,我去休息阵,十点返来。”

  他上楼了。明仔、小雨、志文对视一眼,都有种完成任务的轻松。

  “师兄,你今日好似峰哥。”志文小声说。

  “乱讲。”明仔脸一热,但心里有点高兴。

  同一时间,巷口“寻味坊”的二楼办公室,赵启文正在看一份报告。报告是市场调研公司做的,关于“巷子鸡煲”的市场反应和竞品分析。报告用数据说话:寻味坊的“怀旧鸡煲”上市一个月,销售额占全店30%,但顾客复购率只有15%。而莫氏鸡煲的熟客复购率超过60%。

  “问题在哪里?”赵启文问对面的厨师长。

  “味道。”厨师长实话实说,“我们的配方是根据他们的汤料逆推的,但有些细节……比如陈皮年份、火候控制、甚至水的酸碱度,都有差异。而且,我们的鸡是统一采购的冰鲜鸡,他们是每天现宰的。”

  “所以还是不如他们好吃。”

  “是。但我们有其他优势:环境、服务、营销、便利性。很多年轻人是打卡一次就够了,不追求复购。”

  赵启文沉默。他要的不只是一次性打卡,是品牌忠诚度,是持续盈利。寻味坊投资不小,需要快速回本。

  “中央厨房那边进度怎样?”他问。

  “下周可以试运行。到时候,汤料统一配送,鸡块统一规格,分店只需要加热组装,可以保证口味一致性,还能降低成本。”厨师长说。

  “莫氏鸡煲那种模式,能复制吗?”

  “难。他们靠的是人,是经验,是街坊关系。这些没法标准化。”厨师长顿了顿,“但赵总,其实我们没必要复制他们。我们可以做自己的路——标准化,规模化,品牌化。他们做情怀,我们做效率。”

  赵启文看着报告上莫氏鸡煲的照片,那间朴素的小店,那些朴实的笑脸。他想起阿峰说的:“你嘅系产品,我嘅系生活。”

  也许厨师长说得对。两条路,本就不该相交。

  “好,中央厨房按计划推进。另外,下个月启动‘寻味工坊’,教人做简单的顺德菜,体验式消费,增加互动性。”赵启文说。

  “明白。”

  厨师长走了。赵启文走到窗边,看巷子。莫氏鸡煲门口,已经有食客在等——虽然还没开门。那些人安静地站着,或坐在自带的小凳上,看手机,聊天,不急不躁。

  他想,这些人等的是什么?是一碗汤,还是一种体验,一种逃离快节奏生活的幻觉?

  他不知道。但知道,寻味坊给不了这种等待的耐心。他们追求的是翻台率,是坪效,是数据。

  两条路。他想,也许都能走通,但永远不会重合。

  十点,阿峰回到厨房。明仔他们已经完成了所有备料,正在做清洁。阿峰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今日午市,明仔负责炒菜,小雨负责上菜同执台,志文继续练刀工。我得闲就睇住,你哋自己发挥。”

  “我炒菜?”明仔紧张了。平时他炒过小炒,但午市全场的炒菜,没试过。

  “得嘅,你学咁耐,是时候试下。”阿峰说,“记住,火要旺,手要快,心要定。唔好急,一急就乱。”

  “嗯。”明仔深吸一口气。

  午市开始,客人陆续进来。明仔站在灶前,看着眼前的锅勺,心跳有点快。第一道是蒜蓉炒菜心。他开火,下油,下蒜蓉,爆香,下菜心,翻炒,调味,出锅。动作有点僵硬,但没出错。

  阿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二道是姜葱炒牛肉。火候要掌握好,牛肉易老。明仔盯着锅,肉片变色立刻下姜葱,快炒,淋酒,起锅。牛肉嫩,姜葱香。

  “可以。”阿峰说。

  明仔松了口气,继续。一中午,他炒了十二道菜,没出大错,只是有两道略咸。客人没投诉,但他自己尝出来了。

  “落盐要分两次,先落少少,试味,再补。”阿峰说,“下次记得。”

  “明。”

  午市结束,明仔后背全湿了,但心里很充实。小雨和志文也累,但眼睛亮亮的。

  “师兄,你好犀利。”志文说。

  “冇啦,仲有排学。”明仔说,但嘴角有笑。

  下午,阿峰让他们休息。自己去了医院——念安烧退了,但要复查。周晓雯在医院陪着,也累了,阿峰让她回家休息,自己陪女儿。

  病房里,念安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阿峰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很软,很小,但很有力。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笑:“莫先生,我睇到你哋个报道,好好啊。”

  “报道?”

  “系啊,电视台嗰个。琴晚播咗预告,话下个礼拜有全集。我阿妈睇到,话一定要去你哋度食饭,我话要预约三个月,佢话等到都抵。”护士说。

  阿峰笑笑:“多谢。叫你阿妈来,我请佢饮汤。”

  “真系?佢实开心死!”护士高兴地走了。

  阿峰看着女儿,心想,报道播出后,恐怕更多人要来。管理会更难,压力会更大。但他不后悔。让更多人知道这条巷子的故事,不是坏事。只要他们守得住本心,管得好规矩。

  念安醒了,看见爸爸,咧嘴笑,伸手要抱。阿峰抱起她,轻轻摇。

  “念安,你快高长大。大个要学识守住啲嘢,知唔知?”

  念安“啊”了一声,抓爸爸的头发。

  阿峰笑了。无论外面多吵,多乱,抱着女儿这一刻,心里是静的。

  晚上,阿峰收到林薇发来的信息:“莫先生,周小姐,片子粗剪版发你们邮箱了,请查收。有意见随时提。”

  他和周晓雯在店里用电脑看。片子二十五分钟,标题是《巷子深处》。开头是巷子的空镜,然后是他们一家的日常,徒弟们学艺,街坊生活,社区会议,最后是陈伯的访谈,老人说:“我八十岁啦,最开心系见到祠堂翻生,后生有心。条巷在,人在,记忆在,就够啦。”

  片子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夸大,就是平实地记录。但正是这种平实,有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周晓雯看哭了。阿峰眼睛也湿了。

  “佢哋剪得好好。”周晓雯说。

  “嗯。好真实。”阿峰说。

  他们回了邮件,说没意见,谢谢。林薇很快回复:“下周五晚八点,本地台播出。之后会放上网。”

  “要同街坊讲声。”周晓雯说。

  “嗯。听日开会讲。”

  第二天,街坊会上,阿峰说了片子播出的事。街坊们既兴奋又担心。

  “播出后,实多人来啦!”

  “我哋管理要跟得上先得。”

  “会唔会又有啲冇品嘅人?”

  阿峰让大家说完,才说:“我哋预料到会多人。所以,要提前准备。第一,加强预约系统,每日限流再减,从50人到30人。第二,增加志愿者,街坊轮流值班,有补贴。第三,同街道申请,巷口装闸机,要刷卡入。第四,准备多啲宣传单张,写清楚我哋嘅规矩同故事,等人明我哋唔系景点,系社区。”

  “要几多钱?”

  “社区项目有经费,唔够我哋自己筹少少。”阿峰说,“最紧要系,街坊齐心。大家轮流帮手,我哋守得住。”

  陈伯举手:“我撑。我老啦,做唔到粗重,但可以坐喺巷口,同人讲故仔。我讲古,实冇人敢搞事。”

  大家都笑了。猪肉荣说:“我负责保安,边个搞事,我同佢倾!”

  气氛轻松了些。表决通过,大家分工准备。

  散会后,阿峰去找吴博士。吴博士团队正在做社区导览系统的设计,听了阿峰的想法,点头支持。

  “我们可以把这次应对,做成‘社区韧性’的研究案例。”吴博士说,“很多老社区面对出名,要么完全封闭,要么被商业吞噬。你们在走第三条路——有限开放,自主管理。这很有价值。”

  “我哋都系摸住石头过河。”阿峰说。

  “但你们的方向是对的。”吴博士说,“对了,有件事跟你说。我有个朋友,是饮食文化研究者,看了预告片,对你们的手艺传承很感兴趣。他想来做个口述历史,记录莫叔和你,还有徒弟们的故事,作为饮食非遗的素材。可以吗?”

  阿峰想了想:“要问我老窦。同埋,要问明仔佢哋。如果佢哋唔想,就唔好。”

  “当然,尊重每个人。”

  晚上,阿峰问莫振华。莫振华在磨刀,听了,说:“有人想记低,系好事。我老窦嗰辈嘅嘢,好多都失传啦。有人记,就唔会完全冇咗。”

  “嗯。”阿峰又问三个徒弟。明仔有点害羞,但点头。小雨说“好”。志文兴奋:“我都可以被记录?”

  “你系徒弟,当然有份。”阿峰说。

  事情定下来。吴博士的朋友下周来。

  周五晚,片子播出。很多街坊聚在祠堂,用投影看。片子播完,大家鼓掌。陈伯抹眼泪:“冇谂到,我啲陈年旧事,都有人想知。”

  猪肉荣大声说:“我个样上电视,都几英喔!”

  众人大笑。

  之后几天,预约系统爆了。每日30个名额,秒光。打电话来问的人更多,阿峰让小雨负责接电话,标准回复:“多谢关注,请预约参观。食饭预约到明年四月。”

  有些人不死心,直接来。但在巷口被闸机拦住,志愿者解释规矩,大部分人理解离开,小部分人抱怨,但也无奈。

  阿峰发现,来的人分几种:一种是真心对老社区感兴趣的,安静参观,认真听故事。一种是来打卡的,拍完照就走。一种是好奇“网红店”的,想试试能不能“插队”。

  对第一种,他们欢迎。对第二种,只要不打扰,也接受。对第三种,坚决拒绝。

  日子在忙碌中过去。明仔越来越熟练,午市可以独立负责。小雨带导览也越来越从容,还会用自己学厨的经历,鼓励那些迷茫的年轻人。志文刀工进步慢,但踏实,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阿峰看着他们,心里踏实。手艺在传,人在长,巷子在守。这就够了。

  有天晚上,打烊后,阿峰在厨房磨刀。明仔、小雨、志文在收拾。突然,明仔说:“峰哥,我想学多啲。唔净系炒菜,想学识点计划菜单,点控制成本,点管人。”

  阿峰看他:“点解突然咁谂?”

  “因为……”明仔低头,“我想第日可以帮手,等你可以多啲时间陪念安。同埋,我想学识点守一样嘢,好似你守呢间店咁。”

  阿峰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听日开始,你同我一齐计划菜单,一齐去市场,一齐计成本。慢慢学。”

  “多谢峰哥!”

  小雨也说:“峰哥,我可唔可以帮手做社区档案?我中意记录故事。”

  “可以。同晓雯讲,佢实开心。”

  志文小声说:“我……我想学识斩烧肉。荣哥话可以教我。”

  “去学。多学一样,多一样本事。”阿峰说。

  三个徒弟,各有方向,但都在向前。

  夜深了,徒弟们回去休息。阿峰关店门,上楼。念安已经睡了,晓雯在看书。他洗了澡,躺下,很累,但很踏实。

  窗外,巷子安静。祠堂的灯亮着,店的灯亮着,路灯亮着。三盏灯,在深夜里,互相守望。

  他想,这条巷子,这些人,这个家,就是他的一切。出名也好,困难也好,他都要守住,用尽力气,用尽心思。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根在这里,家在这里,记忆在这里。

  永远在。

  他闭上眼,睡了。

  梦里,他看见一条巷子,很长,很深。巷子两边,老屋安静,花草茂盛。孩子们在跑,老人在笑,炊烟升起。巷子尽头,一盏灯亮着,温暖,坚定。

  他朝着那盏灯,一直走,一直走。

  身边,是晓雯,是念安,是父母,是徒弟,是街坊。

  他们一起,走向那盏灯。

  走向他们守护的,温暖的,有根的,

  生活。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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