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冬至前三天。清晨五点的绦现村笼在一层薄雾里,祠堂天井那口老井的井沿结了层薄霜,脚踩上去“沙沙”响。明仔推开学堂厨房的门,先搓了搓冻僵的手,然后才去生火。
灶膛里的柴是昨天志文劈好的,干透的荔枝木,易燃耐烧。他划亮火柴,丢进引火的刨花里,火苗“噗”地窜起,映亮他专注的脸。等火稳了,他才起身去磨刀——今天有三样东西要斩:鸡、冬瓜、还有一副猪手。
这是阿峰昨晚交代的。今天要教一道新菜:猪脚姜。冬至将至,这道菜暖身补气,是顺德人冬日的家常味道。明仔作为大师兄,要先学会,再教师弟师妹。
刀磨好了,他先斩鸡。十只鸡,他斩了快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处关节。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斩到第五只时,小雨来了,系上围裙,默默开始备姜——猪脚姜要用老姜,拍松,不切。
“今日冻。”小雨呵着白气说。
“系啊,落霜啦。”明仔没停手,“猪脚姜正好,驱寒。”
志文六点才到,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有伤。
“做乜咁夜?”明仔皱眉。
“冇……冇事,瞓过头。”志文低头,去洗猪手。
明仔看他脸上的淤青,心里猜到几分,但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不想说,就不问。这是阿峰教的。
七点,阿峰来了。他没进厨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说:“明仔,斩完鸡去市场买猪脚,要前脚,有筋。志文,你脸点整?”
志文手一抖,猪手掉进水池:“冇……冇事,撞到。”
阿峰没追问,只说:“小心啲。学厨最紧要对手,手伤咗,乜都做唔到。”
“明。”志文声音很小。
阿峰走到灶前,看火,看汤。今天煲的是羊肚菌鸡汤,加了点当归黄芪,适合冬日。汤色已转金黄,香气醇厚。
“得啦。”他说,然后转向明仔,“猪脚姜嘅步骤,记唔记得?”
“记得。先焯水,再炒香,落甜醋,慢火焖。”明仔流利背出。
“甜醋要用致美斋嘅,唔好贪平。姜要拍松,唔好切,切咗容易烂。猪脚要焖到皮糯肉滑,骨胶出晒来,先算好。”阿峰说,“今日你主理,我睇住。”
“是。”明仔有点紧张,但更多是兴奋。这是第一次独立负责一道“大菜”。
早饭后,明仔去市场。猪肉荣的肉档前围了几个人,看见明仔,大声招呼:“明仔!今日要乜好嘢?”
“荣哥,要四只猪前脚,要有筋嘅。”
“猪脚姜啊?识食!”猪肉荣利落地挑出四只前脚,皮毛刮得干净,蹄筋饱满,“呢几只靓,今朝先到。冬至到,猪脚好卖。”
明仔接过,看了看,确实好。付钱时,猪肉荣压低声音:“喂,你哋嗰个细佬,志文,系唔系有事?”
“点解咁问?”
“琴晚我收档,见佢老窦喺巷口揾佢,好恶,好似要打佢。志文跑咗,佢老窦追唔到,喺度闹。”猪肉荣说,“你同阿峰讲声,睇实啲。嗰个老窦,系烂赌鬼,唔系好人。”
明仔心里一沉:“多谢荣哥,我同峰哥讲。”
买完猪脚,又买了甜醋、老姜、鸡蛋。回祠堂的路上,明仔想着志文的事。这几个月,志文学得很刻苦,但总有些畏缩,尤其怕大声响。有一次明仔不小心摔了锅,志文吓得整个人弹起来,像受惊的兔子。
回到学堂,阿峰在教小雨调甜醋的比例。明仔把猪肉荣的话说了。阿峰沉默片刻,说:“我知。佢老窦来过几次,要钱,我俾过两次,话最后一次。佢应承唔再骚扰志文,睇来系呃我。”
“点算?”
“今晚我同佢倾。”阿峰说,“你先做嘢。”
明仔开始处理猪脚。焯水,去毛,斩件。猪脚骨硬,要用厚背刀。他举起刀,落下,笃!关节应声而开。小雨在旁边备姜,老姜拍得松而不散。志文在剥鸡蛋,准备一起焖。
阿峰看着他们三个配合,心里有些感慨。一年前,明仔还是个懵懂少年,小雨眼里有死气,志文畏缩如鼠。现在,明仔能独当一面,小雨眼里有光,志文虽然还胆小,但肯学肯做。
“薪火相传。”他突然想起这个词。火要不断,就要有人添柴。人也是一样,一代教一代,手艺才不断。
午前,猪脚姜下锅。明仔按步骤:猪脚炒香,姜爆炒,落甜醋,加水,下鸡蛋,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焖。阿峰只在关键时提点:“醋滚时要撇沫,唔撇会涩。”“火要细,焖三个钟,心急食唔到好嘢。”
灶上三锅并排:左边是羊肚菌鸡汤,中间是猪脚姜,右边是白粥——给街坊老人准备的,冬日早晨,一碗热粥暖胃。不同的火候,不同的声音,像一首复杂的交响乐。
明仔守着火,不时调一下。灶火映红他的脸,额上有细密的汗。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厨师了。
下午,吴博士的朋友来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方,瘦高,戴圆框眼镜,穿中式褂子,手里拿个旧牛皮笔记本。他是饮食文化研究者,专门记录老手艺、老味道。
阿峰和莫振华在祠堂正厅见他。方先生很客气,先给叶伯的遗像上了炷香,然后才坐下。
“莫师傅,莫先生,打扰了。我研究顺德饮食四十年,最喜欢找老师傅聊天,记下那些快要失传的手艺和故事。”方先生说话慢,但清晰,“看了电视台的片子,对你们的手艺传承很感兴趣。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记录一下?”
莫振华看看阿峰,点头:“得。但系我唔识讲,净系识做。”
“做就好。看做的过程,比听讲的更真实。”方先生笑,“我先看看,记一记,不打扰你们工作。”
阿峰带他去厨房。明仔正在看火,小雨在切配,志文在打扫。方先生安静地站在角落,打开笔记本,用钢笔记录。他看得很细,看明仔怎么调火,看小雨怎么下刀,看志文怎么清洁。偶尔问一两句,声音很轻。
“猪脚姜的甜醋,为什么用致美斋的?”
“因为致美斋的醋醇,唔会太酸,甜度刚好。”明仔答。
“姜为什么要拍,不切?”
“拍松,姜味易出,但唔会烂。切咗,焖耐咗就化,汤浊。”小雨接话。
方先生点头,记下。
看了半小时,他合上笔记本,对阿峰说:“莫先生,你们这手艺学堂,很好。不只教技术,还教道理,教做人。现在很多餐饮学校,教的是标准化流程,但缺了‘人’的味道。”
“我哋都系跟老窦学,老窦跟师父学。一代传一代,就系咁。”阿峰说。
“正是这样,手艺才有魂。”方先生说,“我想多来几天,记录你们教徒弟的过程,也记录莫师傅的经验。这些资料,我整理后可以申请非遗保护,也可以出书,让更多人知道,真正的手艺传承是什么样子。”
阿峰想了想:“可以。但系,要问我老窦同徒弟。佢哋同意先得。”
“当然。”
阿峰去问。莫振华说“得”。明仔、小雨、志文也点头。志文有点害羞:“我……我咁渣,都值得记?”
“值得。”方先生认真地说,“学艺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你的努力,你的成长,就是传承的一部分。”
志文眼睛亮了。
方先生约定,接下来一周,每天来半天,记录、拍照,偶尔访谈。他特别想记录莫振华磨刀、斩鸡、煲汤的细节,说“这些是几十年练出的手感,最难复制”。
傍晚,猪脚姜焖好了。明仔揭开盖,香气扑鼻。猪脚皮色红亮,姜块金黄,鸡蛋染成褐色。他舀了一小碗,先给阿峰尝。
阿峰吃了一口,猪脚软糯,胶质丰富,姜味浓郁但不辣,甜醋酸甜适中。他点头:“得啦。可以出师。”
明仔笑了,笑得有点傻。小雨和志文也尝了,都说好吃。
“分啲俾街坊。”阿峰说,“陈伯、荣哥、珍姐,每人一碗,当系冬至礼。”
明仔分装好,用保温桶装着,和小雨、志文一家家送。街坊们很高兴,说“明仔大个仔啦”。
送完回来,天已擦黑。祠堂里,方先生还在和莫振华聊天。莫振华话不多,但说到手艺,能多说几句。
“斩鸡最紧要系知鸡。鸡有几多岁,乜嘢品种,点样养,肉质都唔同。要摸,要睇,要闻。经验系积累出来,冇得急。”
方先生飞快地记,偶尔问:“那您怎么判断一只鸡的好坏?”
“摸胸骨,硬嘅系老鸡,软嘅系嫩鸡。睇鸡冠,红润有神。闻气味,新鲜鸡有淡淡嘅肉香,冇腥味。”莫振华说,“仲有,斩鸡时,手感会话你知。好鸡,刀落去顺,骨脆肉嫩。唔好嘅鸡,刀感滞,肉实。”
“这些经验,您怎么教给阿峰?”
“冇得教,要佢自己斩,自己摸。斩一千只,自然明。”莫振华说,“我做佢睇,佢做我睇,睇到佢手势对,就唔出声。唔对,就提点。慢慢来。”
方先生感慨:“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是教条,是心传。”
聊到很晚。方先生离开时,对阿峰说:“谢谢你们。这一周的记录,会是我这些年最珍贵的资料。手艺的魂,就在这些日常的细节里。”
送走方先生,阿峰回到厨房。明仔他们在打扫,准备明天的工作。灶火还留着,埋了灰,明天拨开就能用。
“今日辛苦啦。”阿峰说。
“唔辛苦。”明仔说,“峰哥,方先生讲嘅非遗,系乜?”
“即系非物质文化遗产,即系啲传统手艺、文化、记忆,要保护落来,唔好俾佢消失。”阿峰解释,“如果我哋嘅手艺同故事,可以成为非遗,条巷就多一层保护,拆迁嘅难度更大。”
“咁好啊!”志文说。
“但系,成为非遗,就要更多人知,更多人来。我哋要守得住,守得好。”阿峰看着他们,“你哋系传承嘅人,要记住,手艺唔系为咗出名,系为咗让人食得安心,记得来处。呢个先系根本。”
“明。”三人齐声。
“好啦,返去休息。听日冬至,要忙。”
徒弟们走了。阿峰关好祠堂门,走回店里。周晓雯在哄念安睡,美英在缝衣服,莫振华在磨刀——他每天睡前都要磨刀,说“刀利,心就定”。
阿峰上楼,推开窗。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但巷子里,祠堂的灯亮着,店的灯亮着,路灯亮着。三盏灯,在寒夜里,互相守望。
他想,这条巷子,这些人,这个家,就是他的一切。手艺要传,巷子要守,记忆要记。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根在这里,家在这里,火在这里。
永远不灭。
他关窗,但留了条缝,让夜风进来,带着寒意,也带着清醒。
明天冬至,要祭祖,要团圆,要守岁。
又要开始新的一年了。
他躺下,晓雯已经睡了。念安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很累,但很踏实。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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